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唦——!
邋遢老道连人带衣被整个儿投进一个注满热水的大澡桶里,水花四溅,热气蒸腾。
“救命啊——!煮人啦——!”他杀猪般嚎叫起来,在桶里扑腾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老道我全身上下没几两肉,还全是筋!又柴又韧,不好吃的呀!”
一位云鹤镖局的趟子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嫌弃道:“谁说要吃你了?是你太臭,腌入味儿了!这是给你冲个热水澡,去去味儿!”
老道被热水烫得龇牙咧嘴,闻言更是挣扎:“洗澡?那为何还要把我捆着,连衣服也不让脱?这是哪门子洗澡法?!”
“一来可以顺便帮你把这身‘宝衣’也洗洗,”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女声响起,云解语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桶边,那张银狐面具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光,“二来嘛……自然是因为我知道您滑不溜手,一旦松绑,怕是立刻就有几十种法子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对不对呀,活——神——仙?”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听到“活神仙”这三个字,桶里的老道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换上一副苦瓜脸,歪着头打量云解语,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能叫出老道五年前用的名号……该是熟人!可老道我走南闯北,积德行善,从不轻易得罪人,尤其还是您这样的……高人?实在不记得何时开罪过您,更不知道您是哪路神仙啊!?”
“积德行善?哈哈哈哈!”云解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狭小的民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快意和嘲讽,“不曾得罪我?活神仙,您这记性可不如您的脚底板利索啊!”
她笑声一收,面具后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冰锥刺向桶中之人:“老娘我初出茅庐,行走江湖,第一次被人骗光全副身家,连买个包子的铜板都没剩下——就是托您老人家的福!”
活神仙老道闻言大惊失色,在水桶里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有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道我虽然平日荒唐了一点,偶尔手头紧借点小钱,可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这双招子还是拎得清的!”
这话倒有七八分实诚。凭他这点微末道行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武功,连旁边那三个镖局趟子手都打不过,更遑论去得罪云解语这等能瞬间定他生死的顶级武豪了!他坑蒙拐骗,向来挑的是看似肥羊又无甚跟脚的软柿子捏。
“噢?看来我戴着面具,您是贵人多忘事,真想不起来了。”云解语语气转冷,缓步上前,“也罢,老娘今天就做做好心,帮您老人家好好回忆回忆。”
说着,她抬手,轻轻揭开了脸上的银狐面具。
面具滑落的刹那,仿佛昏暗的室内骤然亮起一蓬清辉月光。
一张倾国倾城、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肤光胜雪,尤其那一双流转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含着三分讥诮、七分冷意,更是勾魂摄魄,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看到这张脸,不止是桶里的活神仙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忘了嚎叫,连那三位早已看惯了的趟子手,此刻也依旧不由自主地再次露出了惊艳恍惚的神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美……好美……你,你难道是……!”活神仙呆愣半晌,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一个同样绝色却带着初入江湖青涩身影与眼前这张冷艳的面容缓缓重叠,他猛地一个激灵,失声叫道,“百……百宝楼?!五年前江陵的‘百宝楼’?!”
“记性还不算太差。”云解语冷哼一声,将面具随手丢在一旁的破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对,就是江陵百宝楼。那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活神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辩解,水花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是是是!是百宝楼!但那副画是真迹!千真万确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童叟无欺啊姑娘!老道我对天发誓!”
“图是真的没错,”云解语往前倾身,双手按在木桶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那是你刚刚从隔壁‘聚古斋’偷出来的赃物!转头就卖给了我这个刚下山、什么都不懂的‘肥羊’!害得我被追查的苦主和官府堵在客栈里,差点就去大牢里吃牢饭!”
她越说越气,想起当年狼狈不堪、百口莫辩的情景,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狠狠戳了一下老道湿漉漉的脑门:“你倒好,卷着我的银子溜得无影无踪!活神仙,这笔旧账,你说今天该怎么算?嗯?”
老道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看着云解语杀气腾腾的俏脸,感受着那根手指蕴含的力道,顿时噤若寒蝉,心里叫苦不迭。他当年只觉那姑娘貌美又像是个有钱没处花的主儿,谁承想几年过去,当年的小肥羊竟长成了这般厉害的角色,还偏偏又让他给撞上了!
这真是……夜路走多终遇鬼,欠的债迟早都得还。
活神仙扯着嗓子喊道:“姑奶奶!您不能全怪我啊!当年是您自己先看上了那副画,眼光毒辣!老道我……我原本是要把画卖给百宝楼新来的掌柜的!”
