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青云宗,外门一带草木愈发苍翠。南坡药圃在晨雾里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草木气息。
张顺安照旧在田埂间忙碌,提着水壶,一勺一勺给药苗浇水。他身形依旧瘦弱,手脚却稳得很,动作轻快而细致,不像寻常外门弟子那般急躁。
半年苦修,他的体魄已比初入宗时强上不少,白日劳作再不似初时那般疲惫不堪。只是修为,还死死卡在凡蜕境·韧骨阶,停在外门弟子的底层梯队里。
他不急,也不怨。
对他而言,能安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这份平静,在这日午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击碎。
外门庶务堂的执事,敲响了一面旧铜钟。
“咚——咚——”
钟声低沉而悠远,不像平日唤人点卯那般急促,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杂院里的弟子纷纷跑出来,围到执事身边。
执事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外门弟子听令!
西南陨星古墟,三日后正式开启!
此乃上古修士陨落地,藏有遗泽。凡感气境及以下弟子,皆可报名参与。名额三百,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外门瞬间沸腾。
“陨星古墟?不是传说吗?居然真的开了!”
“我才感气境二重,这是机会啊!”
“听说里面有古修遗物,还有机缘丹药,只要能捞到一样,修为就能突飞猛进!”
人群兴奋得像嗅到肉的野兽。
可张顺安站在原地,却微微皱眉。
他听过这秘闻。
陨星古墟地处青云宗西南边陲,是百万年前一位大能渡劫失败的陨落地。传说那里煞气重、妖兽凶,禁制丛生,九死一生。
他这种凡蜕境的底层弟子,去古墟,纯属冒险。
他本不想去。
可现实由不得他。
三日后,庶务堂报名处排起长龙。张顺安站在队尾,正想默默放弃,登记的执事却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漠道:
“张顺安,外字叁佰陆拾玖。
符合感气境以下标准,登记。”
“执事,我……”张顺安想拒报。
“宗门规定,外门弟子一律参与,不得拒报。”执事眼皮都没抬,丢给他一块青铜令牌,“去领令,后天一早,外门广场集合。”
没有退路。
张顺安默默接过令牌,指尖冰凉。
他攥着那块写着“陨字零七一”的青铜牌,心底清楚,这一次,他必须去。
三天后,外门广场。
上千名弟子聚集在此,身着青色道袍,脸上情绪各异:兴奋、紧张、忐忑、恐惧。
广场南侧,一道空间裂缝缓缓张开。漆黑的裂隙中星辰微光闪烁,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从通道中飘出,压得整个广场都沉闷了几分。
一位内门执事到场,修为高达金丹境,威压足以让所有弟子噤声。
“陨星古墟,禁制与妖兽皆由古阵残留而成。”执事声音冷硬,“进去之后,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不可擅闯核心禁地。”
“不可滥杀同门。”
“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青色光幕笼罩住所有弟子,将众人推入空间裂缝。
眼前骤然一黑,再亮时,众人已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四周是龟裂的大地,空气中土属性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远处的山脉像是被巨斧劈过,寸草不生,嶙峋的黑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是陨星古墟。
弟子们瞬间散开,三五成群,朝着不同方向跑去,争抢着所谓的“机缘”。有人急着寻找宝物,有人则警惕地扫视四周,防备妖兽与暗算。
张顺安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轻轻呼吸。
他在“感气”。
这是他入宗以来,第一次主动尝试感知天地灵气,而非被动地靠着《青云引气诀》缓慢引导。
土属性灵气扑面而来,像细密的风,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皮肤。他的土灵根轻轻震颤,有一种“渴望”的回响。
他能感觉到——
这里的大地,与他那不起眼的下品土灵根,有着某种微妙的契合。
他没有随人流冲向宝物最多的核心区,也没有往热闹处去。相反,他转身走进一片最为荒芜、最为偏僻的浅谷。
那里寸草不生,岩石黝黑,透着阴森。
可他能感觉到,那股与他共鸣最强烈的源头,就在那片干涸的土地之下。
浅谷入口散落着几块巨大的兽骨,早已风化,只剩空洞的骸腔。张顺安踏入谷中,脚下碎石细碎,尘土飞扬。
他放慢脚步,谨慎地打量四周。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土属性灵气越浓,几乎凝成实质。他体内的气息,也愈发躁动。
突然,他脚下一顿。
一块不起眼的褐色石块被踢开,滚落到一旁。
那石块不大,表面凹凸不平,与寻常碎石无异。
可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石块的一瞬间——
“嗡。”
一丝极精纯的土属性气息,从石块内部猛然爆发。
不是狂暴的灵力,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上古韵味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他的体内。
张顺安浑身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股气息,与他的土灵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双手按在那块石块上,缓缓运转《青云引气诀》。
那不是泛滥的灵力,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地脉本源气息。
源自远古大地。
它缓慢、温和地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灵根,修补着他修炼过程中累积的滞涩。
时间悄然流逝。
张顺安完全沉浸在修行中,外界的一切,风、草、骨、气,都与他无关。
他体内的土息,在本源气息的滋养下,开始变得愈发凝练。原本微弱的气感,逐渐变得清晰。
滞涩的经脉,被悄然拓宽。
原本零散的土属性灵力,开始有规律地游走、汇聚、沉淀。
他能感觉到一种“突破”的迹象——
不是狂飙,不是跃迁,而是稳稳的、一点点的提升。
当最后一丝本源气息被他吸纳完毕时,他缓缓睁开眼。
体内的灵力,已然不同。
气息的轮廓清晰了数倍,经脉的通畅度也悄然提升。
他抬手轻按地面。
“嗡——”
脚下泥土微微颤动,几缕土黄色的灵力从泥土中被他牵引出来,在掌心凝成一团微弱的光雾。
——境界突破。
从凡蜕境·韧骨
一跃进入感气境四重。
幅度不大,却实实在在。
这对于资质平庸、灵根低劣的外门底层弟子来说,已经算不小的进步。
更重要的是——
他的灵根,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原本驳杂、黯淡的土灵根,在这股地脉本源气息的熏陶下,变得更加纯粹、更加沉稳。
他能感觉到,泥土与他的联系更深了。
脚下的大地,像是能“听见”他的心跳。
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张扬。
他只是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比往日更扎实的力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那块被他吸收过的褐色石块,此刻已经黯淡无光,化作普通的泥土,与大地融为一体。
但他知道,它曾经是一块地脉晶屑。
百万年沉淀,百万年滋养,最终被他偶然触碰到。
他低头,轻轻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一股微弱的土黄色气息,从他周身悄然散开,又迅速隐入大地,不留半分痕迹。
他没有去核心区域,没有和其他弟子争夺宝物,也没有展露任何异常。
他只是默默离开浅谷,朝着边缘区域走去,选择最安全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在古墟中探查、生存。
这一次秘境,他不求璀璨。
只求活着,求一点点变强的资本。
而这一点点资本,已足够让他的仙途,迈出极为关键的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离开浅谷后,土地深处,那股被他牵引过的地脉气息,悄然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属于他的“印记”。
这道印记,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他深入大地、掌控本源的钥匙。
而古墟深处,一座被尘封的上古祭坛中,一道模糊的身影轻轻睁开眼,低声呢喃:
“……土之传承者,终于来了。”
这一幕,他看不见。
也无需看见。
他只需要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感气境四重。
这是他蛰伏半年后的第一次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