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杭武联盟的护卫们在大头领焦黑子的带领下,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地撤出了霓裳社的营地。来时趾高气昂,去时却如同丧家之犬。沿途,那些平日受尽他们欺压呵斥的杂役与普通团员,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已久的唾骂与讥讽,烂菜叶和碎石子甚至丢到了他们身上。
这番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的场面,恰好被姚梦筠及其麾下管事尽收眼底。姚大家心中原本对骤然更换护卫或许还有的一丝疑虑,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清真相后的冰冷与决然。
自知闯下泼天大祸的焦黑子,面如死灰,只想尽快带着百多名手下赶回四季楼,将这天塌般的消息禀告上去,祈盼盟内那些大人物能力挽狂澜。至于那两个被扣作人证、注定下场凄惨的畜生,他已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半道上,他们与一队急匆匆赶来的人马撞了个正着——正是收到风声、心急如焚的杭武联盟一众高层!
青江堂堂主杜预光一眼就瞧见了自己麾下那失魂落魄的大头领,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他猛地冲上前,指着焦黑子的鼻子厉声喝骂:“焦黑子!你个杀才!老子让你带人守卫姚大家营寨,你他娘的怎么带人跑出来了,营寨呢?!”
焦黑子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也顾不得颜面,“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当着谢沐风、清衡子、秦烈、阮惊澜以及申鞅这五位掌门的面,声泪俱下、添油加醋地将方才之事哭诉出来。从三大派如何强势介入,到敖猛如何威胁,再到那两个败类被扣下的细节,丝毫不敢隐瞒。
谢沐风、清衡子、秦烈三人听罢,只觉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谢沐风脸色煞白,手中折扇几乎捏碎,“名声扫地,授人以柄……我杭武联盟百年基业,今日竟要毁于几个无耻之徒之手!”他仿佛已经看到墨剑山庄携大义名分,发动雷霆一击的可怕景象。
清衡子拂尘微颤,喃喃道:“无量天尊……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矣……”
秦烈虎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却是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骨节爆响。
然而,杜预光和申鞅的反应却截然不同。这两人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竟还在妄想翻本!
杜预光胖脸涨得通红,挥舞着短粗的手臂,尖声叫道:“那……那两个畜生干的下作事,是他们自个儿猪油蒙了心!纯属个人行为,咎由自取!与我们杭武联盟何干?!”他试图将联盟彻底剥离出去,仿佛这样就能洗清一切。
小刀会会主申鞅更是面目狰狞,三角眼中凶光闪烁,厉声附和:“杜堂主说得对!两个下三滥的小人,怎能代表我们整个联盟?!墨翎那小子分明是借题发挥,强夺我们护卫姚大家的权力!这是打我们所有杭州武林同道的脸!绝不能忍!”
他猛地转向身后那些同样脸色发白、惊疑不定的联盟弟子,煽动道:“走!随我们回去!迎回姚大家,把那些仗势欺人的外乡佬赶出杭州!让他们知道,杭州地界,还轮不到他们撒野!”
这番色厉内荏、罔顾事实的狂言,听得谢沐风几人几乎要吐血。到了这般田地,不想着如何止损赔罪,竟还妄想动用武力?简直愚不可及!
一直冷眼旁观的巨鲲帮帮主阮惊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看向谢沐风几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谢掌门!清衡子道长!秦馆主!你们……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
他原以为这只是申鞅挑衅引发的寻常摩擦,最多不过擂台比武见真章。万万没想到,那位墨家二公子手段如此辣狠果决!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翻手间不仅粉碎了申鞅的拙劣算计,更是反客为主,轻而易举地将霓裳社这面仁义大旗夺入手中,更掌握了杭武联盟无法辩驳的致命罪证!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精准地打在七寸之上!与这样的对手为敌,仅仅是念头一闪,便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杜预光和申鞅的叫嚣还在继续,但应者寥寥。大多数联盟弟子看着失魂落魄的焦黑子一行人,再看向远处霓裳社营地方向那肃杀严整的三大派队伍,眼中已充满了恐惧与彷徨。
谢沐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连带着他挺直了半辈子的脊梁,也在这瞬间微不可察地佝偻了几分。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清高矜持,只剩下一种如丧考妣的灰败。
“来人……”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在这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沧浪剑派的亲传弟子立刻上前,神色惶恐:“掌门?”
