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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衣

渡川行 Kepa 3255 2026-04-29 08:50

  白衣男子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沈临渊,转身往桥头走去。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临渊跟没跟上,而是看了一眼墙根下的豆子。

  豆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直直地盯着白衣男子的背影。

  那眼神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该有的,沉沉的,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白衣男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临渊把豆子扶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跟着我”,便跟了上去。

  箭楼下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几个之前还横刀立马的短褐男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有一个甚至后退了两步,把脸藏进了箭楼的阴影里。

  沈临渊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注意到白衣男子经过时,腰间的剑鞘轻轻磕了一下马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浮桥在脚下晃动,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临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豆子抓着他的后衣襟,赤着脚跟在后头。

  河水从木排的缝隙里涌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底,水冰凉刺骨。

  过了桥,对岸的景色截然不同。

  青石铺地,路两旁栽着整整齐齐的槐树,树干刷了半人高的白灰。

  沿河是一排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门前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茶庄、布店、当铺、药铺。

  药铺门口还搁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搭着一张虎皮,虎头上的眼睛是两颗黄琉璃珠子,在日光下亮得瘆人。

  街上的人也不一样。不是难民,不是披头散发、面黄肌瘦的逃难者。

  这里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提着鸟笼的闲汉,有蹲在路边啃烧饼的学徒。所有人看见白衣男子,都停下脚步,往路边让了让。不是害怕,是恭敬。

  白衣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的招牌上写的是“青梧居”,笔墨端正,不像普通客栈掌柜能请人写出来的。门口没有小二迎客,门是半掩着的,里面安安静静。

  “把他安置好。”白衣男子对柜台里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上了楼。

  柜台里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账房,搁下笔,把沈临渊和豆子领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屋里有两张床,床上的被褥是新洗过的,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旁边还放着一碟干枣。

  豆子坐在床沿上,把干枣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伸手去抓第二颗。

  沈临渊没有坐。他站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空的,但茶壶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白衣男子坐在石桌旁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临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石桌前站了片刻,白衣男子没有睁眼。

  “玉简的事,你还没说清楚。”沈临渊开口。

  白衣男子睁开眼,目光越过石桌上的茶壶,落在沈临渊身上。

  那目光不像在桥头时那么冷了,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坐。”

  沈临渊没有坐。

  白衣男子也不勉强。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云尘子,”他说,“是你什么人。”

  沈临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最后一次听见,是师父自己喊出来的。在那个青石镇的夜里,在那团青白色的火焰里。

  “不认得。”沈临渊说。

  白衣男子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你怀里那块玉简,”他说,“上面有云尘子的魂印。魂印未散,说明他在世上还有挂念。”

  他顿了顿。

  “他是死是活?”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白衣男子看了他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形制跟沈临渊怀里那块有几分相似,但上面的符文完全不同,这块玉牌上的符文是流动的,像水银一样在玉面上缓缓转动。

  “我叫谢不言。”他说,“青云山执法堂,三等巡察使。”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他虽然不识字,但那玉牌上的符文转动时,他怀里的玉简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某种他形容不出的感应,像是两块玉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拨动了。

  “青云山,”沈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青玄是谁。”

  谢不言的手指顿在茶杯边缘。他看了沈临渊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临渊捕捉到了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收缩。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师父让我去找他。”

  谢不言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老槐树的树冠,把几片枯叶吹落在石桌上。

  他把枯叶一片一片捡起来,叠好,放在茶盘旁边。

  “青玄是我的师叔。”他说,“也是青云山唯一一个不在山上的长老。”

  “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离山已经九年了。”

  沈临渊看着他的脸。谢不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一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神应该是有变化的困惑、不耐烦、或者干脆不关心。

  谢不言的眼神没有这些。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一潭水被冻住了,底下什么都有,表面什么都没有。

  “你认识我师父。”沈临渊说。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谢不言没有接话。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明天早上,会有人来验你的身份。”他说,“验过了,你就能拿到新的户籍文书。有了户籍,你想去哪儿都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块玉简,”他说,“最好别让人看见第二次。”

  沈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栈的后门,然后才回到厢房。

  豆子已经吃完了那碟干枣,蜷在床上睡着了。他额头上结的血痂掉了,露出一道淡红色的新肉。

  沈临渊在床边坐了片刻,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慢慢打开。

  玉简还是那块玉简。温润的玉色,密密的符文,里面流转的微光。它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异样。

  但刚才谢不言拿出那块玉牌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人的手指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心跳。

  他把玉简包好,放回怀里。

  夜色深了。青梧居外面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一停,从远走到近,又从近走到远。

  快到子时的时候,沈临渊被一阵声响惊醒了。

  声音从隔壁院子传过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沉重的脚步声、锅碗瓢盆摩擦碰撞的哗啦声、还有牲口被驱赶时发出的嘶鸣。

  脚步声里夹着低沉的交谈,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语气:急促、克制、有条不紊。

  有人在夜里搬东西。

  沈临渊站在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隔壁院子的灯亮着,不是油灯,是一种青白色的光,很亮,把墙头上的瓦片都照透了。

  那光的颜色跟他师父燃烧符纸时的颜色很像,但更稳定、更冷。他看见人影在院墙上移动,有的扛着箱子,有的推着板车。

  板车上堆的东西盖着油布,油布的边角在风中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的木条箱。

  箱子上钉着铁条,铁条上刻着符纹,跟玉简上的符纹是一种东西。

  车队从隔壁院子出发,一路向北,没有经过浮桥,走的是镇子北边的一条岔路。马蹄上包了布,踩在青石地上几乎不出声。

  沈临渊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隔壁院子的灯光熄灭,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合上窗户,回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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