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免费讲座最贵
第二天傍晚六点,林天明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准时出现在小赵说的那个地方——县城东郊的“金穗宾馆”。
这宾馆看门脸还挺气派,门口两根罗马柱刷着金漆,但走近一看,柱子底下的瓷砖掉了三块,露出水泥。林天明把电动车锁在电线杆上,拍了拍后座上的灰,抬头瞅了一眼招牌:“金穗……听着像个卖化肥的。”
小赵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他招手:“快点快点,马上开始了,前排占座呢!”
“前排?你是去听课还是去听相声?”林天明叼着根烟,慢悠悠地晃过去。
小赵一把拽着他往里走:“你别贫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个老师是真有东西,人家实盘账户八位数,随便指点你两手,够你吃三年。”
“八位数?那得多少个零?”
“千万级别,懂不懂?”
“千万级别的老师,跑到咱们这破县城来讲课?”林天明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他是做慈善的,还是咱们这儿风水好?”
小赵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你爱听不听,反正人家免费的,你损失啥?”
“损失时间啊。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俩人一边拌嘴一边往里走。会议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五十号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少数几个看着比林天明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狼看见了肉的光。墙上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期货改变命运,知识创造财富——金手指老师全国巡回讲座·杞县站”。
林天明扫了一眼横幅,差点没笑出声:“金手指?这名字起得,跟洗脚城技师一个水平。”
“嘘——”小赵紧张地拉他坐下,“你小点声,人家老师在后台呢。”
前排有个胖乎乎的秃顶男人回过头来,憨厚地笑了笑:“小兄弟第一次来吧?金手指老师可是真神,我上次听了他的课,一个月赚了五万。”
“那你现在还在这儿坐着?”林天明问。
秃顶男人愣了愣:“我、我来复训,对,复训。”
林天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七点整,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大表盘的手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贵但我不说”的气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一个负责放PPT,一个负责发资料。
“各位朋友,晚上好!”金手指的声音洪亮,带着播音腔,“我是金手指,真名不重要,大家可以叫我金老师。今天能来到杞县,我感到非常荣幸。杞县是个好地方啊,大蒜、花生、机械化——”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提词器,“机械制造,都是非常有潜力的产业。”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天明小声跟小赵说:“他说错了吧?杞县出名的是大蒜和棉花,机械制造那是隔壁县的。”
“你能不能认真听!”
金手指接着说:“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第一次接触期货。没关系,今天我就要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大家一个道理——期货,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实现财富自由的唯一通道。”
PPT上打出一行大字:“穷人存钱,富人借钱,聪明人赚钱——用期货!”
林天明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这押韵押得,不去写广告词可惜了。”
金手指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工厂工人,月薪八百,住地下室,吃泡面,后来偶然接触到期货,拜师学艺,研究出一套“金手指战法”,三年从五万做到五千万,现在退休做教育,是为了帮助更多人少走弯路。
“各位,我不是在吹牛。”金手指指着屏幕上的交割单截图,“这是我今年五月份的操作,螺纹钢,二十手,三天盈利三十万。这是实盘,有据可查。”
底下有人喊:“金老师牛逼!”
金手指微笑着压了压手:“低调,低调。我今天来,不是来炫耀的,是来分享的。我的课程一共三天,原价两万八千八,今天现场报名的,只要一万九千八,还送一套内部交易系统,终身复训。”
林天明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卖课的。”
小赵拽他袖子:“你别说话,听老师讲技术。”
金手指开始讲K线、均线、MACD,语速飞快,术语一个接一个,什么“金叉死叉”、“顶背离底背离”、“三线开花”。底下大部分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每个人都拼命点头,生怕别人看出来自己没听懂。
林天明倒是听进去了几句,因为他在工厂对账三年,最擅长的就是看数字和找规律。但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金手指讲的那些东西,听起来很厉害,可仔细一想,全是废话。比如他说“上涨的时候做多,下跌的时候做空”,这不是废话是什么?他还说“止损要坚决,赚钱要拿住”,这话没毛病,但谁不知道?
真正关键的东西,比如怎么判断趋势、怎么设置止损、资金怎么分配,金手指全是一带而过,然后说“这些细节在我的高级课程里会详细讲解”。
折腾了两个小时,金手指终于开始卖课了。
“今天现场报名,不仅价格优惠,我还额外赠送一个月的实盘带单!你们想想,跟着我做单,一个月赚的都不止这两万块!这是投资,不是消费!”
现场气氛热烈起来,有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举手要报名。小赵也激动地掏出手机,对林天明说:“我觉得值得,我报名,你也报一个?”
林天明一把按住他的手机:“你疯了?两万块?”
“这可是金手指老师!”
“你认识他?你知道他那个交割单是不是P的?”
“人家有实盘验证——”
“实盘验证个屁。”林天明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小赵,你听哥一句劝,真正赚钱的人,不会靠卖课赚钱。他要是真能从五万做到五千万,他犯得着跑到这种破宾馆来吆喝?”
前面那个秃顶男人又回过头来,一脸的不高兴:“小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金老师是做教育的,传道受业解惑,懂不懂?”
