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上旬的长江北岸，秋老虎依然威风凛凛，天气炎热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继续穿着短袖走在大街上。

　　沈万里的日子还在照过，存折本上数字还在缓慢增加。手表店的生意虽然趋于缓和，但总体上来说，依然对得起那块“生意兴隆”的牌匾。

　　也是在这段时间，两件怪事儿一前一后在人民路上发生。

　　9号这天早上，沈万里骑着那台最近新买的红色铃木王摩托车去买早饭，像往常一样给李晓霞带回两枚烧麦和一杯豆浆。

　　可他骑着摩托车返回人民路上时，却惊讶地发现，已经关门许久的大运河表行竟然重新开了门。

　　难道说，贾老板依旧贼心不死？

　　这是他心中第一个念想。

　　可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沈万里很快否决自己这个想法。因为店门内早已被搬空，里面干干净净，啥东西也没有。

　　只有门内站着几个正在小声议论的男人，而他一个也不认识。

　　同样是在这个上午，县城里的那家广告公司忽然来了很多人，他们围聚在表行的门口指指点点，比比划划。

　　沈万里自然认得他们，因为自家的招牌也是他们做的。县城里就这么一家像模像样的广告公司，所以整条人民路上的店铺招牌几乎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贾老板似乎真的已经把这间店面卖掉。他曾经花费巨资购买、用来打压万里手表店的工具，就这样作了古。

　　又过了两天，那间店铺正式开门，变成了一家卖无锡小笼包的早点店。

　　因为是新店开业，第一次做生意，老板和老板娘给街坊邻居挨个免费送了一笼包子。

　　在和他们的谈话中，沈万里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们夫妇是从中介手里买下的这间商铺，而那个卖家神神秘秘不愿出面，一直是让中介代劳，但却又显得似乎非常着急。

　　双方只讲了两次价，就完全定好价格成交。

　　回到自己的手表店，沈万里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晓霞。

　　看她似乎还有些懵懂，沈万里不疾不徐地分析起来。

　　“为什么不愿意露脸？因为他嫌丢面子，他贾老板好歹也是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什么只讲了两次价格就成交？很明显，因为贾老板他现在非常缺钱。用一个能接受的价格把这间铺子卖掉，能够最大程度上缓解他的现金压力。”

　　经过这么一番解释，李晓霞也恍然大悟，眉开眼笑。

　　距离这个小小的风波过去不到一周时间，人民路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一些人摆摊卖杂货。

　　更让沈万里暗自心惊的是，这些人居然在摆摊贩卖廉价组装石英手表！

　　沈万里没有出面，而是让李晓霞去买回来一块手表。毕竟他也算是这条街上的老人了，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认得他的脸。

　　李晓霞出面不一会儿，就花了30块钱，从一个小贩那里买来一枚贴着大运河品牌的组装石英表。

　　看着手里的破玩意儿，沈万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硬是没忍得住，差点要笑出声来。

　　且不说这款手表老旧的镀银色外壳，充斥着国产机械表的古早感审美。

　　就说手表的做工问题，秒针甚至不能准确指向刻度，而是在两个刻度之间蹦跶。经过“12”时，走动距离会跳得歪七扭八前后不一。往耳朵边一凑，秒针跳动时的“嗡嗡”声清晰刺耳。

　　表身也是廉价的仿皮材料，沈万里摸了半晌，愣是没有能搞清楚具体材质。

　　就这样一个玩意儿，说是工业垃圾也毫不为过。他那30块钱算是丢到水里去了。

　　这就是贾老板“破釜沉舟”搞出来的竞品？

　　对于这种可笑的操作，沈万里嗤之以鼻，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如果县里的居民们有人不能分得清万里手表店物美价廉的组装石英手表和地摊上三无产品的区别，那这样的人也算是无药可救。

　　就因为少花一半钱，而选择去购买工业垃圾的人，沈万里也不想劝对方，更不指望从对方口袋里赚钱。

　　毕竟，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愿意为所谓的便宜去浪费血汗钱的人，那就让他们去浪费吧，又珍惜血汗钱，又拿着血汗钱去买垃圾产品，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种隔靴搔痒的竞争，他是一点也不在乎。

　　可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星期，沈万里就意识到，这一次贾老板的卷土重来，远不是眼前那群土鸡瓦狗这么简单。

　　李晓霞有个住在下面镇上的表舅，到城里来看望外甥女时，听说外甥女在卖手表，也就屁颠屁颠跑来万里手表店凑热闹。

　　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隔着玻璃柜，把那几款上档次的天王牌表看了又看。

　　可听到沈万里提出让他试戴体验，又被吓得连连摆手拒绝，连声表示自己太脏，不能糟蹋了这些好手表。

　　“没事儿，我马上就会把一批便宜还漂亮的表卖到各个乡镇上。”面对他坚定拒绝，沈万里也不勉强，而是兴致勃勃告诉对方自己的规划，“你马上就可以在集市上买到喜欢的款式。”

　　然而，这位表舅给出一个让沈万里如坠冰窟的回答。

　　“我们的集市上已经有手表卖啦！不是老款手表，是薄饼一样的新手表！我们大队好几个人都买了！”

　　这怎么可能？哪儿来的石英手表？

　　这是沈万里的第一反应。

　　他明明正和附近三个乡镇上的批发商在谈判，双方约好周末再谈一次。

　　可是，在距离县城最近的大王庄集市上，怎么就出现了廉价的石英手表？

　　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沈万里举起柜台上那枚已经搁在那里好几天的大运河石英表，小心翼翼地提问。

　　“是不是……和这个表差不多？”

　　“是的！不会错！”李晓霞的表舅连连点头，“你这个是银的，我们大队几个人买的都是金的！”

　　送别了李晓霞的表舅，沈万里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手表店。

　　那个一直被压着打的贾老板，这次居然反将一军，提前抢到了乡镇市场，把他沈万里的路给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