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命令,余锡明不敢再搞花样,马上严令手下照办。
桨手们猛的发力,为楼船增加动力,操帆手亦同时调整风帆,让帆布吃满风力,使楼船如海上巨兽咆哮前进。
这一下陡然加速,破浪之声,马上引来了巡逻艇的注意。
两艘走舸,迅速调整方向迎了过来。
“停下!停下!”
“我等乃奉毒尊大人之命封锁此地!马上报上你们的身份、门派,否则莫怪我等格杀勿论!”
此时已是深夜,能见度不高,仅凭气死风灯的照亮根本无济于事,哪怕是武英,单凭眼力,最远也仅能达一丈。
巡逻艇上的沉璧岛众,完全是靠风声,猜测有船靠近。
至于是什么船,距离多远,根本无法预判。
等到来船逐渐靠近,他们才惊觉是艘庞大得多的楼船!
还未等他们敲响铜锣,呼唤救援,只听一把声音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少岛主的座驾也敢拦?!”
“少......少岛主?!”
这下倒是把巡逻艇上的沉璧岛众给吓到了。
少岛主,在沉璧岛上的地位仅次于岛主皇甫幽篁,可论心眼之小、手段之狠辣,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艘走舸上的喽啰们瞬间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那艘巨大的楼船从身侧缓缓驶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其中一个小头目壮着胆子举起风灯,往船上照了照——船头处,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墨绿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那身形、那气度,与少岛主谢沧箨确有七八分相似。
小头目瞳孔骤缩。
少岛主!
是少岛主谢沧箨!
他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可就在将要行礼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岛内的严令——任何人出入,必须对上暗号,违者杀无赦!
哪怕......哪怕对面是少岛主本人!
小头目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太清楚这位少岛主的脾气了——心眼极小,手段极狠。若自己贸然盘问,惹恼了他,少说也得脱层皮;可若不问,万一出了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少、少岛主恕罪!属下职责所在,斗胆......斗胆请教今日口令!”
话音落下,走舸上所有喽啰都屏住了呼吸。
船上那道身影微微侧首,月光下,一双异于常人的重瞳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小头目只觉那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刺得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片刻的沉默,漫长如一年。
然后——
“沉璧。”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怎么,本座离岛三日,你们就连本座的声音都认不出了?”
小头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额头几乎碰到船舷:
“属下不敢!属下该死!惊扰少岛主回航,还请少岛主恕罪!”
他身后一众喽啰也稀里糊涂跟着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船头那道身影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楼船继续前行,很快将那两艘走舸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楼船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那小头目才敢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喃喃道:“少岛主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换做往日,咱们这般冒失阻拦,少说也得挨顿鞭子......”
另一人凑过来,低声道:“兴许是任务顺利,心情好吧?”
“也是,也是......”小头目点点头,不再多想,挥手示意手下继续巡逻。
楼船之上。
墨翎收回负手而立的身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方才那冒充谢沧箨的,自然是他。
阴火刀脉与阳水剑脉同时运转,以剑意收敛自身气息,以刀意模拟谢沧箨那阴冷中带着几分倨傲的气场。加之夜色深沉,那些喽啰本就看不清面容,只要身形、气度与声音相似,便足以蒙混过关。
至于那切口——
冷月婵从谢沧箨神魂中攫取的记忆,果然分毫不差。
“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南溟断魂崖。”冷月婵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墨翎点点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一座巨大的黑影自海面拔地而起,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匍匐在波涛之中。即便相隔十余里,亦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与险峻。
南溟断魂崖。
到了。
“余锡明。”墨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入船楼之中。
余锡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靠岸之前,把你那些分了解药的心腹,都叫到甲板上来。”
余锡明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可对上墨翎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重瞳,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颤抖的“是”。
不多时,六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被唤到甲板上。他们正是余锡明的心腹,先前从余锡明手中分得了解药,本打算在毒发之时趁乱反扑。
此刻,他们站在甲板上,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不安之色。
墨翎负手立于他们面前,重瞳缓缓扫过六人,唇角微微勾起:
“解药,好吃吗?”
六人脸色骤变!
其中一人反应最快,猛地伸手往腰间摸去——
然而他的手才碰到刀柄,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破空而至!
嗤!
那人咽喉处绽放出一朵血花,瞪大双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其余五人大惊失色,有的抽刀,有的后退,有的张口欲呼——
可墨翎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右手虚握,以指为剑,五道剑气同时激射而出!
嗤嗤嗤嗤嗤!