“没错,”云解语慢条斯理地绕着木桶踱步,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水面,“可为什么你千不挑万不挑,偏偏要挑上我来当那个‘鉴画者’?是图我初出茅庐,天真好骗?还是图我这张脸,能让那个新来的掌柜更爽快地付钱,你好坐收渔利?”
老道喉咙发干,看着云解语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这当年的雏儿,早已褪去青涩,成长为能将骗子手段、心术都摸得一清二楚的老江湖,越辩解,自己只会陷得越深。他深知,此刻认怂服软,才是唯一出路。
“姑奶奶,我错了!我认栽!我赔,我赔给您当年的损失就是!”老道在水桶里努力做出诚恳的姿态,尽管被捆着显得十分滑稽,“老道我现在虽然囊中羞涩,但还秘密收藏了几幅前朝的好画和孤本字帖!只要您高抬贵手,放了我,我愿意将它们全部献给您,权当赔罪!”
云解语闻言,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只是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画和字帖嘛……老娘现在不是很在意。”她俯下身,凑近老道,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彩,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媚,带着蛊惑的意味:“老娘现在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那暧昧的眼神和刻意拉长的语调,瞬间让老道想歪了。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老道我……我何德何能,能有这般天大的艳福?这么美的美人,居然要和老道我……”
他话未说完,云解语脸色骤然一冷,如同冰霜覆面,刚才那点伪装的媚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把黑市令交出来。”
“啥?!”老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黑市令,”云解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能自由进出大魏各州地下黑市的黑市令!”
“黑……黑什么令?!”活神仙失声叫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自以为这个秘密隐藏得极深,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哼!”云解语直起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老娘为了报当年之仇,这几年可没少花钱找各路情报贩子调查你!不仅要找到你的准确行踪,更要你的详细底细!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老娘吓一跳——在大魏黑市只流传九十九面的黑市令,象征着最高信誉,据说持有者无一不是能为黑市带来巨大利润和特殊贡献的人物。真没想到,你这副穷酸潦倒的模样,手里竟然就握着一面!”
活神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姑奶奶,这一定是讹传!您看看老道我这一身的穷酸样,风餐露宿,债主遍地,像是能给黑市捞大钱、做贡献的人吗?要真有那本事,老道我还至于混成这副德行,天天东躲西藏,连顿饱饭都难求?”
旁边那三位云鹤镖局的趟子手听了,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这老道士落魄潦倒的模样绝非伪装,说他身怀如此重宝,确实令人难以信服。
云解语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冷冷一笑,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刃:“我劝你最好乖乖合作,爽快点把黑市令交出来。否则……”她故意停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呵呵。”
活神仙把心一横,继续嘴硬:”姑奶奶!没有就是没有!您就是把老道拆了,也变不出一面黑市令啊!“
“呵呵……”云解语的笑声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你敬酒不喝,那老娘就只能让你尝尝罚酒的滋味了。“她朝两名趟子手道:“带上来!”
两名趟子手应声而出,费力地从外面抬着一个硕大的木桶进来,桶里传来“扑通、扑通”的沉闷撞击声和滑腻的搅水声,听起来像是装了不少活物,似是河鲜一类。
活神仙看着那个不断晃动的大桶,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解语走到桶边,一边慢悠悠地揭开桶盖,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活神仙,你知道吗?前几天咱在‘鲜味阁’吃到一道很有趣的菜,叫‘黄鳝焖豆腐’。”
桶盖掀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小臂粗细、滑腻黏湿、不断扭动的生猛黄鳝!它们相互纠缠,鳞片在昏暗光线下闪着湿滑的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老道看着那一桶活物,脸色开始发白。
“可那道菜端上来的时候,”云解语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翻来找去,根本看不到黄鳝的踪影,还以为厨子忘了放。可当我一筷子夹开那嫩白的豆腐——乖乖,你猜怎么着?原来所有的黄鳝,都钻在豆腐里面!”
她拿起旁边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细长木棍,轻轻拨弄着桶里滑腻的黄鳝,看着它们受惊般猛地窜动,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当时好奇,就问那厨子是怎么做到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道黄鳝焖豆腐,关键就是要选最新鲜生猛的黄鳝,活生生地和整块嫩豆腐一起放入锅中,慢火加热。这黄鳝遇热,为了活命,自然会拼命寻找阴凉的地方钻……”
活神仙听到这里,再结合眼前这桶扭动的黄鳝和云解语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哪里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瞬间联想到了某种极其恐怖又羞辱的画面,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泡在热水里有些发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姑奶奶!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老道我这把老骨头……不不不!我说!我说!黑市令我交!我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