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拜访‘杭武联盟’,却非推门即入的草莽行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尤其面对这等排外性极强的地头蛇联盟,礼数更是不可或缺的盾牌与敲门砖。
翌日一早,天光熹微,墨翎便修书一封。拜帖用语谦逊而含蓄,只言墨剑山庄晚辈墨翎,途经宝地,久仰杭武联盟诸位前辈大名及杭州武林盛况,特备薄礼,欲于明日巳时正刻前来拜会,望乞一见。落款处端端正正盖上了他的私印。
“阿杰,”墨翎将封好的拜帖递给肃立一旁的凌少杰,“辛苦你跑一趟城西明轩街,杭武联盟的联络处四季楼便在那里,与西冷道观仅一桥之隔。务必亲手交到主事之人手中,等候回音。”
“是,少爷!”凌少杰接过拜帖,领命而去。他性子沉稳,办事牢靠,此等需要拿捏分寸的差事交给他最是合适。
打发走了凌少杰,墨翎又将一袋银钱交给正和林笑笑嘀嘀咕咕说着杭州点心的叶筱然。
“林师姐,叶子”墨翎吩咐道,“交给你们一个美差。去陆茶轩,买四斤上好的雨前龙井,要顶尖的‘雀舌’品质,这是给文钧叔祖的礼物。”
叶筱然一听是去购物砍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胸脯拍得砰砰响:“少爷放心!保证一两银子都不让他们多赚!陆茶轩的掌柜我虽不认识,但天下的商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看我的!”她拉着林笑笑,兴冲冲地就出了门。有她这个砍价大师出马,墨翎确实一百个放心。
刘仲舟见状,摸了摸鼻子,很是识趣地拱手道:“兄长,月婵姐,你们慢聊。我那‘混元一气枪’刚摸到点‘归元守一’蓄势的门槛,正要寻个清静地方好生揣摩,便带着兄弟们去城外寻处开阔地练练。”说罢,便带着三名仅存的趟子手离开了水云楼,自觉地将空间留给了墨翎与冷月婵。
至于云解语?昨夜出去“散心”后便彻夜未归,不知又在哪个富贵人家的库房或者隐秘的暗市里玩得乐不思蜀了。
天赐良机,岂容错过?
墨翎转眸,看向身旁一袭玄衣、怀抱玉箫的冷月婵,眼中漾开温柔笑意,轻声道:“月婵姐姐,诸事已安排妥当,回音尚需等待。春光明媚,湖景正好,可愿与我同游西湖?”
冷月婵碧眸微抬,触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暖意,想起他昨夜在众人面前那句石破天惊的“泛舟西湖”,白皙的脸颊又微微发热。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丝涟漪般的羞赧。
杭州西湖,果然名不虚传。一泓碧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四周起伏的青山与点缀其间的亭台楼阁。苏堤春晓,垂柳依依,柔嫩的柳条拂过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远处画舫轻移,丝竹声隐隐约约随风吹来,更添几分诗情画意。无怪乎,古今多少文人墨客在此流连忘返,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
墨翎租了一艘小巧精致的乌篷船,船家是个识趣的老翁,收了足量的银钱,递来船桨与一壶新沏的龙井,便笑呵呵地蹲到远处柳树下打盹去了。
墨翎执桨,轻轻拨动水面。小舟便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滑入湖光山色之中。冷月婵静坐船头,玄衣墨发,肤光胜雪,怀抱凝霜冰魄,与这湖山秀色奇异地融合,清冷绝尘,仿佛九天玄女误入凡间画卷。
桨声欸乃,水波轻漾。微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清新和远处若有似无的花香。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舟、二人。
划至湖心,墨翎放下木桨,任由小舟随波轻荡。他走到船头,挨着冷月婵坐下。冷月婵微微侧身,并未避开,反而轻轻地将身子倚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这是历经生死、心意相通后自然而然的亲昵。
墨翎心中一片温软满足,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冷月婵取出凝霜冰魄,朱唇轻启,抵于箫孔之上。
清越空灵的箫音缓缓流泻而出。并非杀伐之曲,亦非惑心之音,而是一首极其舒缓柔婉的江南小调,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潺潺溪流,又似情人间的呢喃低语。箫声在湖面上袅袅飘散,与清风、水波、鸟鸣奇妙地共鸣,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墨翎闭目倾听,只觉心中一片宁静喜乐,连日来的奔波疲惫、阴谋算计,尽在这箫声中涤荡干净。他低头,便能看见她专注吹奏的侧颜,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阳光在她细腻如玉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似仍缠绕在湖光山色之间,不忍离去。
两人皆沉醉在这无比宁静美好的氛围之中,情意涌动,心如擂鼓。冷月婵缓缓放下玉箫,抬起那双浸润了水色与情意的碧眸,望向墨翎。眸中冰霜尽融,只余下潋滟的柔波,看得墨翎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向她那微抿的、带着淡淡光泽的柔唇靠近。冷月婵脸颊绯红,心跳如鹿撞,长睫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睛,默许且期待着那即将落下的亲吻。
湖风温柔,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好一对神仙眷侣!曲妙,人更妙!当真羡煞旁人啊!”