谢沐风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那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的三大派联军,手指颤抖着,解下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沧浪掌门权威、伴随他大半生的青锋长剑。
剑身与鲨皮剑鞘摩擦,发出“沙”的轻响,此刻却如同哀鸣。他将这视若生命的佩剑双手捧起,递向那名弟子,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仿佛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持我此剑……去见墨翎公子……”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才极其艰难地挤出后半句,“就说……我谢沐风,无能……代表杭武联盟……请求……谈判。”
“谈判”二字出口,仿佛抽空了他最后一丝支撑,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此言一出,身后五大掌门反应各异。
清衡子道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拂尘微摆,低声念了句“无量天尊”,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浓的后怕。他深知,这已是眼下唯一能保住联盟些许根基、避免彻底覆灭的屈辱之路。
秦烈虎躯一震,复杂的神色在他古铜色的脸上交织翻涌——有未能痛快一战的憋屈,有对联盟沦落至此的悲愤,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一丝无奈的认同,以及……对谢沐风此举隐晦的敬佩。
他深深看了谢沐风一眼,目光沉重。能在这等绝境下放下毕生骄傲,忍辱负重,承担起这屈辱的求和使命,这份担当,他自问未必能做到。这位平日眼高于顶的谢掌门,关键时刻,确有常人不及的魄力。
阮惊澜则是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支持与急于撇清:“谢掌门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此举实乃为我联盟数千弟兄谋一条生路!阮某……佩服!”他巧妙地将“投降”包装成“顾全大局”,并将自己牢牢绑在谢沐风的“正确”决定上,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极力主张和谈。
唯有杜预光和申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谢掌门!你不能这样做!”杜预光胖脸上肥肉抖动,急声叫道,声音尖利,“你这等于向那些外乡佬摇尾乞怜!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以后咱们杭武联盟在江南武林还如何立足?头还怎么抬起来?!”
申鞅更是目眦欲裂,猛地踏前一步,凶戾之气勃发,厉声道:“谢沐风!祸是老子闯的!大不了老子现在就带小刀会的兄弟冲过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强过你这般未战先降,窝囊透顶!”
谢沐风缓缓转过身。面对杜预光的叫嚣和申鞅的狂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清高自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的绝望。
他根本懒得再看这两人一眼,只是缓缓抬起手,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远处——
指向那沉默肃立、却散发着滔天气势的三大派联军。阳光下的刀枪闪烁着寒光,墨剑、丐帮、渤海三面大旗迎风猎猎,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谢沐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好啊……你们去啊。”
“我真的很想看看……”他的目光终于扫过杜预光和申鞅,如同看着两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凭你们,还有你们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在墨剑山庄、丐帮与渤海派的三派联军面前,能如何鱼死?如何网破?!”
“你们莫非忘了新安郡金鳞帮是如何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的?还是觉得……我们能扛得住三派联军全力一击?!”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杜预光和申鞅的心头。
杜预光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申鞅脸上的凶戾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惊醒的、巨大的惊恐。
直到此刻,这两人才真正抛开所有侥幸与妄想,清晰地认识到眼前是何等绝望的局面——
过去杭武联盟尚能周旋,只因墨剑山庄、丐帮、渤海派这三条过江强龙并非铁板一块,彼此间在海贸、地盘、漕运上龃龉不断,甚至多有竞争。联盟尚可借力打力,勉力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
可如今,这位横空出世的墨家二公子,竟以雷霆手段,不知许以何等利益或握有何种关窍,硬生生将这三股庞大势力拧成一股绳,将锋利的矛头一致对准了杭武联盟!
而联盟自身呢?最大的护身符——霓裳社的护卫权及其带来的大义名分,未及开战便已易主。最致命的丑闻和罪证,更是被对方牢牢握在手中,公之于众便可令联盟身败名裂,千夫所指!
内部人心惶惶,外部强敌环伺,名实皆失,进退维谷!
这已非沙场争雄,而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谢沐风看着两人骤然煞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不再多言。
真是应了兵法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那位墨翎公子,兵不血刃,便已将他们逼至绝境。未战先败,士颓气丧,还战什么?
倒不如趁对方胜券在握、志得意满之时,主动递上降表,或许……还能为联盟,也为他们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将那无法承受的损失,降到最低。
那柄被弟子捧着的沧浪掌门佩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