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大陆在风暴海以北三万里。
陆辰在海床上走到第二十三天时,铁砂满了一百斤。气海内一百斤铁砂同时熔化——不是变成铁水,是每一粒铁砂保持独立形态,彼此以极细的铁气丝相连,围绕中央那块碎片缓慢旋转。碎片上“凡铁亦可通天”五个字全部亮起暗红色。“通天”的“天”字在第二块碎片入手时就补全了。
第一层大成。
第二十四天,他踏上云泽的海岸线。云泽没有沙滩,海岸是断崖。黑色玄武岩被海浪切削成直角,高出海面三十丈。崖壁上密布着矿脉的断面,铁、铜、银、锡,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像一本翻开的书。云泽大陆本身就是一座矿。
殷九鸣站在崖顶。墨绿色长袍,左手铁灰色护腕,琥珀色瞳孔。他身后是云泽特有的铁棘林,树干漆黑,枝条上长满寸长的铁灰色棘刺,风穿过时发出金属摩擦声。
“你走海底。”殷九鸣说。
“绕开风暴海的罡风。”
“二十三天的海路。铁气在海底会自动吸纳海水中的铁,你下海时不到七十斤。”
“六十五。上岸时满了一百。”
殷九鸣点头,转身往铁棘林中走。陆辰跟上去。铁棘刺刮过他的道袍,粗布被划出几道口子,但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蚀纹路让棘刺滑开了。
穿过铁棘林,眼前是一片盆地。盆地中央立着一座城。不是砖石砌的,是铁铸的。城墙、城门、城中的塔楼,全部用铁水浇铸而成。三万年风雨在铁墙上留下层层锈迹,暗红、深褐、铁灰,一层压一层,像树木的年轮。铁城没有修缮过,锈了就让它锈,锈透了就再加铸一层。三万年的锈层堆叠,城墙比最初厚了数倍。
殷氏的祖城。
“沈渊三年前来的时候,在城门口站了一炷香。”殷九鸣走在前面,“他说这座城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铁住的。铁在这里会自己生长。”
陆辰走进城门。气海里的铁砂旋转速度加快了一倍。铁城内部,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铁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呼吸。铁气从铁城的每一寸表面渗出,飘浮在空气中,浓度高到肉眼可见,灰蒙蒙一层。
“殷氏的人世代住在这里,体内铁含量是常人数十倍。所以殷氏的人修炼铁渊功法不会排异。但从第二层开始修炼,根基是铁水不是铁砂。七百年来没有一个人突破第三层。”殷九鸣在一扇门前停住。
门嵌在铁城的城墙内侧,高十丈,宽六丈。青黑色材质,与城墙的铁不同。门上刻着一个字——“可”。灵墟宗后山矿洞深处那道石门的放大版。笔画转折棱角,一模一样。
“沈渊推开了。在里面坐了一个月。出来之后开始烧气海。”
殷九鸣退后一步。“门认的不是修为,是锈。殷氏的人体内只有铁,没有锈。”
陆辰站在门前。气海内一百斤铁砂同时涌出铁气,铁气离体后迅速氧化,暗红色的锈迹从掌心开始蔓延,覆盖双手、双臂、肩膀。他没有停,让锈迹继续蔓延,胸口、腰腹、双腿。整个人变成一尊锈人。
他把锈迹斑斑的右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可”字亮了。不是暗红色,是青黑色。铁本身的颜色。光从“可”字中心向外扩散,覆盖整扇门。然后门不是锈蚀,是生长。青黑色的铁质从门面生长出来,像液态铁水在冷却前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流动。生长的铁质绕过陆辰的身体,在门楣处汇聚,形成一个新的字。
“半”。
南疆炼炉炉壁上那个字。炉壁上出现“半”字,是因为炉中那块碎片与门后的碎片本为一体。铁渊将第二层功法拆成两半,一半封在南疆炼炉,一半封在云泽门后。两半之间隔着数万里,隔着三万年,隔着同一种感应。
门开了。不是向内推开,是门本身的材质向两侧分开。分开处,铁质的断面不是青黑色,是锈红色。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是铁城那种铁铸的,是石头的。普通的青石,灵墟宗后山矿洞深处那间石室用的是同一种石头。石室不大,长宽各两丈。正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铁片。巴掌大小,青黑色,边缘参差不齐。跟南疆炼炉里那块一样的材质,一样的颜色。两块铁片的断口处完全吻合。