一个清朗含笑,却极不合时宜的男子声音,陡然打破了这方天地的静谧与旖旎。
墨翎与冷月婵如同受惊的鸳鸯,迅速分开,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艘雕梁画栋、极为气派的画舫上,一位身着锦袍、看似文人打扮的年轻公子正倚着栏杆,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欣赏笑意。他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搅扰了何等好事,张口欲要道歉。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又带着十足恼意的少女娇叱便从画舫内炸响:“上官濯!你这只会煞风景的大猪头!”
紧接着,就听“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脚丫子结结实实踹在身上的声音。
那名叫上官濯的公子哥儿“哎呀”一声惨叫,身形一个不稳,竟真的从画舫栏杆上翻折而下,“噗通”一声栽进了碧绿的西湖水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哇!表妹快救我!我不会游泳的!”上官濯在水中惊慌失措地扑腾起来,连连呛水,模样狼狈不堪。
画舫上,一位身着火红劲装、背缚一柄古朴长剑的俏丽少女出现在栏杆边,她芳龄十八,眉眼间带着一股娇蛮灵动的气息。她双手叉腰,对着水里的人哼道:“切!淹死你活该!凭你武豪的实力,随随便便都能在水下闭气半盏茶的时间,想骗我?做梦!”
“真…真的啊表妹!我、我天生畏水!从来不靠近水边的!咕噜噜……”上官濯挣扎得更厉害了,脸色都有些发白,看样子真不似作伪。
冷月婵虽不喜被打扰,但终究心地善良,不欲见其真的溺水,轻声道:“墨郎,你去帮一下他吧。”
“好。”墨翎应道,心中虽有些遗憾那未尽的吻,却也不会见死不救。他飞快地侧首,在冷月婵微红的俏脸上轻啄一下,算是略作补偿,随即身形一展,如一只轻灵的雨燕,掠向那扑腾的水花。
就在墨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即将落入水面之时,冷月婵皓腕一扬,凝霜冰魄玉箫点出。
“飞花逐月!”
几点冰寒刺骨的箫韵真气精准地射在墨翎下一步的落点水面上。只听“嗤嗤”轻响,那处湖水瞬间凝结成一小片薄却坚硬的浮冰,恰好够墨翎足尖一点借力。
墨翎身形借此再次拔起,一个潇洒的转折,探手便抓住上官濯的后衣领,将其如同拎小鸡般从水里提了起来。同时左足在那块即将融化的浮冰上再次轻轻一踏,身形翩然折返,几个起落间,便稳稳地落在了那艘豪华画舫的甲板之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尽显高明身法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好帅,好帅!”那红衣少女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手欢呼,随即扭头对着刚被墨翎放下、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上官濯嫌弃道,“表哥,麻烦你学学人家,这样才算是江湖大侠啊!哪像你,掉水里就跟个秤砣似的!”
上官濯冻得嘴唇发紫,气得跳脚,也顾不得狼狈了:“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踹我,我能掉下去吗?我现在都变成落汤鸡了!阿嚏!”说完狠狠打了个喷嚏。
“活该,谁让你搞破坏!没看见人家正……正那个嘛!”红衣少女脸微微一红,但嘴上丝毫不饶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嘛……我就是觉得曲子好听,人好看,没忍住夸了一句……”上官濯委屈巴巴地辩解,虽被恶整落水,但对这位表妹似乎并无真正怨怼,只是多有无奈。
“好了,好了,叶小姐,您就高抬贵手,让我家少爷先去换一套干净衣裳吧,这秋水寒凉,若是染了风寒,老爷夫人那边,老奴可不好交代啊。”一位衣着体面、气质沉稳的中年管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地对着红衣少女劝道。
这位姓叶的俏姑娘显然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看上官濯这副惨状,惩罚也觉得够了,便顺势借坡下驴,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荣伯说得对。表哥你就快去换衣服吧,别在这儿失礼人了,也污了本小姐的眼!”说完,还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秀气的小鼻子。
上官濯如蒙大赦,在管家荣伯的示意下,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哆哆嗦嗦地钻进船舱换衣服去了。
墨翎此刻才有暇仔细打量这艘画舫和眼前几人。这画舫绝非寻常富户所能租赁,其用料考究,装饰典雅而不失奢华,船头还刻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家族徽记,隐隐透着一股百年世家沉淀下的底蕴。再看眼前这位叶姓少女,神态娇憨却自带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度,身边跟着修为不俗的老管家和恭敬的仆从,其家世必然显赫,非富即贵,且极可能是武林中的名门望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