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歌舞团——‘霓裳社’?”墨翎还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团队的名字,更是首次得闻“天下第一歌姬”姚梦筠这个被广为传颂、惊艳天下的名号。
叶灵犀见他神情不似作伪,顿时来了精神,一双杏眼亮得惊人,仿佛找到了绝佳的话题,立刻热切地当起了介绍员:“墨家哥哥,不会吧?!你竟然连霓裳社和姚大家都不知道?她们可是近年来江湖上……不,是整个天下最负盛名的雅事啊!”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调轻快如蹦珠:“说起姚大家,那可真是一段传奇!她最初呀,只是凉州某个县里一个小小道观,为了筹钱重建被风雨毁坏的观宇,而被观中师长匆匆培养调教、即推上舞台的小歌姬。那时候,谁也没对她抱多大期望,只盼着她清甜的嗓音能多吸引些路过的乡邻,多捐几纹功德钱就心满意足啦。”
“可谁曾想!”叶灵犀语气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惊叹,“姚大家天赋之高,简直惊世骇俗!她的首秀并非在什么高台华堂,就在那简陋的道观庭院中,却以一曲天籁,唱得方圆百里的乡邻如痴如醉,为之疯狂!据说当时人越聚越多,把道观围得水泄不通,铜钱、碎银甚至首饰像雨点一样扔进场中!”
她比划着,小脸因兴奋而泛红:“就那一夜!她所在的那个小道观,不仅筹足了重建的钱,甚至够原地盖起两遍还有富余!连县太爷都被惊动了,连夜写奏章想将她荐入宫中做供奉,专给皇家献唱呢。”
“然而姚大家志不在此。”叶灵犀语气转为钦佩,“她不愿困于深宫,只愿用这身天赋歌喉,为天下更多需要帮助的贫苦百姓出力。于是此后八年,她带着几个最初的同伴,不断地穿梭于凉、蜀、荆、扬四州的大小庙观之间,一边义演,一边积攒人气与善款。她歌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场盛会,善款就如潮水般涌来。终于在十八岁那年,得几位赏识她仁心风骨的贵人鼎力相助,组建了如今的‘霓裳社’,规模更大,行善之力更强!这八年来,经她之手筹募善款重建的庙观足有二十一座,惠及的贫苦百姓更是不计其数!她经过的地方,百姓都称她为‘妙音仙子’呢!”
听到姚梦筠始终穿梭、依托于各地庙观之间行善,冷月婵微微颔首,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轻声道:“借清净之地,行慈悲之事,避尘世纷扰。她很睿智。”
叶灵犀显然没完全抓住冷月婵话中深意,只听到赞赏之词,立刻雀跃地附和:“对吧对吧!月婵姐姐,你也认为她很厉害很了不起吧?!”
墨翎指节轻叩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接口道:“岂止是厉害。庙观之地,虽处红尘,却自带三分超然屏障。在此义演,既可天然隔绝许多宵小滋扰与官面上的繁琐纠缠,又能极大程度上保证所募善款皆用于宣称之事,不易被层层盘剥挪用。她选择了一条最巧妙也最安全的路,既能达成济世初衷,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身与追随者。此女眼光之独到,心思之缜密,绝非寻常歌姬可言,确实不简单。”
上官濯凝神听着,隐约捕捉到了墨翎话语中未尽的意味,试探着问道:“墨大哥,您的意思是……姚大家的做法,不仅是行善,更是巧妙地借用了宗教场所的天然庇护和公信力,既保护了自己免于沦为权贵玩物,也避免了那些受助的百姓和善款被地方豪强、贪官污吏觊觎剥削?”
墨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龙井,笑而不语。
他的沉默,本身就已是一种答案。
上官濯怔然,旋即露出恍然与更深一层的敬佩之色。
叶灵犀终究入世不深,不懂人心险恶,一听墨翎的话,顿时火冒三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墨家哥哥,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连善款都敢剥削啊!朝廷没有王法了吗?他们良心被狗吃了?连穷苦百姓那点救命钱也敢贪?!”
