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天光正好,映得新扎的营帐内一片通明,然而帐中气氛却凝滞如潭。那沧浪剑派的弟子躬身垂首,几乎将脸埋入胸膛,双手高擎过头顶的,正是谢沐风片刻不离身的青锋长剑。剑未出鞘,却似有千钧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声诉说着一位掌门被迫放下的骄傲与尊严。
墨翎的目光掠过那剑,再落在那弟子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自有一股审度权衡的意味:“谢掌门能做出如此决断,是杭武联盟之幸。贵盟之中,到底还是有明白人的。”
一旁的敖猛抱着胳膊,虬髯贲张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瓮声附和道:“啧!没想到谢沐风这老小子,平时眼高于顶,紧要关头倒还真有几分断腕的胸襟和担当!老子以前倒是小瞧他了!”语气中竟难得地带上了两分欣赏。
林秋痕与吴不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兵不血刃,仅凭大势压人,便逼得盘踞杭州多年的地头蛇联盟主动献剑求和,这份手段与掌控力,已远超寻常世家子弟的范畴。这位二少爷经此一役,不仅在墨剑山庄内部威望更固,其智谋与名望,也必将在江南武林中扶摇直上。
帐内并非人人都同仇敌忾。姚梦筠端坐左首,玉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她虽痛恨联盟护卫中的败类,亦不满其高层的包庇纵容,但若因此事导致杭州武林血流成河,却也非她所愿。
墨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侧首投去一个温和而令人心安的眼神,声音放缓:“姚大家放心。我等此番前来,是为求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并非为逞杀伐之事。您的义演善举,不应被血腥沾染。”
得他亲口承诺不会大肆清算,姚梦筠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并非迂腐圣母,深知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但墨翎愿意将事态控制在“公道”范围内,而非借题发挥、株连扩大,已是给了联盟,也给了杭州武林一条生路。她微微颔首,眸光流转,感激与敬佩之意不言而喻。
“麻烦这位兄弟,”墨翎视线转向那仍跪地不起的沧浪弟子,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去请贵盟六位掌门人移步此帐,我等共商一个了结此番纠纷的章程。”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却仍不敢起身,目光请示般地望向墨翎。
墨翎略一沉吟,复又看向林秋痕:“林叔,为表我方诚意,劳您亲自随这位兄弟走一趟,迎一迎六位掌门。”
林秋痕拱手领命,脸上那抹智珠在握的浅笑始终未散:“份内之事。”他上前虚扶起那沧浪弟子,温言道,“小兄弟,请前头带路吧。”
不过一刻钟功夫,帐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杂乱却竭力放轻的脚步声。
帐帘掀起,杭武联盟六位掌门鱼贯而入。
谢沐风走在最前,脸色苍白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空悬的剑鞘格外刺眼。清衡子拂尘搭臂,眼观鼻鼻观心,道袍下的身躯却微不可察地紧绷。秦烈虎着脸,目光扫过帐内墨剑山庄、丐帮、渤海派的代表人物,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杜预光眼神闪烁,肥硕的脸上油汗涔涔,再无平日半分倨傲。阮惊澜则低眉顺目,极力降低存在感。而小刀会会主申鞅,则是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仿佛一头被强行套上枷锁的困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不甘与戾气。
六人进得帐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聚焦于右首主位那位墨袍少年身上。如此年轻,面容甚至尚存几分少年人的清俊,然而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冷静与掌控全局的气度,却让他们心中同时一凛,再无半分轻视。旋即,六人齐齐转向左首的姚梦筠,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姚大家,我等驭下不严,出此败类,惊扰贵社,污损清誉,实乃百死莫赎之罪!谢沐风(清衡子/秦烈/杜预光/阮惊澜/申鞅)特来请罪,望大家海涵!”
言辞一致,态度恭谨,显然在进来之前已通过气,打定了主意认打认罚,只求尽快平息事端,将丑闻的影响和后续的损失降到最低。
帐内一时间只闻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墨翎并未立刻叫起,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楼中之人,已悉数入彀。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令人窒息。姚梦筠默然不语,将一切决断权交由墨翎,这本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与信任。而墨翎,这位年轻的墨家二少爷,只是静坐原位,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眼前六位掌门,那眼神深不见底,既无胜利者的骄狂,也无故作姿态的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时间在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每一息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杭武联盟六位掌门的心坎上。丐帮的吴不知依旧眯着眼,仿佛在打瞌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渤海的敖猛嘴角挂着一丝狞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困兽之戏。这种悬而不决、任人鱼肉的滋味,远比刀剑加身更折磨人。
果然,最先崩溃的便是那性如烈火的申鞅。
不到三十息,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手指着墨翎,破口大骂:“姓墨的!少他妈故弄玄虚!不就是折了你的面子,动了你的人吗?告诉你,命令就是老子下的!是杀是剐,冲老子一个人来!耍这些阴恻恻的手段,算他妈什么英雄好汉!”
此言一出,其余五位掌门脸色剧变,心中同时破口大骂“蠢货”!
谢沐风眼角抽搐,秦烈虎目圆睁,清衡子拂尘微颤,阮惊澜下意识后退半步,皆是被这无脑的狂怒惊得魂飞魄散。屠刀已然悬顶,竟还有人嫌死得不够快,主动将脖子往上凑?
与申鞅私交最笃的杜预光又惊又怒,顾不得许多,抢上前去扬手就是一巴掌掴向申鞅后脑,厉声喝道:“你他娘的给老子闭……”
“嘴”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申鞅竟似早已料到,或者说他狂怒之下已全然失控,不闪不避,反身一记阴狠毒辣的撩踢,脚跟重重踹在杜预光肥胖的肚腩上!
