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已达,墨翎不欲多留,对那红衣少女拱手道:“落水者既已无恙,在下便告辞了。”言罢,便欲转身跃回自家小舟,再续那被惊扰的西子浓情。
那红衣少女却急了,连忙上前两步,俏脸上写满了恳切与期待,声音清脆如黄鹂:“哎!别急着走嘛!这位……大侠!我、我姓叶,叶灵犀!这是我第一次离家游历江湖,没想到就遇到这等趣事……呃,不,是遇到您这样的高手!相见即是有缘,大家交个朋友好不好?”她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江湖、对眼前这位身法潇洒、救人利落的年轻侠士的好奇与向往。
她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护卫亦含笑开口,声音洪亮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这位公子,还请留步。大家皆为武林同道,不仅同是世家子弟,更将同赴一场嵩山盛事。萍水相逢亦是缘分,不妨认识认识。”
墨翎闻言,目光再次落在这位老护卫身上。此人外表看似清癯,身着普通长衫,但站立如松,气息绵长深远,远超寻常武豪,尤其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隐现,带给墨翎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竟是一位踏入先天之境(武宗)的高手!
“老先生认识在下?”墨翎心下微凛,语气依旧保持平静。
老护卫呵呵一笑,抚须道:“墨剑山庄独步江湖的‘飞白留痕’身法,轻灵迅捷似笔墨飞白,轨迹难测。老夫年轻时曾有幸见过墨家前辈施展,至今记忆犹新。公子方才救人之时,身法展露,想不认识亦难啊。”
“墨剑山庄?”叶灵犀猛地睁大了眼睛,俏脸上瞬间布满惊诧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她手指着墨翎,声音因激动都有些变调,“你、你……难道你就是那个……奉命远赴嵩山竞逐英杰大会;在长江上大破黑白双鲨,于新安郡覆灭恶党--金鳞帮的墨翎墨二少?!天呐!我竟然真的遇到你了!我这次偷……我这次出来,最想见的人就是你啊!”
她像是见到了心仪已久的大英雄,之前的娇蛮瞬间化为满腔的热情,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软语相求:“墨二少!墨少侠!你就留下来嘛!就一会儿!大家认识一下嘛!我保证不烦你们!”
墨翎听她一顿夸,心中暗惊:“江湖这么快就传遍我近日所做之事吗?!难怪说江湖无秘密啊......”
恰好此时,换了一身干爽锦袍、仍有些鼻塞的上官濯也在管家荣伯的陪同下走了回来。荣伯听闻缘由,亦是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打圆场,言辞恳切:“墨公子,久仰大名。我家少爷与叶小姐皆是江南人士,与金陵墨氏也算同处一道。武林世家,难得在此西湖胜境相逢,亦是雅事一桩。画舫上有新沏的明前龙井,不妨共饮一杯,略作品茗清谈如何?”
墨翎见这老管家举止得体,言语周到,那叶小姐虽活泼跳脱却眼神清澈,并无奸邪之态,且对方已然点破自己身份,再强行离去,反倒显得墨剑山庄失礼。他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既然如此,盛情难却,那墨翎便叨扰了。”
不过他随即看向不远处独立舟中的冷月婵,又道:“不过,可否容我先接回女伴,一同上船?”
荣伯立刻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老朽这便命人放下小舟,迎那位姑娘上船。”
“不必麻烦。”墨翎言罢,身形一展,再次施展身法,如一道轻烟掠水,精准地落回自家小舟之上,船身仅微微晃动。
站定后,他看向冷月婵,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将画舫上的情况简略说明,尤其是自己未经她同意便应下邀约之事。“月婵,对方是江南的武林世家,态度也算友善,更有一位先天境的老前辈在场,不便推辞。只是……扰了你的清净。”
他知道冷月婵一向清冷自持,不喜与陌生人多作应酬,已做好了被她清冷目光扫视的准备。
然而,此时的冷月婵,心境早已不同往日。历经淬剑谷心意相通、丰乐河畔生死与共,她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只求独善其身的弦剑门高徒。她的心里装下了墨翎,也装下了作为他未来道侣的责任与担当。她识大体,知进退,明白有些江湖交际不可避免。
她抬起那双碧色深眸,眼中并无丝毫不悦,反而流转着一丝温柔与理解。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墨翎的唇上,止住了他的歉意,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不必解释。你是我的男人,这些必要的往来,你只管做决定就好。”她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个极浅却动人的弧度,“无论何时,我都支持你。”
一句话,宛若暖流瞬间涌遍墨翎四肢百骸,让他心中又是爱惜又是敬佩,几乎忍不住要将她拥入怀中好好怜爱。他眼神一热,下意识地低头想索吻。
冷月婵脸颊瞬间飞红,忙用手抵住他靠近的胸膛,羞赧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艘华丽的画舫,低声道:“别闹……这里人多眼杂。等回去……随你。”
虽是嗔怪,语气却软糯含情,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墨翎心动神摇。
此时,画舫已在荣伯指挥下缓缓靠近,一名健仆抛来一条结实的缆绳。墨翎接过,将小舟的船头系紧。画舫上的仆从小心翼翼地将小舟拉至舷侧,并放下了便捷的梯板。
墨翎率先踏上画舫,然后回身,极为自然地向冷月婵伸出手。冷月婵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将微凉的柔荑放入他温暖的手掌中,借着他的力道,身姿轻盈优雅地登上了这艘宽敞华丽的画舫。
玄衣墨发,玉箫凝碧,她清冷绝尘的气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叶灵犀更是看得呆了,喃喃道:“哇……这位神仙姐姐叫什么名字?!刚刚远看已经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现在更是美丽十倍啊!”上官濯也忘了打喷嚏,眼中满是惊艳。
墨翎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在湖风与粼粼波光间荡开:“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冷月婵。”
他没有多言她的师承来历,这亦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弦剑门传人的身份,与林笑笑一样,是他们此行应对幽冥教的一张底牌,未到必要时,无需显露人前。
冷月婵依言,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清冷容色在日光下宛如净瓷生辉,虽无多语,那份疏离又不失礼数的气度却已浑然天成。叶灵犀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像只雀跃的小鸟般飞扑过来,亲热地拉住冷月婵的柔荑,笑语如珠:
“月婵姐姐!我是叶灵犀,家里人都叫我二妹,姐姐你也叫我叶二妹就好!”她歪着头,笑容灿烂,“我来自湖州叶家!”