她气得脸颊通红,杏眼圆睁,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去找那些“蛀虫”算账。
上官濯则不同,他身为上官氏下一代的翘楚,早早就被安排介入家族生意,不仅与各大世家商团多有往来,连江湖上的阴暗面也多有涉猎,自然知道人的心可以有多黑。他见叶灵犀如此激动,忙劝道:“表妹,你不懂,这里面有许多弯弯绕绕。不是说你筹的是善款,就一定能全都用在慈善之事上。地方官吏、豪强势力层层盘剥,甚至有些所谓‘善人’也是借机敛财,这种事比比皆是。”
上官濯不说还好,这一说反而点燃了叶灵犀的怒火:“表哥!你到底站哪边的?!那些朝廷的蛀虫在剥削穷苦百姓,你还帮他们说理?!”
上官濯满脸无奈,苦笑道:“我不是在帮他们说理,我只是在陈述这世道的阴暗现实。”
“什么现实?我看根本是同流合污,给自己的懦弱找借口!”叶灵犀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
两个天骄眼看就要吵了起来,一旁的荣伯和那位老护卫虽是长辈,但毕竟是下属身份,不便插手少主们的争论,只能面露难色地站在原地。冷月婵也不愿好好的一场聚会闹得不欢而散,便用眼神示意墨翎,让他出面降温。
墨翎会意,轻咳一声,扬声道:“二妹无需气恼,上官兄弟也且消消气,听我一言。”
叶灵犀这才意识到自己最崇拜的墨家大侠就在面前,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上官濯一眼,明显是“这事没完”的态度。上官濯本来就拿这表妹没辙,只能无奈地翻个白眼,端起茶杯猛灌一口。
墨翎温声道:“其实你们双方都没错,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
这句话若是出自上官濯之口,叶灵犀一定毫不客气地抢白,但出自墨翎之口,她倒是愿意静心聆听。她缓和了语气,问道:“墨家哥哥,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你不认为那些贪腐之辈最是该杀?”
墨翎沉吟片刻,道:“二妹,你这份嫉恶如仇的心肠,是好的。江湖需要这样的热血,天下也需要这样的正气。”他话锋一转,“但你要知道,这毕竟是大魏的天下。”
听到“大魏的天下”这五个字,荣伯和老护卫不禁相互交换一个眼神,心中暗赞:“这位墨二少能处!年纪轻轻,却看得通透。”
墨翎继续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姚大家选择在庙观之地义演,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宗教之地超然物外,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她能做到的,也仅限于此。若要根除贪腐,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要从上而下的变革和无数人的努力。”
上官濯接口道:“墨大哥说得是。表妹,你想想,若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霓裳社的义演能否顺利举行?若没有豪强势力的默许,那些善款能否安全送达灾区?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叶灵犀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她嘟囔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贪腐吗?”
墨翎微微一笑:“自然不是。姚大家以庙观为依托,以歌声为武器,既帮助了百姓,又在某种程度上规避了风险,这就是她的智慧。而我们……”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身为武林中人,当以手中之剑,心中之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惩恶扬善。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盲目冲动,而是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肯定了叶灵犀的正义感,又点出了现实的复杂性,连上官濯都听得频频点头。
叶灵犀终于彻底冷静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墨家哥哥,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她又瞪了上官濯一眼,“不过表哥你也有错,说话那么气人!”
上官濯无奈摊手:“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画舫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众人都暗自佩服墨翎的应变能力和处事智慧,不仅化解了争吵,还借机阐明了江湖与朝堂的微妙关系。
窗外,西湖碧波荡漾,远处雷峰塔巍然屹立。近处,几艘小船悠悠划过,船上的歌女轻声吟唱着江南小调,歌声随着水波飘荡开来,为这湖光山色更添几分诗意。
荣伯适时地重新为众人斟茶,笑道:“今日能得遇墨公子、冷姑娘,实乃幸事。老朽听闻霓裳社三日后将在灵隐寺外的露天戏台举行首场义演,届时杭州城的达官贵人、江湖豪杰都会前往观看。若诸位有兴趣,老朽可代为安排一二。”
叶灵犀立刻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一定要去看姚大家的表演!”
