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回到英雄擂场时,与他所料相差无几。
其余九座擂台的战斗,大多已尘埃落定,胜者或立或坐于场边调息,败者大多已被同伴搀扶下去疗伤。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真气余韵,混合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见证着方才的激烈。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英雄主擂的方向。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映入他的视线。
一袭红衣如火,宇文曦月抱臂而立,凤眸微垂,看似慵懒,但周身那股仿佛星河沉淀后的寂静,却比往日更加深不可测。她所在之处,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仿佛被无形的星辰之力吸纳。
另一侧,白衣如雪,冷月婵静立如冰雕,凝霜冰魄斜倚肩头,碧眸清冷,唯有在感应到墨翎目光投来的一瞬,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寒意悄然柔和了一丝。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显然,她们结束战斗归来后,便一直维持着这种对峙的沉默。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自觉避开了这片区域。不少已结束战斗的英杰,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这里,带着好奇、敬畏,以及一丝看热闹的兴奋。北庭宇文氏的“曼珠沙华”,与墨剑山庄新晋的“冰之鸿鹄”,本就是此届大会最耀眼的两颗明珠。她们本已缓和的关系,却因为宇文彻的胡作非为,再度被拉开,甚至有恶化的趋势!
墨翎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无奈。他倒宁愿两人直接动手打一场,也好过这般无声的僵持,徒惹猜疑。他正欲迈步走过去,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宇文曦月却忽然抬起了眼眸。
那双凤眸中没有惯常的慵懒与玩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她的目光并未看向冷月婵,反而像是穿透了虚空,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一角:
“攀上了高枝,便以为能将天下英豪都视若无物了么?”
这话没头没尾,却如冰锥刺入寂静。
冷月婵碧眸陡然转冷,侧头看向宇文曦月,声音如凝霜:“此话何意?”
宇文曦月这才缓缓将视线移到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字面意思。有些人,仗着几分天赋,傍上了靠山,便目中无人,出手狠绝,不留余地。殊不知,江湖之大,水之深,远非井底之蛙所能窥见。”
场边隐隐传来吸气声。这话指向性太强了!谁不知道,就在昨日,冷月婵在擂台上将宇文彻打得臂骨折断、惨败收场,废了他参加后续比赛的可能!宇文曦月这是在为弟弟出头,更是为北庭宇文氏被扫落的面子讨说法!
其实他们只猜对了一半,宇文彻爱作死,早就在宇文曦月的预料之中,她不想管,亦懒得管,所以宇文彻被冷月婵狠狠挫败,再打折臂骨,宇文曦月只当是弟弟活该被教训,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是祖父宇文景曜那副被气到铁青的脸,这是对北庭宇文氏的侮辱!
冷月婵握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本不欲与宇文曦月做口舌之争,更不愿将墨翎牵扯进来。但对方言辞刻薄,已不止针对她个人,更暗指墨翎是她的“靠山”,讥讽她倚仗他人。
“擂台比武,胜负各凭本事。”冷月婵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凛冽的锋芒,“我眼中自有英豪,但某些自命不凡、心术不正的纨绔之辈,确实入不了眼。家教不严,纵容子弟肆意妄为,才是真正的贻笑大方。”
“哗——”这下连远处其他擂台的人都隐约听到了,纷纷侧目。冷月婵这话反击得极其犀利!不仅坐实了宇文彻是“纨绔之辈”、“心术不正”,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北庭宇文氏的家教!这简直是在宇文家的脸面上又踩了一脚!
宇文曦月脸上的最后一丝弧度消失了。那双凤眸之中,仿佛有星辰湮灭,化为冰冷的黑洞。一股沉重如星陨、凛冽如宇宙深寒的气息,以她为中心无声弥漫开来,地面细小的沙石开始微微震颤、浮空。
“好一个‘家教不严’。”宇文曦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我宇文家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一个……”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冷月婵周身,“一个靠婚姻才能稳固地位的门派弟子来置喙!”
这话毒辣至极!直指冷月婵与墨翎之间那尚未公开、却已隐约流传的婚姻关系,暗示她的一切成就与地位,皆源于此!
