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云解语满心兴奋地报复老道士、顺便索要黑市令的同时,隔壁房间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火摇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微微晃动。
“把衣服脱了吧。”华九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满布泥巴与破损的荷官衣服已被她换下,如今的她穿着一袭江湖侠女还做的打扮,绛紫色的圆领袍,使她看起来英姿飒爽。
半卧在床上的刘仲舟闻言,耳根瞬间泛红,有些窘迫地侧过身:“必须……必须脱吗?”他虽行走江湖,但与年轻女子如此近距离独处,尤其还要袒露身体,实在让他难以坦然。
华九娘见他扭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斩钉截铁:“别废话,快点!”她看似泼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密道中他奋不顾身的守护,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刘仲舟无奈,只得背对着她,依言缓缓褪下早已破损不堪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背脊。
华九娘第一次见到这么健硕的肌肉,还是如此年轻,心跳不由加速。
“你……你别动,这样我不好弄。”她说着,为了方便,她不得不略显别扭地跨坐到床沿,将他的手臂轻轻拉过,置于自己膝上。
这个姿势让刘仲舟浑身瞬间僵硬,少女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不同于赌场脂粉气的清甜气息,让他心跳骤然失序。
“但是……会痛。”他声音干涩,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痛也就一下子,忍忍就过去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华九娘道。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别担心,”华九娘打断他,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做这事我很有经验的,保证让你满意。”
“不会吧?!你居然……”刘仲舟却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诧,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情绪。
华九娘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和一丝……失落?的表情,立刻明白这木头想歪了,顿时又羞又恼,屈起手指在他完好的右肩胛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想什么呢?!我是说包扎伤口!在赌场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偶尔撞上那些输红了眼、赌品不好的暴躁客人,冲突受伤在所难免,处理这些小伤小痛,我当然有经验!”
刘仲舟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尴尬得无地自容,连脖颈都红透了,讷讷地不敢再说话。(请想歪的人,自己去面壁。)
房间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华九娘指尖带着药粉,轻柔拂过伤口的细微触感。她的动作确实熟练而仔细,清凉的药粉覆盖了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
“好了!药上好,也包扎好了。”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将手臂的伤口妥善包扎后,华九娘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床沿起身,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刘仲舟默默地重新穿好衣服,那布料摩擦着刚上过药的伤口,带来些许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间盘旋。
两人移至房间中央的方桌旁坐下,烛光映照着彼此的脸庞,气氛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却又萦绕着另一种暧昧的暖流。
沉默片刻,刘仲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对不起,之前情势所迫,我没有告诉你我真实的身份和名字,我叫……”
“你叫刘仲舟,是云鹤镖局的少镖头,对吗?”华九娘却抢先一步,俏皮地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抹狡黠而得意的笑容。
刘仲舟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
华九娘见他惊讶,颇有些自得地分析道:“你那三位属下,虽然都做了一定的伪装,换上了寻常布衣,但他们随身携带的兵器,无论是刀鞘的样式还是握柄的缠绳,细看之下,仍隐约留有云鹤镖局的标记。而且他们对你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维护,绝非对待寻常同辈或子侄。结合以上种种迹象,再加上你们云鹤镖局在这一带的名声,我要猜出你的身份,不算太难吧?”她条理清晰,观察入微,显露出与赌场娇媚形象截然不同的聪慧机敏。
刘仲舟闻言,不禁由衷赞道:“没想到华姑娘……如此机智细心!”
听他依旧客气地称呼“华姑娘”,华九娘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和气恼,低声道:“你我共历生死,你还……还那样过了……怎么现在反倒生分,还叫我华姑娘?”
刘仲舟本性忠厚,却并非不解风情的直男,见她如此情态,哪还能不明白其中深意?心头暖流涌动,之前的紧张窘迫尽数化为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看着她微嗔的娇颜,在烛光下愈发显得生动明艳,鼓足勇气,试探着轻声唤道:
“那……九妹?”
这一声“九妹”唤出口,华九娘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如同云破月来,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眼波流转间,满是欣喜与甜蜜。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饰着爬上脸颊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填满。
华九娘单手支颐,一双妙目流转,落在刘仲舟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亲昵,问道:“对了,你们费这么大功夫捉那个邋遢老道干什么?他也是欠了你们云鹤镖局很多钱,还是……得罪了你们哪位主顾?”她本能地联想到赌债或江湖恩怨。
刘仲舟闻言,脸上刚刚褪下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只是这次并非因为羞涩,而是为难。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头,眉头微蹙,这件事……可真不好说。
幽冥教、天莲宗、正道谋划、黑市潜行……这些字眼哪一个不是沉甸甸、血淋淋?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将华九娘这个原本游离于风暴之外的女子,硬生生拉入了这潭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浑水之中。她本该在赌场里继续她或许有些另类、但至少相对安全的生活,而不是卷入这等动辄灭门绝户的正邪厮杀。
可若不说……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却又珍贵的信任,以及那若有似无、悄然滋长的情愫,是否会因此蒙上阴影,甚至就此触礁沉没?她如此聪慧敏感,自己的隐瞒,她能察觉不到吗?到时她又会如何作想?
