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里官道,沈临渊从日头偏西走到天色全黑,又从天黑走到东方泛白。
豆子在他背上醒过来一次,额头上的伤口凝了血痂,问了一句。
“沈大哥我们去哪儿”,没等他回答又昏睡过去。沈临渊探了探他的鼻息,还算平稳,便继续往前走。
天亮之后,官道两旁的风景开始变了。枯死的农田被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取代,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水泽里,风一吹就翻起银白色的浪。
空气里开始有了水汽,湿润的、带着淤泥的腥味,跟青石镇的雨不一样,那里的雨是甜的,这里的风是咸的。
沈临渊走了一夜,两条腿已经不大听使唤了。每次停下来休息,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小腿肿了一圈,脚踝上的皮肤绷得发亮。
他在路边找到一条水渠,水是浑的,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葫芦灌满,扯下一截袖子当滤布,把水过了一遍,先喂了豆子几口,自己才喝。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官道拐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翻过最后一道坡,落霞渡出现在了坡底下。
沈临渊站在坡顶往下看。
镇子比青石镇大,大约百来户人家,沿一条大河铺开。
河很宽,水是黄色的,流速不快,在日光下像一条懒洋洋的巨蟒。河面上横着一座浮桥,桥身是用粗麻绳和木排扎成的,随波起伏,嘎吱嘎吱地响。
桥的两头各立着一座箭楼,木结构,年头不短了,楼身上的漆皮翘得乱七八糟。
镇子里有炊烟。不止一缕,是七八缕,从不同方向升起来,在半空中混成一层薄薄的灰雾。
沈临渊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么多烟火气了,他站了一会儿,才背起豆子走下坡去。
镇口的茶寮最先看见他。
说是茶寮,其实就是一间临街的木板房,门口支着两张歪腿桌子,板凳横七竖八地摆在路边。
寮子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沈临渊背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身上,看了片刻,又移开了。
沈临渊走进镇子。街面上铺的是石板,比青石镇的青石板粗糙,石头缝里嵌着干掉的烂菜叶和鱼鳞。
两旁的屋子大多是木头的,有些是新修的,木头上还带着没刨干净的树皮;有些旧的已经歪了,用几根粗木头顶着山墙,勉强撑着不倒。
街上有人,不多,都走得很快。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子从沈临渊身边经过,看见豆子额头上的伤,脚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两个蹲在墙角抽旱烟的老汉同时住了嘴,目光跟着沈临渊的背影走了一段,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镇子主街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聚了不少人。
大约三四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三三两两地散在空地各处。有的坐在包袱上,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干脆躺在泥地上,枕着自己的鞋。
他们身上的衣裳都不干净,有泥点子,有破口子,有一个中年男人整条袖子都被撕掉了,露出底下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痕。
难民。
沈临渊在人群边缘找了一处墙根,把豆子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坐好。
豆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又闭上了。沈临渊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还好。
他蹲在旁边,把水葫芦递给豆子,然后开始打量这片空地。
空地紧挨着河岸,能看见浮桥的桥头。桥头那边排着一条队伍,大约十来个人,都背着包袱挑着担子,像是等着过桥。但队伍一动不动。
箭楼下面站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腰间挎着刀,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偶尔拦下一个想往前走的人,说几句什么,那人就低着头退回去了。
“要过桥。”旁边有人说话。
沈临渊转头。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衫,蹲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膝盖上搁着一个布包袱。
“过桥去哪儿。”沈临渊问。
“河那边。”年轻人往河对岸努了努下巴,“洛州地界。那边有粥棚,有官府的人。这边的不管,这边的让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名额。”年轻人说,“每天放五十个人过桥。今天的已经放完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掰了一块递给沈临渊。沈临渊接了。饼是粗面的,掺了糠,嚼起来沙沙响。
“你从哪儿来。”年轻人问。
“青石镇。”
年轻人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青石镇?南边山里的那个青石镇?”
