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了。
自离开墨剑山庄，踏足这纷扰江湖，竟已过去半载光阴。这半年间，墨翎踏过江南烟雨，历过中原雄奇，刀光剑影中会过形形色色的对手——狡黠如云解语，狂放如拓跋雄，锋锐如叶星野，妖化疯魔如花世桐。每一战皆有所得，或磨砺剑技，或印证武道，或窥见人心。
但——
从未有一战，如眼前这般，让他从骨髓深处涌起一股近乎酣畅淋漓的战意！
“铁臂罗汉”李晋川，这位深藏不露的少林俗家弟子，这位同样踏入先天之境的年轻武宗，正以最扎实的佛门根基、最精纯的少林绝技，与他展开一场毫无花哨、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墨翎左眼澄澈如镜，清晰地映照着李晋川周身那层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淡金光泽——“罗汉铁衣”！这并非简单的护体罡气，而是将外门硬功锤炼至极致，再以精纯佛元加持，融入先天武脉而形成的绝对防御。金石谷内无处不在的金锐之气撞在那层“铁衣”之上，竟只迸溅出细碎火星，难以侵入分毫。
李晋川的气息厚重如山，与脚下黑铁岩擂台隐隐共鸣，仿佛已与这片肃杀之地融为一体。他缓缓抬起右臂，做出一个古朴的“请”势，目光沉静却战意昂然。
热血在墨翎体内奔涌，心脏擂鼓般跳动。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束缚的冲动在胸腔中翻腾——施展“镜湖映月”！以那映照万物本真、直指法则原貌的第十三剑，去碰一碰这佛门金刚不坏的神通！他渴望看到，当“映照”真意笼罩之时，这“罗汉铁衣”的本质是否会清晰呈现，那无懈可击的防御中，是否存在唯有“真第十三剑”方能触及的、细微若尘的“真实”？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坚韧的丝线，牢牢束缚着这份冲动。
不能！
识海中警铃长鸣。第十三剑“镜湖映月”是他如今最重要的底牌之一，其“映照”真意太过独特，一旦施展，极易引人注目，乃至被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幽冥教、天莲宗眼线窥破虚实。
甚至，连那闭关七日呕心沥血所创、以剑驭刀魄的三式绝招，也轻易动用不得，必须深藏，作为奇兵。
一念及此，翻腾的热血稍稍冷却。墨翎深吸一口气，金石谷内带着锋锐之意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着神经。他目光沉凝，周身湛蓝水光氤氲的阳水剑意流转愈发圆融，右臂阴火刀脉则被强行压制在沉寂状态，仅以最基础的玄鉴真气与墨痕剑法应对。
李晋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亦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但随即被更浓的战意取代。他看出墨翎有所保留，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便以这少林绝学，逼出你更多的本事！
“墨兄既不愿先动，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李晋川身形骤动！他脚踩黑铁岩，步伐看似沉重，实则迅捷无比，如同巨象奔袭，瞬息间已跨越三丈距离，直逼墨翎身前！一直合十于胸前的右掌陡然翻开，向前平推！
般若掌——伏魔印！
掌势并不花哨，甚至显得有些古朴笨拙。但就在掌印推出的刹那，一股浑厚磅礴、蕴含佛门金刚伏魔真意的掌劲轰然爆发！掌风凝实如铜墙铁壁，不仅封死了墨翎正面闪避的空间，更带着一股“镇压一切外道”的宏大意志，牢牢锁定墨翎胸前膻中、巨阙等数处要穴！掌劲未至，那股沉重的压力已让墨翎呼吸微滞。
这便是少林绝技！重意不重形，以大势压人，以真意镇魂！
电光石火间，墨翎心神电转。“镜湖映月”剑意虽未发动，但那映照万物的本能仍在。左眼澄澈，瞬间捕捉到这一掌“伏魔印”的气机流转核心，以及那“罗汉铁衣”全力运转时，在李晋川左臂肩井穴附近产生的、微不可察的能量凝滞——那是硬功运转周期中，新旧力量转换时必然存在的、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间隙！
就是此刻！
墨翎身形不退反进，微微侧身，险之又险地让开“伏魔印”最刚猛的正面冲击。与此同时，他右腿如鞭，骤然弹起！
墨影七绝腿——飞白点墨！
腿影如笔锋轻点，迅疾、精准、狠辣！凝聚的先天真元集中于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锐利气劲，并非攻向李晋川胸膛（那里“铁衣”最厚），而是精准无比地踢向李晋川因出掌而微微前伸的左臂肩井穴！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腿劲击中目标，并未如寻常攻击般被“罗汉铁衣”弹开，而是如同最尖锐的锥子，循着那微小间隙强行钻入！李晋川只觉左肩微微一麻，掌势中那股圆融无碍的“伏魔”真意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虽转瞬即逝，但已足够！
“伏魔印”掌劲被这一脚巧妙引偏三分，擦着墨翎肋侧轰过，将他身后一块凸起的黑铁岩震得布满裂痕。
一击破招，墨翎攻势再起！他深知“罗汉铁衣”防御惊人，寻常攻击难以奏效，唯有以高速连绵的打击，试探其承受极限，寻找那可能存在的“临界点”！
墨影七绝腿——泼墨狂风！