上官濯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早就听闻姚大家歌声天籁,若能亲耳聆听,确实不容错过。”
墨翎与冷月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墨翎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荣伯了。我们也正想见识一下这位‘妙音仙子’的风采。”
一场意外的相遇,不仅让墨翎结识了江南两大世家的年轻才俊,更让他对杭州城的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而霓裳社的义演,似乎也将成为墨翎此行的一个重要节点。
众人又闲谈片刻,茶香渐淡,湖风愈凉。墨翎见时已过午,便起身告辞。叶灵犀虽百般不舍,却也知不好强留,只能眼巴巴看着墨翎执起冷月婵的手,向画舫出口走去。
“墨哥哥,记得哦!三日后,我们在灵隐寺外再见,一起欣赏姚大家的表演哦!”叶灵犀追到船边,扶着栏杆喊道。
墨翎并不回头,只举起左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但见他玄色衣袂随风轻扬,与冷月婵并肩而立的背影,宛如画中仙人。
这副潇洒不羁的侠客风范,连一旁的上官濯也不由自主地赞叹:“这么有气度,难怪连冷姐姐这样的仙子也心系于他。”
叶灵犀转头看见上官濯一副目不转睛追着冷月婵背影的模样,忍不住呛他一句:“对啊,还好有墨哥哥在,要不然被某些猪哥盯上就倒霉了。”
“你!!”上官濯顿时语塞,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老护卫代表两家送墨翎二人下船。
小舟早已被船夫划至画舫旁等候。临别时,老护卫郑重地向墨翎抱拳道:“墨公子确是不凡,老夫见识过不少年轻才俊,如公子这般气度的实属罕见。我家小姐性子直率,还是第一次这么听外人的话,望他日公子仍能与我家小姐保持友谊,多多提点她。”
墨翎回礼道:“前辈客气了。临渊虽与前辈相识,却不知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老护卫呵呵一笑:“老夫复姓夏侯,不过是叶家一个护卫而已,贱名不足挂齿。”
“夏侯?湖州,先天武宗......”墨翎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您莫非是二十年前名震江南的'铁爪苍鹰'夏侯信前辈?”
夏侯信见墨翎认出自己,也不做作,抚须笑道:“想不到年轻一辈中,还有人认得老夫这副老骨头。”
墨翎拱手道:“夏侯前辈当年在湖州一带行侠仗义,一双铁爪降服无数宵小,晚辈时常听族中长辈提起您的事迹。”
夏侯信摆摆手:“好了好了,都是些老黄历了,不值一提。倒是老夫有一句话想问公子。”
“前辈请讲。”
“公子适才在船上提到'这毕竟是大魏的天下',似乎话中有话,意犹未尽吧?”
墨翎点头道:“二妹年纪尚轻,性子直率,太早接触这些朝堂江湖的阴暗面,恐怕有害无益。”
夏侯信长叹一声:“公子考虑周到。若是告诉她,姚大家这般善举,在某些人眼中,随时可能被扣上‘邀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小姐恐怕一时难以接受。”(没办法,自汉末黄巾之乱后,历代朝廷皆吸取教训,凡是没有朝廷背书,而大规模周济贫民的举动,基本都会被官府所忌惮。)
墨翎目光深远地望向西湖:“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朝堂也不只是歌舞升平。其中错综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姚大家选择在寺庙道观义演,既是济世为民,也是明哲保身,这份智慧令人敬佩。”
夏侯信闻言,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难怪墨剑山庄声名日盛。今日得遇公子,实乃幸事。”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这时,小舟上的冷月婵轻声唤道:“墨郎,该走了。”
墨翎向夏侯信拱手告别:“夏侯前辈,三日后灵隐寺外,再会。”
夏侯信还礼:“公子慢走,三日后老朽定当备好雅座,恭候大驾。”
小舟缓缓驶离画舫,船桨划开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墨翎与冷月婵并肩站在船头,秋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仿佛融为一体。
画舫上,叶灵犀仍倚栏远望,直到小舟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上官濯在一旁酸溜溜地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没想到咱们叶二小姐也有这么痴情的一天。”
叶灵犀白了他一眼:“要你管!总比某些人强,盯着别人的未婚妻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那是欣赏!纯粹的欣赏!”上官濯急忙辩解,“冷姑娘那样的仙子,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好吗?”
叶灵犀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三日后的重逢。
这边小舟上,冷月婵忽然轻声问道:“那位叶姑娘似乎对你很是倾慕?”
墨翎微微一笑,握紧她的手:“月婵姐姐可是吃醋了?”
冷月婵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处理这些事情很是老道,不像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
墨翎望着远方冉冉升起的炊烟,语气变得深沉:“身在墨家,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这些。江湖不只是快意恩仇,更多的是人情世故、利益权衡。我宁愿二妹永远保持这份纯真,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有些事就不得不面对。”
冷月婵若有所思,良久才轻声道:“你说得对。这江湖,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西湖上秋风渐起,吹动两人的衣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