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宣和十四年,冬。
京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煤渣味,混着初雪的寒意,像湿冷的抹布捂在人的口鼻上。
城南,听雨楼。
这并非什么风雅之地,而是一间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地下黑市剑庐。楼外挂着“修补铁器”的破幡,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浑浊的世道吞没。
楼内昏暗,只有一炉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顾长影坐在炭炉旁,手里握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炉火的红光,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是个哑巴。至少在听雨楼这三年里,没人听过他发出过声音。
“滋——滋——”
磨刀石划过剑身的声音,单调、刺耳,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顾长影正在磨一把刀。那是一把杀猪刀,刀口卷了刃,满是缺口和锈迹。但他磨得很认真,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屠夫的凶器,而是绝世神兵。
“喂,哑巴,磨快点!老子的刀还要回去杀猪呢!”
旁边的大马扎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里拎着一坛劣酒,醉眼惺忪地催促道。
顾长影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那个频率。
屠夫被这无声的无视激怒了,猛地将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妈的,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把你这破店砸了!”
说着,屠夫借着酒劲,一脚踹向顾长影身前的炭炉。
炭火飞溅。
顾长影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屠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那年轻人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冰冷、锋利,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顾长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滚烫的刀背上。
“当。”
一声轻响。
屠夫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把沉重的杀猪刀竟然直接从手里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了旁边的木柱里,刀尾还在剧烈颤抖。
屠夫愣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刚才那一指若是点在手腕的脉门上,他的手筋早就断了。
“滚。”
顾长影嘴唇微动,吐出一个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字眼。这是他三天来说的第一个字。
屠夫吓得酒醒了大半,连刀都不敢拔,灰溜溜地冲出了听雨楼。
楼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长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磨刀石。但他没有继续磨刀,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布,一层层揭开。
黑布之中,裹着一截断剑。
剑身只有半尺长,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剑刃处布满了细密的锯齿,像是某种野兽的脊骨。
这是他三天前在护城河里捞上来的。
自从摸到这截断剑的那一刻起,顾长影就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那种感觉不是热,而是冷,一种刺入骨髓的寒意,顺着手臂钻入心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剑刃。
“嘶——”
指尖瞬间被划破,鲜血溢出。但诡异的是,鲜血并没有滴落,而是像被海绵吸水一样,瞬间被那漆黑的剑身吞噬殆尽。
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倒像是一声叹息,一声来自九幽地狱的叹息。
顾长影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这一刹那,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昏暗的打铁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背影,手持长剑,伫立在万千尸骸之上。那人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一挥,漫天剑影如鬼魅般炸裂,将苍穹都撕裂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独孤……”
顾长影脑海中莫名蹦出这两个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
就在这时,听雨楼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卷入屋内,炭火明灭不定。
三个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那是属于朝廷鹰犬特有的傲慢。
为首的一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最终定格在顾长影手中的断剑上。
“镇武司办案。”
那人冷冷地开口,手按在刀柄上,杀意毫不掩饰,“交出逆贼遗物,留你全尸。”
顾长影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将那截断剑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拿起了旁边那把刚刚磨好的、卷了刃的杀猪刀。
“我磨剑三年,只为杀人。”
顾长影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脚下的影子,在炭火的映照下,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拔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