双腿瞬间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疾风骤雨般的踢击如同狂放的泼墨，毫无规律却又覆盖性地笼罩向李晋川周身！足尖、脚背、脚跟、胫骨……每一击都凝聚着凝练的先天真元，或点、或扫、或砸、或崩！腿风呼啸，撕裂金石谷的金锐之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将李晋川挺拔的身形彻底淹没！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战鼓擂动的撞击声爆响开来！墨翎的腿影狠狠砸在李晋川的胸膛、手臂、腰腹、甚至头部太阳穴等位置！每一击都足以让武豪巅峰骨断筋折，但落在“罗汉铁衣”之上，却只爆开一团团淡金色的气劲涟漪，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李晋川身形稳如磐石，双脚如同扎根于黑铁岩中，竟当真不闪不避，硬生生承受了这狂风暴雨般的连环腿击！淡金色的“铁衣”光泽微微荡漾，却始终未曾黯淡，更无半分破裂迹象。他双目微合，竟似在借此锤炼自身硬功，体悟那反震之力。
好可怕的防御！墨翎心头微沉。这“罗汉铁衣”的坚韧远超预估，自己未出全力，但这般攻势竟连让其晃动都难！
就在“泼墨狂风”最后一式腿劲将尽未尽的刹那——
李晋川一直微合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精光爆射，一直沉稳如山的厚重气势骤然转为狂暴！
“礼尚往来——到我了！”
他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古刹铜钟嗡鸣般的喝声，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掌，挟着方才积蓄的部分反震之力与自身磅礴真元，悍然拍出！
般若掌——明王震怒！
这一掌，与方才“伏魔印”的镇压之势截然不同，充满了佛怒之火的狂暴与刚猛！掌劲赤金，隐有梵文虚影流转，掌风过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噼啪作响！掌势笼罩范围极大，且速度奇快，封死了墨翎因施展腿法而露出的中门空当！
墨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正处于“泼墨狂风”收势的微妙平衡点，闪避已是不及！危急关头，他战斗本能催至极限，右手并指如剑，仓促间凝聚湛蓝剑气，斜斜划出！
墨痕剑法——侧锋取势！
以剑气代剑，轨迹偏斜，意图以巧劲引偏这怒涛般的掌力。
“嗤——！”
赤金掌印与湛蓝剑气凌空相撞！剑气只阻了掌劲一瞬，便被那怒明王般的狂暴力量悍然震碎！残余掌劲虽被引偏少许，仍旧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墨翎匆忙回护的左臂之上！
“砰！”
闷响声中，墨翎只觉一股灼热刚猛、带着震荡神魂之意的巨力狠狠撞入手臂，瞬间穿透护体真气！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足底在黑铁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直至擂台边缘方才勉强稳住。左臂衣袖炸裂，手臂肌肤一片赤红，隐隐发麻，气血更是一阵翻腾。
李晋川缓缓收掌，周身淡金“铁衣”光泽流转，气息依旧沉浑。他看向数丈外略显狼狈的墨翎，眼中战意更盛，沉声道：“墨兄，若再留手，此战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墨翎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抬头望向李晋川。那双奇异的瞳孔中，左眼水波微澜，右眼深处似有更幽暗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并非苦笑，而是一种被逼至墙角后，反而豁然开朗、愈发锐利的笑意。
“李兄所言极是。”墨翎站直身体，周身气息悄然变化，依旧未动镜湖映月，也未露刀魄之芒，但那份圆融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静”到极致的危险感。
“那么，接下来这一轮……请李兄小心了。”
话音未落，墨翎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任何试探之意。足尖在黑铁岩上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分！赫然是动用了“墨影七绝腿”中的身法精髓——丹青踏浪！身形飘忽如墨痕点水，轨迹难以捉摸，瞬间欺近李晋川身前丈许！
李晋川瞳孔微缩，不敢怠慢，双掌一错，般若掌起手式已然摆开。然而墨翎却并未直攻中宫，而是身形陡然一折，绕向李晋川右侧！
右臂！他新生的阴火刀脉所在！虽然不能动用刀法，但右臂经脉被强行拓宽、淬炼后，其力量、速度、以及对真元的承载能力，早已远超左手！此刻全力催动阳水剑脉的真元灌注右臂，虽无刀魄的毁灭之意，但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已足以产生质变！
“泼墨十三剑意·野马分鬃！”墨翎右掌化剑，一掌斜劈！没有剑气外放，但掌缘凝聚的真元锋锐如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直取李晋川右肩！
这一掌，疾若奔雷，将泼墨剑法中那狂放不羁、以势压人的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晋川低喝一声，不闪不避，右肩微微一沉，“罗汉铁衣”光泽大盛，竟是要硬接！
“铛——！”
