第89章 余大元与矢野出行
深秋的清晨,天灰蒙蒙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干冷干冷的。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余大元卸下门板,手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转身去灶台添火。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街面上的铺子也渐渐少了。
等余大元到了铁狮子胡同矢野的办公室,里头不光有矢野,厉秋辰也在。
余大元笑着把食盒端到矢野面前:“矢野太君,您慢用。”
矢野微微一笑:“余掌柜,今天感觉怎么样?”
“瞧着脸色还不错。不是我说你,余掌柜,男人就该胆子大,哈哈哈。”厉秋辰抢着说了一句。
余大元歇了一天,暂时看没什么毛病。但他知道,时间一长脸色肯定不好看,所以今天没打算多待,货送完就走。
“矢野太君,这肉您尝尝,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不急。”嘴上说着不急,矢野手上已经把食盒掀开了。
厉秋辰瞥了余大元一眼:“我说余掌柜,你的手艺没变啊,香味还是这么冲。要不,接着往济丰楼送货?”
余大元笑呵呵地说:“厉掌柜,现在食材不好弄。”
“济丰楼出食材,怎么样?”
不怎么样。余大元心里琢磨:厉秋辰想干什么?现在这光景,食材不好弄是一回事,关键是也没几个食客啊。
“余掌柜,你的卤肉跟别人的不一样。”矢野擦了擦嘴说。
余大元意外地看着他:“别人?谁家的?”
“厉掌柜带我吃的。他们也在路边摆摊,闻着香,可咬一口,口感没你的有嚼劲。是不是这么说的,厉掌柜?”矢野扭头看向厉秋辰。
“是是是,矢野太君说得对。”厉秋辰满脸堆笑。
余大元上下打量厉秋辰——原来都是他在搞鬼。
“矢野太君,您吃的那些卤货,配料都是从我这进的,香味都一样。可老汤、熬制的时间、手法,绝对不一样。您说对吧,厉掌柜?”
厉秋辰的脸僵了一瞬,可他到底是个老江湖,随即笑呵呵地接话:“余掌柜说得没毛病,他手里还是藏了私活的。”
这话说得,哪个铺子没点藏私的手艺?不然怎么开得下去?
余大元憨憨一笑:“厉掌柜,您说说,济丰楼哪个大厨没有独门手艺?”
一提厨师,矢野来了兴致,看向厉秋辰:“你们济丰楼来了新大厨?”
“没有。”厉秋辰遗憾地摇头,“我倒是听说,丰泽园好像来了新大厨。”
这人真不是东西,摆明了祸水东引。矢野对吃的上心,对做吃的人同样上心。
“厉掌柜,您记错了,丰泽园现在生意都不好做,哪还有钱雇厨子?”余大元在一旁打哈哈。
厉秋辰扫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余掌柜,您的铺子不忙吗?”
“忙,我这就回去。”余大元朝矢野点点头,抬脚要走。
厉秋辰正暗自高兴,就听矢野拦住他:“等等,今天余掌柜和我们一起。”
余大元暗叫不好,厉秋辰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矢野太君,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
见余大元紧张,矢野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市井。”
“啊?”余大元糊涂了,什么叫了解市井?
“矢野太君,我们今天还去天桥?”厉秋辰在旁边插了一句。
矢野点点头:“接着逛天桥。你们稍等。”说完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余大元和厉秋辰。
“余掌柜,是不是犯糊涂了?哈哈哈,你不知道,我们昨天逛了一天——琉璃厂、大栅栏、王府井。今天去天桥。”
“矢野太君以前没来过京城?”
厉秋辰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不好。可他对什么都新鲜。你说,我把他引到八大胡同去,怎么样?”
八大胡同?厉秋辰,你可真敢想,就不怕把人家日本帝国的人才给祸害了?余大元也压低声音:“您不妨试试。”
“哎哟,余掌柜,您是不是也瞧好他们?”
余大元笑了笑:“济丰楼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厉秋辰嘴上说还行,脸上的笑容可是明摆着显摆——生意确实不错。想想也是,厉秋辰是铁杆汉奸,日本人、汉奸都去他那儿,想尝好食材的食客也少不了。
这时,门被推开,矢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色便装。
余大元微微一愣。
“怎么样?”矢野问。
厉秋辰连忙起身:“矢野太君,这衣服太合您身了。”
余大元仔细打量了一下,厉秋辰这话不假,那身便装裁剪得体,穿在矢野身上,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市井气。
矢野没再问,率先出了门。余大元和厉秋辰跟在后面。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厉秋辰抢步上前拉开车门,满脸堆笑地请矢野上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余大元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铁狮子胡同,拐上东长安街,一路往南,过了前门,就到了天桥。
天桥还是那个天桥,却又不是了。
从前变戏法的、拉洋片的、摔跤的,照样围着一圈一圈的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可现在,表演的人少了一大半,围观的人脸上也少了从前那股子纯粹的乐呵,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拘谨。
几个穿黑褂子的侦缉队在人群里晃悠,眼睛滴溜溜地转,专盯着那些叫好叫得最响的人。
卖吃食的摊子几乎没了。
原先一字排开的豆汁儿摊、爆肚摊、卤煮火烧摊,如今只剩三五家,孤零零地支在路边。
摊主们低着头干活,不敢吆喝,偶尔抬头张望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倒是多了几个卖“皇军”字样纸旗和太阳旗的小贩,缩在墙角,见有日本人经过,赶紧举着旗子往上凑。
变戏法的老头还在老地方,只是台前冷冷清清,只有三四个看客。
他手中的彩球翻飞,嘴里念着吉祥话,可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站在外围的那几个侦缉队。
拉洋片的换了个年轻人,嗓门不如从前那个老头洪亮,吆喝起来底气不足。
镜箱里头的画片也换了,不再是“西湖十景”“金陵十二钗”,换成了“皇军进北平”“华北共荣”之类的宣传画。
看的人稀稀拉拉,谁愿意花钱瞧那个?
余大元跟着矢野和厉秋辰在人群里穿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
忽然,他心里猛地一紧,人群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低着头,戴着草帽,看不清脸。
但那走路的姿势,余大元再熟悉不过。
是沈飞燕。
他没声张,收回目光,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表情。
他继续跟着矢野往前走,心里却翻起了浪:沈飞燕来天桥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