“湖州叶家?”墨翎心头一动,立刻联想到那位名动江湖的前辈,不由求证道:“可是‘流星剑’叶倾城,叶前辈一脉?”
旁边那位气息沉凝的老护卫闻言,面上顿生与有荣焉的光彩,抚须代答,声若洪钟:“然也。我家小姐正是叶家嫡亲的曾孙女。”
墨翎与冷月婵眼中皆掠过一丝敬意。叶倾城之名,江湖谁人不知?虽毕生未能臻至武尊之境,但他所创的“二十一式流星剑法”诡奇迅疾,变化无穷,被誉为天下三大奇剑之一!尤其是那招终极绝技“天外流星”,传说快得超越目力极限,同境之内,出则必杀,几无抗手!即便是武尊强者面对,也需严阵以待,耗费周章方能化解。更难得的是叶家子孙争气,三代皆出武宗,将“流星剑”的赫赫威名延续至今,稳坐湖州武林头把交椅。
这时,那落水后换了干爽衣袍、仍略带几分鼻音的少年也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作揖,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与书生般的诚恳:“墨大哥您好,方才实在是唐突,打扰了您与未来嫂子的雅兴。在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濯字,表字清晖,来自绍兴上官氏。”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此行缘由,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我与灵犀是表亲。此番本是奉家父之命,前往嵩山参加英杰大会,不料半途遇上这个逃……”
“欸——!”叶灵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声调打断他,杏眼圆睁,投去一记“你敢多说半个字就死定了”的凶狠眼神,硬生生把上官濯后半句话瞪了回去。
上官濯立刻噤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墨翎心下莞尔,对这表兄妹二人的互动已看出几分端倪。他稍作回想,便记起了这绍兴上官氏的来历。上官家并非历史悠久的老牌世家,乃是近几十年才崛起的新贵,以一手凌厉霸道的刀法配合家传绝学“金乌耀天”内功心法闻名,据说功法运转时炽烈如火,威力刚猛。他们能在豪强林立的绍兴站稳脚跟,背后少不了湖州叶家这姻亲的鼎力扶持。
众人又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此时,一直侍立在侧的荣伯上前一步,含笑温言道:“偏厅已备好清茶细点,还请诸位移步,品茗闲谈,岂不快哉?”
这茶局之约,在世家子弟间乃是极受推崇的雅事。相较于饮酒可能失态的顾虑,品茗显得清雅脱俗,更能彰显品味与修养。彼此交流茶艺、鉴赏茶具、品评香茗,于言谈举止间便可窥见一个人的心性与底蕴。若能在重要的茶会上被尊长点名担任“茶人”——即主持茶局之人,那在世家圈内便是极高的荣誉。
今日却只是同辈间的自在小聚,无需那般严谨,自有精通茶道的仆从代为冲泡,将一盏盏清香四溢的佳茗奉至各位面前。
墨翎自幼受世家礼仪熏陶,茶道修养自是无可挑剔,一举一动从容优雅,便是其父墨剑尊亲临,也难挑出半分错处。冷月婵亦不遑多让,弦剑门风雅超绝,尤重此类修养,她素手执杯,微启朱唇轻啜明前龙井的姿态,清冷绝尘,恍若九天仙姝临凡,令旁观者不觉屏息。
一盏清茶入喉,齿颊留香。
叶灵犀已是按捺不住活泼性子,率先打开话匣:“墨家哥哥,你们怎么也来杭州了?是不是也听闻‘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盛名,趁着去嵩山前,特地来游玩一番?”
墨翎闻言轻笑,放下茶盏:“一半一半吧。西湖盛景,心向往之,自然不容错过。不过此次前来,更重要的目的,是需得拜访一些人。”
上官濯接口问道:“不知墨大哥欲要拜访何方高人?当然,若是不便……”
“无妨,并非什么隐秘之事。”墨翎摆摆手,坦然道,“我欲往‘杭武联盟’拜会。”
“杭武联盟?”叶灵犀一听,明眸圆睁,立刻摇头,“墨家哥哥,你若打算这几日前去拜会,我劝你还是暂且息了这念头,他们定然抽不出空来见你的。”
见她说得如此笃定,墨翎不由奇道:“这是为何?”
一旁的上官濯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墨大哥,灵犀说得不错。未来七八日,杭武联盟上下,尤其是那些年轻子弟,怕是都要忙得席不暇暖,恨不得一人当作两人用。这等能在佳人面前露脸献殷勤的绝好时机,他们岂会错过?”
墨翎听得愈发疑惑。
叶灵犀见他面露不解,惊讶道:“墨家哥哥,你竟不知?那个名动天下的流浪歌舞团——‘霓裳社’,及其社长,有‘天下第一歌姬’美誉的姚梦筠大家,即将在杭州举行为期七天的慈善义演!杭武联盟正是她们此次演出的指定合作方与护卫团体,如今全盟上下,只怕心思早已飞到大戏台和姚大家身边了,哪还有暇理会寻常拜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