刘仲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忠厚的本性让他不愿欺骗,而保护之心又让他难以坦诚。
华九娘见他目光游移,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出声,那副欲语还休、左右为难的模样,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她收敛了笑容,细长的眉毛轻轻皱起,试探着问道:“是……事情太大,牵扯太广,所以你不敢说?还是……涉及某些人的隐私或是你们镖局的机密,所以你不能告诉我?”
刘仲舟猛地抬头,再次被华九娘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精准的猜测所震惊。她仿佛能透过他笨拙的外表,直接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见他瞪大了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华九娘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调侃:“这有什么难猜的?你为人这么忠直,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若这只是你自己的私事,或是寻常的镖局事务,以你的性子,哪管它事情大不大,我相信你都会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的。能让你这般犹豫难决的,必然是牵扯极深、凶险极大的秘密,你怕我知道会有危险,对不对?”
她这番剖析,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将刘仲舟那点心思看了个通透。
刘仲舟心中巨震,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只觉得她不仅机智,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张了张嘴,刚想由衷地再赞她几句,同时也想稍稍解释一下自己的苦衷——
“吱呀——”
房门却在此刻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兴奋的女声清脆地传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小舟舟!搞定啦!那老骨头总算松口了,明天咱们就按他说的,去把那宝贝令牌挖出来!”
随着话音,一道窈窕的身影迈步而入。来人已卸去了之前易容的伪装和那显眼的银狐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烛光下,只见她云鬓微松,几缕发丝随意垂落,更添风情。沉鱼落雁的外貌此刻因兴奋而熠熠生辉,顾盼之间,仿佛能勾魂摄魄。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些许方才“审讯”时沾染的淡淡水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气息,却更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如同一株在暗夜中骤然绽放的优昙婆罗,美丽而带着神秘的危险。
正是千面银狐——云解语。
华九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的目光与云解语撞个正着,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微微一僵。
这个女人是谁?她……她好美!美得带有攻击性,美得让人自惭形秽!
而且,她称呼刘仲舟为“小舟舟”?如此亲昵?!他们是什么关系?
华九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放松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看向云解语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敌意。
房间内,原本暖昧升温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凝滞和紧张起来。
千面银狐云解语是何等人物?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易容千面,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体察人心。华九娘那瞬间的僵硬、审视的目光,她立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琥珀色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觉得颇为有趣。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目光在华九娘和刘仲舟之间来回扫视:“啊啦,啊啦——小舟舟,你还没有好好介绍过,这位一直盯着我看的小美女是谁呀?”她特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满是促狭。
“谁小了?!”
华九娘就像只进入战斗状态的狸花猫,下意识地抬头挺胸,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然而,有些差距并非勇气可以弥补。她身形窈窕,如同初绽的蓓蕾,青涩而充满活力;而云解语却已是完全盛放的玫瑰,曲线曼妙丰隆,风情万种。两者仅仅在“资本”的雄厚程度上,就显然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这无声的对比让华九娘心头更是一堵,脸颊气鼓鼓的。
刘仲舟见气氛不对,生怕两人产生误会甚至冲突,连忙上前一步,有些笨拙地打圆场解释道:“云窈姐,她叫华九娘,原本是……是那家地下赌场的荷官。这次能逃出来,多亏了她帮忙。可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她才……”接着,他便将自己在赌桌上如何鬼使神差连开十三把“大”,如何引来监庄徐千算的针对,以及后续的冲突和逃亡,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不会吧?连开十三铺大?!”云解语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柳眉微挑,看向刘仲舟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小舟舟,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手气?不对,这已经不是手气了,简直是天命所归啊!”她深知赌场规矩和概率,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华九娘见云解语质疑,连忙出声维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云……云姑娘,小舟没有骗人!每一把都是清清楚楚开出来的‘大’!我可以作证!”她情急之下,也跟着脱口而出“小舟”这个亲昵的称呼。
“小——舟——?”云解语立刻抓住了这个称呼,故意拉长了音调,戏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刘仲舟瞬间爆红的脸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啧啧啧,这才多久工夫,称呼都变得这么亲热了?”
刘仲舟被她看得手足无措,脸颊滚烫,张了张嘴,却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云窈姐……我……我们……”
“呵呵呵呵……”云解语看他那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摆了摆手,对着明显紧张起来的华九娘说道,“行了行了,小姑娘,把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吧。放心吧,这小子傻头傻脑的,可不是姐姐我的菜!”她语气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相比之下,他那位义兄——墨翎墨公子,倒是更合我的胃口。”
此言一出,华九娘先是愣住,随即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看向云解语的眼神虽然还带着些许审视,但那份强烈的敌意已然消散大半。而刘仲舟则在心里为他那位远在嵩山的义兄,默默地点了一排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