五声轻响,五具身躯同时僵住。
五双眼睛瞪得滚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与不甘,然后——同时倒下。
六具尸体横陈在甲板上,鲜血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余锡明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浑身颤抖如筛糠。他不敢抬头,更不敢求饶,只是拼命磕头,额上很快渗出血来。
那些远远躲在船舱里、船楼上的喽啰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他们看着那六具尸体,看着那玄衣少年负手而立的背影,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杀人了。
真的杀人了。
而且杀得如此干脆,如此果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墨翎转身,重瞳扫过那些躲在暗处的喽啰,声音平静如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等我们下船,你们就驾船逃回铜鼓镇,去给毒尊报信。”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现在,你们可以试试。”
死寂。
甲板上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动。
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冷月婵缓步上前,白衣如雪,眉心那道淡紫印记骤然亮起!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她身上扩散开来,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躲在暗处的喽啰!
他们只觉眼前一黑,神魂深处轰然巨响!
下一瞬,他们再度看见了,那头他们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紫螟蛊王!它的身影是如此庞大,占据了他们的整个神魂,那双渗人的复眼就似要抽出他们心里最见不得人的欲望和罪孽!当它张开那充满锯齿的大口,无数的冤魂夺口而出,钻入了他们的身体!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惨叫,瘫软在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三息,所有喽啰全部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与哀嚎。
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冷月婵眉心紫芒敛去,那双碧眸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轻轻侧首,望向墨翎。
墨翎微微颔首,踏前一步,俯视着那些瘫软如泥的喽啰,声音依旧平静:
“方才你们‘看见’的,不是幻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是蛊毒。”
“现在,你们每个人体内,都已被种下了紫螟蛊王的蛊种。”
此言一出,那些喽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虽然不清楚紫螟蛊王到底是什么?可不影响他们内心恐惧与猜测蛊王的威力!毕竟他们都来自沉壁岛,这个盛产毒物与蛊虫的毒窟,没有吃过猪肉难道没看过猪跑吗?
能被冠上蛊王称号的,威力会差到那?!
“若你们老老实实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墨翎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会替你们解蛊。”
“若有人胆敢驾船逃跑......”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蛊种会在三日内发作。到时候,你们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神魂,一点一点被蛊虫啃食干净。”
“从脚趾开始,到膝盖,到腰腹,到胸口......最后,才是眼睛。”
“你们还能清楚地‘看见’自己变成一具空壳的那一瞬间。”
死寂。
彻底的死寂。
那些喽啰们瞪大双眼,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只觉浑身发冷,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自己体内,随时准备吞噬他们的神魂。
余锡明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墨翎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望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
南溟断魂崖。
月光下,那座悬崖如同一柄巨大的利剑,自海面直插云霄。崖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唯有海浪日夜拍打着崖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崖顶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而就在那片云雾之下,藏着他们此行的目标——
碧菱龙涎草。
以及那只即将进化的沧溟裂潮兽幼兽。
“走吧。”
墨翎轻声道。
冷月婵点点头,白衣如雪,与他并肩立于船头。
石行歌从船舱中走出,铁塔般的身躯往二人身侧一站,咧嘴一笑:“墨兄,冷姑娘,俺老石给你们掠阵!”
楼船缓缓靠岸。
三人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崖脚的一片礁石之上。
身后,那艘巨大的楼船静静停泊在夜色中,甲板上,那些瘫软如泥的喽啰们依旧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分毫。
余锡明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木板,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知道——
那三个煞星,已经登上了南溟断魂崖。
而他们这些人的命,从此捏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股掌之间。
海浪拍岸,轰鸣如雷。
月光下,三道身影沿着陡峭的崖壁,缓缓向上攀援。
前方,云雾缭绕.......
半个时辰后。
好不容易,终于攀上崖顶。
石行歌喘着粗气,铁塔般的身躯往崖边一块巨石上一靠,抹了把额头的汗珠。他刚想伸手去拉身后二人——
墨翎与冷月婵已双双纵身跃起,衣袂在月光下翻飞如云,身形交错间,如同两只翩然起舞的仙鹤,轻盈地落在崖顶之上,与他并肩而立。
石行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愣,随即咧嘴笑骂:
“行,你们两个,到现在还不忘在俺老石面前秀恩爱。”
墨翎闻言,不由得失笑。
他知道石行歌豪爽的性格,这是在借调侃他们,来降低行动的紧张感。这般粗中有细的心思,倒是与那铁塔般的身躯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他根本不以为忤,只是轻拍石行歌的肩膀,温声道: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沉璧岛还有最后一道防线,在前面等着我们。”
“不会吧?!”石行歌眼睛一瞪,“都到了这鬼地方,他们还有设防?!”