陆辰把怀里那块半片取出来。两块铁片靠近时,断口处的铁质开始生长。不是熔化后融合,是铁本身像植物一样生长出新的晶体。新生部分颜色较浅,青灰色,将两块铁片牢牢嵌合在一起。断口消失了。
完整的第二层功法。“铁铸经脉。”
陆辰把完整功法从头读到尾。铁化气海是基础,将铁砂炼入气海。铁铸经脉是第二步,将铁气炼入经脉,取代原本的灵气通道。练成之后,经脉坚韧如铁,可承受十倍灵气冲击。代价是铁气在经脉中流动时会产生高温,经脉内壁会逐渐铁化。铁化积累到一定程度,经脉失去弹性,灵气无法通行。
“沈渊在这间石室里坐了一个月。他推演的不是第二层,而是第五层。”殷九鸣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来,“第二层的代价是经脉铁化。第三层铁锻筋骨的代价是骨骼铁化。第四层铁意入神的代价是神识铁化。每一层都在用身体的一部分交换力量。铁渊自己从第五层开始,跳过了前四层,所以他的铁化是从全身同时开始的。他把功法拆开,是想让后来者看清楚每一层的代价。然后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在某一层停下来。或者——”
“不停。”
石室里安静下来。陆辰握着完整的第二层功法。气海里一百斤铁砂旋转着,“凡铁亦可通天”五个字亮着暗红色。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老茧,指腹茧子,锈蚀纹路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沈渊选择了不停。他烧掉气海,是因为他想把已经铁化的经脉也烧掉,从头开始。他烧了三个月,烧空了。”
殷九鸣沉默了一瞬。
“殷某困在第二层两百年。不是不能突破第三层。是不敢。”
“为什么。”
“经脉铁化一旦开始,不可逆。沈渊证明了铁化可以被烧掉,但烧掉的结果是气海烧空,人死。他在找一条既能逆转铁化又不死的方法。没找到。”
陆辰把完整的第二层功法收入怀中。“他找了多久。”
“从云泽回去之后,三个月。每天焚烧一部分铁化的经脉,记录焚烧时的灵气走向、铁气反应、肉身承受极限。死前一天,他把记录交给了沈鹤。”
“记录上写了什么。”
“最后一条——铁化可以被另一种东西抵消。不是焚烧,是同化。让铁重新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替换身体。他没来得及试。”
殷九鸣看着陆辰。“第一层铁化气海,你练成了。气海里是铁砂不是铁水。沈渊和殷某的气海里是铁水,铁水会渗透,铁砂不会。你的根基跟我们不一样。”
陆辰走出石室。铁城门上的“可”字和“半”字同时暗下去。铁棘林的风穿过城墙缝隙,发出金属摩擦声。云泽的天空灰蒙蒙的,铁城的三万年锈层在灰光下泛着暗红色。
“第二层我练。”陆辰说。
“在这里练。”
“为什么。”
“铁城是三万年前铁渊亲手铸的。城中的铁气浓度是外界百倍。在这里修炼铁渊功法,速度是别处的百倍。代价也一样。”
陆辰在铁城住下来。殷九鸣给他一间铁铸的静室,四壁、地面、天花板全是铁。静室中央有一个铁蒲团,表面被历代修炼者坐出一个凹陷。殷氏七百年来每一代修炼铁渊功法的人,都在这间静室里坐过。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突破第三层。
陆辰盘坐上去。铁蒲团冰凉,铁气从接触面渗入体内。他取出完整的第二层功法铁片,平放在膝上。铁铸经脉,需将铁气炼入经脉,取代原本的灵气通道。
他开始运转功法。
气海内一百斤铁砂涌出铁气,铁气顺经脉流动。不是之前那种一缕一缕的流动,是全部铁砂同时涌出,一百斤铁气挤进同一条经脉。经脉内壁瞬间达到高温,像烧红的铁丝从血管里穿过去。陆辰的牙关绷紧,额头汗珠滚下来滴在铁蒲团上,嗤一声蒸发。
他没有停。
第一遍,铁气走完一条经脉。经脉内壁上留下一层极薄的铁质,暗红色,像锈。第二遍,铁气走同一条经脉。铁质增厚一层。第十遍时,铁质从暗红转为铁灰。第一百遍时,经脉内壁完全被铁质覆盖,光滑如镜。铁气在铁质内壁上流动时不再有阻力,速度比原来快十倍。
第一条经脉,铸成。
陆辰睁开眼睛。静室还是那间静室,铁蒲团还是那个铁蒲团。窗外铁棘林的风还在吹。他低头看双手,手腕上的锈蚀纹路延长了,从手腕蔓延到肘弯。铁铸经脉的代价,是铁化从气海向外扩散。每铸成一条经脉,铁化的范围就扩大一分。
他用了整整三十天,铸完第一条经脉。按照这个速度,周身所有经脉铸完需要数年。
陆辰没有停。他闭上眼睛,铁气涌向第二条经脉。铁蒲团上被历代修炼者坐出的凹陷,比三十天前又深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