沈临渊点头。
“那地方不是……”年轻人没说完,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看了沈临渊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昏睡的豆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剩下的饼全塞进了沈临渊手里。
“你运气好。”他说。
沈临渊没有客气。他把饼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豆子。豆子闭着眼睛嚼,嚼得很慢。
下午的时候,空地对面来了一辆驴车。车上跳下来两个人,从车斗里搬出几筐东西,往地上一倒。是些发了霉的杂粮饼和蔫了叶子的萝卜,滚了一地。
空地上的人一拥而上。
男人们冲在最前面,用手扒,用肩膀撞,一个女人被推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没有人回头看。
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同时抓住同一块饼,互相撕扯着滚在地上,饼在争抢中碎成了几块,被人一脚踩成了泥。
沈临渊没有动。他就那么蹲在墙根下,看着人群挤来挤去,看着地上的东西越来越少,看着驴车上的那两个人靠在车帮上,嘴里叼着草秆,面无表情。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没有去抢。他把布包袱抱在怀里,缩了缩脚,给一个被挤退出来的老妪让了路。
等人群散去,地上只剩下几片踩碎的萝卜叶子。沈临渊走过去,把碎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在衣服上擦干净,揣进怀里。
傍晚的时候,河面上起了风。
风把浮桥吹得晃来晃去,麻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箭楼上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光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模糊的红影。
沈临渊把豆子挪到墙根最深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口。
豆子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沈临渊每隔一会儿就用沾湿的手指抹一抹他的嘴唇。
他数了数怀里剩下的东西,半块饼、几片萝卜叶、一个没熟的野梨。他全搁在豆子身边,自己没吃。
天彻底黑透之后,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墙根下点了堆小火,围坐着取暖,火光把几张疲惫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一个老人在距离沈临渊不远的地方,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一把刀。
刀不长,刀身上锈迹斑斑,刀刃倒是磨得亮堂堂的。老人擦得很慢,擦几下就对着火光看一看,再擦。
擦着擦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像是对旁边的人讲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枫林渡的粥,别喝。”
空地上没有人接话。围坐火堆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把脸转开了。
老人也不在意,继续擦他的刀。
“头天放粥,第二天死人。死的都是喝过粥的外乡人。”他把刀翻了个面,拿拇指试了试刃口,“人死在渡口,当天晚上就烧了。官差来问话,说是瘟疫。”
他抬起头来,看着火堆。
“什么瘟疫能把人身上的骨头一根不剩全抽走。”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火堆吹得猛地矮了一截。火星子扬起来,在黑暗中乱飞了一阵,然后灭了。
没人再说话。
沈临渊把手按在怀里的玉简上,隔着布,玉简还是凉的。他把后背靠紧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桥头那边就闹了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了箭楼前面,把拦他的短褐男人一把推开。
他的力气不小,那一推推得短褐男人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箭楼的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子等三天了!三天!”
中年汉子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你们天天说等名额等名额,等来的就是你们自己人插队!昨天那个谁,对,就是你,你小舅子昨天下午才来,凭什么比老子先过桥!”
另一个短褐男人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退回去。”
“不退!”中年汉子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老子婆娘还在河对岸等老子,再不回去她跟娃都得死!”
短褐男人的刀拔出来了。
手起刀落,不是砍人。刀背砸在中年汉子的膝盖窝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踹得仰面倒在地上。
周围排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上去拉他。
中年汉子躺在泥地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回墙根,坐下去,把脸埋进了手里。
豆子被吵醒了。他靠在墙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哭不出声的汉子。
“沈大哥。”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看了。”沈临渊说。
豆子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天晚上,桥头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写在黄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还没干透就被风吹得洇了边。告示前面围了一圈人,沈临渊站在外围,透过人缝看见上面写着:
“即日起,每日放行名额减为三十人。凡经查验,身无户籍文书者,不得过桥。”
人群炸开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求,有人拉着短褐男人的袖子问凭什么。短褐男人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刀拔出来半截,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沈临渊没有往前挤。他退出了人群,回到墙根下,在豆子身边坐了下来。
月光照在河面上,浮桥的铁索在水光里一漾一漾。
他又想起了老道士的话。
“藏好了。”
他不知道老道士是谁,也不知道老道士为什么要提醒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一个连霉饼都要拿命去抢的地方,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是催命符。
他把怀里的布包又往里掖了掖。
第四天上午,河面上忽然起了大雾。
雾从上游漫下来,又浓又重,把整个落霞渡全吞了进去。对岸的箭楼看不见了,浮桥也只剩中间一截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一道影子。
镇上的声音被雾闷住了,狗叫声和人声都变得含混不清。
就在这时候,浮桥那头传来了马蹄声。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是钉了铁掌的马蹄踩在木排上的声音,又急又脆,从对岸一路传过来。
雾里钻出一个人来。
一身白衣,骑着一匹白马。马是好马,腿上没有一根杂毛,鬃毛编成了整齐的辫子,跑起来的时候辫梢在风里打旋。
马上的人是个年轻男子,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几颗青色的玉石,白袍的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
他勒住了马,在桥头停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箭楼、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空地上一张张仰起的脸,一直落到沈临渊的方向。
不是看别人。
就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蓝色,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水。
年轻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箭楼下的人,径直走了过来。排队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有人低着头往后退,不敢跟他对视。
他走到沈临渊面前,站定了。一身干净的白袍站在满地的污泥和烂菜叶中间,对比鲜明得刺眼。
他低头看了沈临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了一眼墙根下的豆子,又看了一眼沈临渊。
“你的孩子?”
沈临渊站起来。他站直了,才发现对方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
“我弟弟。”他说。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临渊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临渊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怜悯,是一种审视,带着冷意的审视。
“从哪儿来。”
“青石镇。”
沈临渊觉得这个名字一定有什么魔力。每次他说出口,对方的眼睛里都会起变化。
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眼神也变了一下,但变得更冷,而不是更热。
“青石镇。”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忽然伸手,手指点在沈临渊的胸口。
沈临渊想往后退,但那只手的速度不快,他却怎么也没躲开。指尖落在他的胸口正中央,轻轻的,隔着布按在那块玉简上。
他浑身都僵住了。
白衣男子的手指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他收回了手,微微偏了偏头。
“跟我来。”
“凭什么?”沈临渊说。
白衣男子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不耐烦,像是一个人看到路边的小石子硌了脚,低头踢开之前的那种不耐烦。
“因为你身怀禁物,”他说,“而禁物,归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