冷月婵的心虽已非墨翎莫属,但不代表她可以接受别人污蔑她在武道所付出的努力与天赋!
冷月婵周身寒气轰然爆发!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宇文曦月脚下蔓延!她碧眸中怒意如冰焰燃烧,凝霜冰魄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箫尖已有冰蓝剑气吞吐!
“宇文曦月!”冷月婵一字一顿,声音中的寒意几乎将空气冻结,“收回你的话!”
“若我不收呢?”宇文曦月寸步不让,红衣无风自动,身后隐约有七点星芒虚影浮现,那浩瀚的星辰之力与冷月婵的极寒领域悍然对冲!两股无形的力场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线扭曲,空间仿佛都在微微波动!
两人之间的地面,白霜与浮沙交织碰撞,形成一道泾渭分明、却又不断消融再生的混乱地带!
“要动手?”宇文曦月眉梢挑起,战意如星火燎原,“求之不得!正好让我看看,你这‘冰之鸿鹄’,除了冻一冻不成器的废物,还有多少斤两!”
“如你所愿!”冷月婵玉箫已平举身前,玄阴真气奔涌,蓝冰鸿鹄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清越的啼鸣直透神魂!
眼看两女气机牵引,大战一触即发!周围人群惊呼着慌忙后退,生怕被这两位先天武宗全力碰撞的余波卷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穿透了剑拔弩张的冰冷与星辰的沉重。
墨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两女力场交锋的侧面。他没有释放任何惊人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左眼澄澈如镜湖的水光,与右眼深沉隐刀锋的幽芒,同时微微一闪。
“嗡——”
一股奇异的力量弥散开来。
并非强行介入、以力压服。那更像是一种“包容”与“映照”。
冷月婵凌厉的玄阴寒气,宇文曦月浩瀚的星辰伟力,在靠近墨翎身周三尺时,竟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深不可测的“湖面”。两股力量并未被抵消或击溃,而是如同映照在湖中的倒影,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诡异地“平静”下来,虽未消散,却失去了那种针锋相对、一触即发的爆裂感。
镜湖映月——映照万法,归于本真。虽未主动攻击,但其意境自然流转,已足以在微妙层面干扰、平复过于激烈的气机冲突。
两女同时一震,凌厉锁定对方的气机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涣散。她们齐齐转头,看向突然介入的墨翎。
宇文曦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她能感觉到,墨翎并未动用全力,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只是某种意境自然流露,便轻易搅乱了她与冷月婵蓄势待发的力场平衡!这种举重若轻、直指本源的手段……比昔日在龙吟涧硬拼气势时,更加深不可测!
冷月婵碧眸中的冰焰稍敛,看向墨翎的目光带着询问,但紧绷的身姿并未放松。
墨翎先对冷月婵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目光平静地迎向宇文曦月:“曦月姑娘,擂台之下,私怨纠缠,非英杰所为。令弟之事,擂台上已有公断。若心有不忿,十强战中,尽可寻我印证。”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既点明了宇文曦月此刻行为是“私怨纠缠”,又坦然将可能的“不忿”引向自己,更暗示一切应在“十强战”的擂台上解决,符合大会规矩。
宇文曦月盯着墨翎看了片刻,眼中的冰冷与怒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灼热的战意所取代。她忽然轻笑一声,周身那骇人的星辰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墨临渊,你倒是会做人。”她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却依旧带着刺,“也好。有些账,确实该在擂台上算个清楚。”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冷月婵一眼,“但愿到时候,你护得住想护的人。”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北庭宇文氏的席位,红衣背影依旧骄傲得刺目。
冷月婵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墨翎已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不必理会。抽签要紧。”
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定,冷月婵心中翻腾的怒意与委屈渐渐平息。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周身寒气尽敛。