冷月婵接过话头,白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声音清冷而平静:
“你没听过吗?越是靠近猎物,防范愈甚。”
石行歌一拍脑袋,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冷姑娘可是吞噬了谢沧箨全部记忆的人。他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
“冷姑娘,那他们准备了什么在前面等我们?快给俺老石透个底,也好让俺有个准备。”
冷月婵微微侧首,碧眸之中紫芒一闪,那是她在梳理谢沧箨记忆碎片的本能反应。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最原始的手段——沉璧岛的毒林阵。”
她顿了顿,继续道:“防守这最后一道防线的,原本是身为大弟子的谢沧箨。但他之前因有要事,需回沉璧岛禀报其师父毒尊,所以临时换成了毒尊的二弟子,阮青箬。”
“阮青箬?”石行歌挠了挠头,“听起来似是女人?”
冷月婵点头:“没错,她的确是女性,外号‘幽篁蛇姬’。”
她那双清冷的碧眸中,此刻闪过一丝少见的凝重:
“此女虽未得传毒尊最得意的‘蚀箨化元手’,可她的‘千劫青瘴手’与‘泪斑箨镖’的修为,还在谢沧箨之上。更有一手耍得出神入化的‘灵蛇鞭法’,据说曾以一己之力,将十余名围攻她的散修尽数毒杀,无一活口。”
石行歌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冷月婵继续说道:“她吃亏就吃亏在沉璧岛‘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上。若非如此,谢沧箨未必有机会问鼎少岛主的宝座。也正因如此,她心中积怨极深,手段比谢沧箨更加狠辣——对那些被师父‘偏心’的男子,尤其毫不留情。”
“草!”
石行歌一拳砸在身旁的巨石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沉璧岛,什么都不多,就是一大堆恶心人的男盗女娼!一个谢沧箨已经够阴毒了,现在又冒出来个更狠的娘们儿!”
他气得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地来回踱步。
墨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密林。
那里,就是毒林阵。
月光下,那片树林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树林,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石行歌发泄了一阵,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一边帮着墨翎从背囊中取出简易的帐篷,一边凑到冷月婵身边,压低声音问:
“冷姑娘,俺老石有个问题憋了一阵了——你真的给船上那些人,每个人都种下了蛊虫?”
冷月婵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
“我只种了一人。”
石行歌一愣:“一人?那其他人......”
“其他人看到的,都是幻影。”
冷月婵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摄魂紫螟蛊的‘精神吞噬’,不仅能以生灵的执念、欲望为食,更能将那些被吞噬的怨魂之力,化作足以乱真的幻象。我不过是借蛊王之威,让他们‘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罢了。”
石行歌瞪大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幻影!俺老石还以为你真给那几十号人一个个种蛊呢,那得费多大功夫!原来冷姑娘你这是在唱空城计啊!”
墨翎闻言,唇角微微勾起。
他自然早就看穿了冷月婵的把戏——船上那么多人,若真一个个种蛊,且不说蛊王能否承受,单是耗费的心神就足以让冷月婵虚弱不堪。更何况,那些喽啰本就不值得她耗费如此大的精力。
但有时候,让人“以为”自己中了蛊,比真的中蛊更可怕。
那些幻象,那些恐惧,会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们心头。即便他们后来隐约觉得不对,也不敢轻易尝试——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那蛊毒真的潜伏在自己体内呢?
这份悬在心头的恐惧,足以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船上,不敢动弹分毫。
“月婵姐这一手,确实高明。”墨翎轻声道。
冷月婵微微侧首,碧眸与他那双重瞳相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跟你学的。”
石行歌看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啧啧两声,识趣地转过身去,一边整理帐篷一边嘟囔:
“行行行,你们俩慢慢腻歪,俺老石给你们守夜。这毒林阵就在前面,明儿个还有硬仗要打,你们也抓紧时间歇会儿。”
夜风吹过崖顶,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密林深处隐隐传来的腐朽气息。
墨翎与冷月婵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树林。
“阮青箬......”墨翎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可有弱点?”
冷月婵沉吟片刻,缓缓道:
“谢沧箨的记忆里,对他这位师妹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偏执成狂’。”
“她恨所有被师父重视的男子,却又拼了命想证明自己比他们强。这种矛盾,或许......就是破绽。”
墨翎点点头,重瞳之中,金芒微微流转。
偏执之人,往往容易入彀。
只要利用得当,这份偏执,足以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冷月婵微凉的手。
月华如水,洒落在二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