掌缘与肩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李晋川身形一晃，脚下岩石崩裂，但“罗汉铁衣”只是微微荡漾，便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劲尽数化解！反震之力让墨翎右臂微麻。
但墨翎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接触与反震！
借反震之力，他身形如陀螺般疾旋，左腿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墨影七绝腿·残笔断意！轨迹诡谲，直踢李晋川支撑腿的膝侧委中穴！
李晋川方才硬接掌击，重心微调，此刻面对这刁钻腿法，只得抬膝格挡。
“砰！”
腿膝相交，气劲炸开！李晋川只觉膝侧传来一股凝练刁钻的劲力，虽未破开“铁衣”防御，却让他整条右腿气血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墨翎左眼之中，澄澈的“镜湖”光华悄然流转。映照真意，并非只能用于剑法！在如此近身缠斗、肢体频繁接触的瞬间，他那能映照万物本真的敏锐感知，被催发到了极致！
透过那层温润的“铁衣”光泽，他“看”到了——不，是感知到了李晋川体内真元运行的细微轨迹！那浑厚的佛门先天真元，如同金色的江河，在特定的经脉中奔流不息，支撑着“罗汉铁衣”的运转。而在右腿因格挡而气血微滞的瞬间，那“江河”的某处支流，再度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湍流”与“空隙”！
“罗汉铁衣”并非真正的金刚不坏，而是将肉身锤炼到极致，再以精纯佛元覆盖周身，形成一层圆融流转的护体罡气。它强在整体，一旦某处因受力或变招出现细微的运转不畅，便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体防御出现刹那的薄弱！
“找到了！”墨翎心中明镜高悬，战斗本能瞬间做出反应！
他借着旋身之力未尽，右掌收回化拳，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直拳，轰向李晋川右肋下方——正是那“湍流”空隙隐隐对应的体表位置！泼墨十三剑意·怒涛卷雪！化剑意为拳势，磅礴连绵！
与此同时，他左腿落地，右腿如鞭抽出，横扫李晋川下盘！墨影七绝腿·泼墨狂风！双腿翻腾如急风骤雨，封死其退路！
上拳下腿，攻势如潮！
李晋川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墨翎在不能施展那传闻中神妙剑意的情况下，仅凭拳脚功夫与战斗直觉，就能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自己“罗汉铁衣”运转中那稍纵即逝的破绽！更可怕的是，这两击并非盲目强攻，而是精准地指向了他因右腿气血微滞而导致的、护体罡气流转最不顺畅的两处节点！
避无可避！挡，则可能因罡气运转不及而被破防！
“喝——！”危急关头，李晋川展现出少林真传弟子的惊人应变。他竟不再强行维持“罗汉铁衣”的全面防御，而是将大部分佛元瞬间收拢，集中于右拳！
伏魔杖法·金刚镇狱！化杖法为拳意！
一拳轰出，乌金色的拳罡凝如实质，不偏不倚，迎向墨翎当胸而来的直拳！竟是打算以攻对攻，以伤换伤！
“砰！！！”
“咔嚓——！”
双拳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金石谷内弥漫的金锐之气都排开一空！与此同时，墨翎的扫腿也狠狠踢中李晋川左腿胫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
两道身影同时倒飞而出！
墨翎凌空翻转，落地后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黑铁岩上留下深深脚印，胸口气血翻腾，右拳骨节剧痛，仿佛要碎裂一般。李晋川那凝聚了伏魔杖法真意的一拳，威力着实恐怖！
而李晋川则更为狼狈，倒飞出三丈，单膝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左腿微微颤抖，胫骨处传来钻心疼痛，显然受了不轻的硬伤。更关键的是，他周身那层温润的“罗汉铁衣”光泽，此刻已黯淡大半，胸口起伏不定，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方才为了全力对拳，他肋下空门被墨翎拳劲余波扫中，虽未直接破防，但也震伤了内腑。
高下已分！
裁判席上，道严大师缓缓起身，沉声宣判：“墨翎，胜！”
金石谷内，一片寂静。只有瀑布隐约的水声，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
李晋川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看向墨翎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钦佩，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他双手合十，郑重一礼：“墨兄武技超群，眼力洞若观火，晋川输得心服口服。此战收获良多，多谢赐教。”
墨翎也压下翻腾的气血，回礼道：“李兄修为精深，少林绝学让墨某大开眼界。此战，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墨翎转身走向擂台边缘，心中却无太多喜悦。胜是胜了，但他也受了些内伤，右拳更是需要调养。而更重要的是……李晋川这关过了，接下来二十强战、十强战，对手只会更强。
他抬头，望向少室山主峰方向。那里，其他九座擂台上的战斗，想必也已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