一场险些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墨翎看似轻描淡写地化解。周围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墨翎的目光又添几分深意。能同时平息两位先天女武宗的怒火,这位墨剑传人的手段与气度,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这时,主擂之上,道宏大师的身影再次出现。
“阿弥陀佛。”老和尚目光深邃,扫过台下已基本到齐的二十位晋级英杰,在墨翎、冷月婵、宇文曦月等人身上略微停留,“首轮战罢,二十强已出。半个时辰后,于此主擂,抽签决定十强对决次序。胜者入十强,败者止步二十。诸位可趁此间隙调息恢复,以备再战。”
他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将场内最后一丝躁动不安也镇压下去。所有人的心思,立刻被拉回到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十强争夺战上。
墨翎松开冷月婵的手,与她一同走向墨剑山庄的休息区域。经过方才那场风波,他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树欲静而风不止,暗处的阴谋尚未显露,明处的竞争已如此激烈。接下来的每一战,都必须全力以赴。
半个时辰的调息时间转瞬即逝。
二十位成功晋级的天之骄子再次齐聚主擂之下。经过首轮激战,不少人身上带伤,气息也不复巅峰,但眼神中的斗志却愈发昂扬。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心志坚毅之辈。
道宏大师亲自持签筒,筒中二十支玉签,两两对应。
抽签开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十强战是单败淘汰,一旦抽中强敌,便可能止步于此,与“天下十大英杰”的荣耀失之交臂。
墨翎上前,伸手入筒,指尖触及温润玉质。取出一看,玉签入手微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三”字,翻到背面,则是一个小篆——
“甲”。
他目光微凝。甲?按照惯例,抽中相同数字、不同字(如甲、乙)者为对手。他的对手,是抽中“三乙”签之人。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冷月婵。冷月婵摊开掌心,玉签上赫然是“七甲”。
还好,暂时不会相遇。墨翎心中稍定。
抽签迅速进行。宇文曦月抽到了“五乙”,石行歌“九甲”,沈松柏“一甲”……
当最后一人抽签完毕,道宏大师宏声宣布对阵:
“第一场,华山派沈松柏,对,少林派任辉。”
“第二场,丐帮石行歌,对,点苍派霍不凡。”
“第三场,墨剑山庄墨翎,对,铁壁峒厂铁源义。”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一静,接着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难得晋入前二十,谁也不想提前碰上最具有冠军像的墨翎。但当人选落定,各人还是不清楚这铁壁峒厂,来自何方?铁源义是谁?
没办法,铁壁峒厂与铁源义,这两个名字,也是在本次英杰大赛才渐渐崛起。
铁壁峒厂,之前在武林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铸兵工坊,最擅长的是铸造长枪和大盾,算是依附铁枪会生存的附属门派。
铁源义就是铁壁峒厂的少主。
今年二十一,身形挺拔修长,却并不显单薄,肩背宽阔,腰腹精实,一看便是常年苦修外功之人。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像是常年在风沙日头下奔走磨炼出来的痕迹。
他五官轮廓分明,眉锋如刀,双眼明亮有神,望人时总带着几分笑意,却又隐隐藏着不肯久居人下的锋芒。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齐白牙,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与不羁;可一旦敛去笑意,目光便会变得沉稳而坚决,仿佛心中早已有了通往高处的路径。
一头黑发常以皮绳高高束起,发尾随步伐轻扬,行动间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惯穿短打劲装,衣色铁灰,袖口与肩臂处常见细碎划痕,反倒衬得他越发英气逼人。
背后所负“流星盾”外形奇异,边缘如弯月倒钩,盾面暗沉如铁陨,行走间偶尔隐现寒光。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有少年人的明快昂扬,又有一股不肯服输、想要闯出一片天地的野心之气——像一颗尚未彻底燃尽的流星,正蓄势待发,随时可能划破夜空,武道境界已达武豪巅峰!
就是他,凭一己之力,杀入本届英杰大赛的前二十,大大的宣扬了铁壁峒厂的存在,亦在一众武林同道面前扬名,无可否认他是幸运的!
但他的幸运,或许到这一刻就终止了......
当听到自己的对手,就是人人避而不及的墨翎,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双眸只露出绝不退让的战意!
直到道宏大师念完出场顺序,他的目光皆不曾离开墨翎,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