“哇——!”杜预光猝不及防,虽说先天高手护身劲,劲随意起,可仓促之间聚劲不足,被这满含怒意的一脚轻易踢爆!惨嚎一声,近两百斤的肥硕身躯竟被踹得离地倒飞出去,轰然砸翻了一张椅子,蜷缩在地,涕泪横流,疼得连话都说不出。他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背叛的痛楚——几十年称兄道弟,竟换来当胸一脚?
“死肥猪!少在老子面前充大哥!”申鞅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彻底豁了出去,他猛地转向墨翎,咆哮道,“老子今天烂命一条,豁出去了!宁舍一身剐,也要教教你这个小辈,江湖不是你这么玩的!”
这突如其来的内讧与暴起,让谢沐风、秦烈、清衡子、阮惊澜四人又惊又怒。震惊只是一瞬,四人几乎是本能地身形闪动,倏然合围,将申鞅困在中间,气机隐隐锁定,防止他再做出任何疯狂之举。
“老申!你疯了!你想死,别拖着我们全联盟陪葬!”阮惊澜气急败坏地低吼。
清衡子拂尘一摆,急声道:“无量天尊!申会主冷静!若真要下杀手,墨公子何须请我等入帐商议?切莫自误!”
谢沐风和秦烈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但眼神交换间已达成默契——若申鞅再敢妄动,说不得,只好先下手为强,清理门户!总好过被这莽夫拖累得全军覆没!
帐内形势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秋痕羽扇轻摇的动作停下,吴不知眯缝的眼眸睁开一线,敖猛更是咧开大嘴,狞笑着握紧了蒲扇般的巨掌。三大中阶武宗气机微吐,如同三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庞大的压力让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血流五步,似乎已在所难免。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缕箫音,似有还无,缥缈而至。
初时极细微,如同情人耳畔的低语,又似远方山谷的回响,轻易地便穿透了帐内紧绷欲裂的空气,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墨翎端坐不动,心中了然:“终于开始了。”
这箫音奇异的并不高亢,反而缠绵低回,如幽泉咽危石,冷月照孤松。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与空灵,悄然流淌在剑拔弩张的议事帐内。
说也奇怪,在这奇妙的箫声浸润下,申鞅那狂躁暴戾、几欲喷薄而出的杀气,竟如同被无形的水流包裹、冷却。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高举欲劈的手掌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的节奏,也在不知不觉中放缓。
不仅是他,谢沐风、秦烈等人紧绷的神经仿佛也被这柔和的音律抚平了几分,体内奔腾欲出的真元悄然回落。连倒在地上的杜预光,痛苦的呻吟也渐渐止息。
敖猛挑了挑眉,略显诧异。吴不知眼中精光一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林秋痕嘴角重新噙起那抹智珠在握的浅笑,缓缓坐了回去。
姚梦筠美眸中掠过一丝惊异,她精通音律,自然听出这箫声绝非寻常,内蕴极高深的精神引导之力,清冷寂寥,却又能奇异地抚平人心的躁动。她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帐外,试图寻找这箫音的来源。
箫声渐响,依旧不疾不徐,却愈发清晰。它不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场域,笼罩了整个营帐。声音拂过皮肤,带来一丝清凉之意;钻入耳膜,荡涤着焦躁的心绪。
慢慢的,箫声愈发清晰灵动。它不再满足于低回婉转,音调逐渐攀升,节奏悄然加快,如同山间清泉汇入溪流,从幽咽走向欢快,从空灵化为明媚。每一个音符都跳跃着,旋转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喜悦,仿佛不是凡间之曲,而是九天仙子的吟唱,直接叩响在灵魂深处。
它驱散了最后的阴霾与压抑,涤荡了所有焦躁与恐惧。帐内众人,即便是心中忐忑的杭武联盟掌门,或是准备随时出手的敖猛,都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那音乐仿佛带着温暖的阳光,照进了闭塞的心房,所有忧愁、算计、不甘,都在这一刻奇异地消融了,只剩下一种豁然开朗的轻盈与平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由衷的欢愉。
然而,受这音乐影响最深的,却是姚梦筠。
她一生浸淫音律,于歌舞一道堪称大家,听觉与感知远比常人敏锐。这箫声于她而言,已不仅仅是动听,更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与共鸣!她从未听过如此奇妙的箫乐,能将情绪如此精准、如此自然地植入听者心田,化戾气为祥和,变焦灼为宁静。
这已非技艺,近乎于“道”!
她再也无法安坐,心中那股对音乐本源极致追求的炽热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联盟纷争,什么掌门对峙,此刻都被她抛诸脑后。她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对墨翎及众人说一句话,提裙便向帐外疾步而去。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中充满了急切、渴望与难以置信的激动,她必须要找到这箫声的来源!必须要见一见这位吹箫之人!
姚梦筠的突然离去,让帐内紧张对峙的气氛为之一滞。
谢沐风、清衡子等人面露错愕,不明所以。申鞅眼中的茫然更甚,愣愣地看着姚梦筠消失的帐门方向。
敖猛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嘀咕:“这姚大家……怎地突然跑了?”他虽觉箫声好听,却远未到能让他忘乎所以的地步。
吴不知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嘿嘿一笑,抿了口酒:“妙音引妙人,这曲子……不简单呐。看来吹箫的那位,才是真神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帐外,又看看稳坐钓鱼台的墨翎。
林秋痕轻摇羽扇,含笑不语,显然心中了然。
墨翎对于姚梦筠的离去并未阻拦,甚至眼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微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