林天明笑了,痞里痞气地说:“大哥,传道受业解惑,那是孔子。孔子收弟子收几条腊肉,不收两万块。再说了,孔子也没说自己账户八位数啊。”
金手指在台上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皱了皱眉:“那位小兄弟,有什么问题可以站起来交流。”
全场目光刷地看过来。
林天明要是脸皮薄的人,这会儿早缩了。但他不是。他施施然站起来,笑嘻嘻地问:“金老师,我就想问一个问题。您刚才说您那个‘金手指战法’,胜率百分之八十,盈亏比三比一。那按照凯利公式,您每次应该下注多少仓位?您平时实盘用多少倍杠杆?最大回撤控制在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
金手指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位小兄弟问的问题很好,说明你是有基础的。凯利公式呢,是一个理论上的仓位管理模型——”
“那您倒是算一下啊。”林天明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胜率80%,盈亏比3:1,代入凯利公式f=(bp-q)/b,其中b=3,p=0.8,q=0.2,算下来f=(3×0.8-0.2)/3=(2.4-0.2)/3=2.2/3≈0.733。按照您的战法,每笔应该下注73%的仓位。金老师,您实盘真的每次用七成以上仓位下单吗?”
金手指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当然不会用七成仓位下单。任何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期货自带杠杆,七成仓位等于自杀。别说七成,三成仓位遇到一次反向波动都可能爆仓。
但这个年轻人用他自己的数据,推导出了他理论里的死穴。
“这个……凯利公式是理论模型,实盘交易还要考虑心理因素和市场环境,不能生搬硬套。”金手指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仓位管理是一门艺术,不是数学——”
“那您刚才说的胜率80%、盈亏比3:1,也是艺术吗?”林天明不依不饶,“还是说,这两个数字是您随口说的?”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小赵在旁边急得直拽林天明的衣角:“你快坐下!别砸场子!”
林天明不为所动,笑嘻嘻地站着,像个考场上专门挑刺的监考老师。
金手指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老江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位小兄弟很幽默嘛,一看就是个聪明人。不过期货交易呢,不是做数学题,更不是抬杠。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谁争论,是为了帮助更多人少走弯路。如果大家对我的课程没有兴趣,没关系,资料大家可以带走,回去慢慢看。”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很溜——不正面回答林天明的问题,反而暗示他是“抬杠的”,把话题转向“帮助他人”的情感牌。
林天明识趣地没再追问,一屁股坐下了。
他看出来了,金手指这个人,嘴皮子比他的交易水平高十倍。你再问下去,他会说你是“杠精”,然后煽动其他学员把你轰出去。这种套路,他在网上见过。
小赵气得脸色发青:“你这不是砸场子吗?我还想跟老师学习呢!”
“砸场子?”林天明凑到他耳边说,“兄弟,我是在救你。你要是真想学期货,我陪你去图书馆借本书,十块钱办张卡,比你这两万块值多了。”
“你懂个屁!”
“我不懂。”林天明耸耸肩,“但我知道一个道理——真正能赚钱的人,没空出来卖课。”
讲座在八点半结束了。现场报了名的人不多,大概五六个,都是那个秃顶大哥那种类型的——眼睛里写着“我要暴富”几个大字。
林天明和小赵走出宾馆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小赵气鼓鼓地走在前面,林天明追上去,搭着他的肩膀:“还生气呢?”
“你别碰我。”
“小赵,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多,跟你差不多。”
“那你哪来的两万块报课?”
小赵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天明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借钱了?”
“网贷。”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额度有两万五,我还没借,但金老师说今天报名可以分期——”
“分期?!”林天明差点跳起来,“小赵,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借钱去上他的课?他的课能保证你赚钱吗?”
“他说可以跟单,一个月就能回本——”
“他说的?他说的算个屁!”林天明声音大了起来,“他要是能保证赚钱,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借钱做期货?两万八的学费,他做一手螺纹钢一天就赚回来了,犯得着在这儿跟你废话?”
小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兄弟,我不是打击你。我是真的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你想想,你连期货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就敢借钱去上课?这不是学习,这是赌博。”
小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天明心里发堵的话:“我知道可能是赌博。但我没钱啊。我不赌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小赵走了,骑着电瓶车消失在夜色里。
林天明站在宾馆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发呆。
他知道小赵说的那种感觉。在一个月薪三千二的岗位上,干着一眼望到头的活,看着每个月工资短信上那个永远不变的数字,你就会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绝望,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麻木。
你觉得你还能挣扎一下,但又觉得挣扎也没有用。你偶尔想搏一把,但又怕摔得太惨。你在“认命”和“不甘心”之间来回摇摆,摇摆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最后变成老刘头那样,端着茶杯,对年轻人说“别学我”。
林天明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凯利公式”——刚才他其实是现场现算的,公式是前几天在网上看的,记了个大概。但他赌的是金手指不懂。
他赌对了。
但赌对这个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在县城,还是那个会计,还是月薪三千二。
他骑上电动车,刚要拧油门,余光扫到路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借着路灯的微光在看。老头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林天明本来只是个路人,但他余光扫到那本书的封面——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期货市场技术分析》。
老头看得入迷,连电动车刹车的声音都没抬头。
林天明熄了火,把腿撑在地上,歪着头看了老头几秒,然后开口了:“老爷子,这路灯底下看书,您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老头慢悠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眼睛坏了不要紧,脑子坏了才麻烦。”
林天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嘿,这老头,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