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不好了!少岛主被人打死了!快跑啊!”
“余总管!余总管!快、快、快开船!少岛主被三个外地佬打死了!”
原本待在码头上、观看谢沧箨如何大展神威的沉璧岛喽啰,在发现谢沧箨莫名其妙倒下的那一刻,就彻底炸了锅。很大一部分人连滚带爬地登上小舟,拼命划桨逃离码头范围,生怕那三个煞星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仅有一小部分稍显忠心的,则往谢沧箨来时那艘巨大楼船奔去。
他们刚奔上船,便扯开嗓子高喊,急着要留守在船上的楼船总管余锡明快点开溜。
谢沧箨离开得太突然,导致余锡明才刚把楼船停泊靠港,连缆绳都还没系稳,这些小喽啰就语无伦次地冲上来,要他开船逃命!
开什么狗屁玩笑?!
余锡明那张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他可是少岛主的心腹,是少岛主未来掌控沉璧岛大权时必要仰赖的重要支柱之一!现在少岛主出了事,你们不上前救助,反而要裹挟老子逃命?!
反了天了你们!
“他妈的!都给我稳着!再有大声喧哗、造谣作乱者,杀!”
余锡明在这危急关头,还算展现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担当。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光一闪,将面前一张木桌劈成两半。那暴喝声如闷雷炸响,总算镇住了一群吓破胆的喽啰。
“你!你!还有你!”他用刀尖点了三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手下,“带上人,随我下船,去码头查看少岛主的情况!其余人——”
话音未落——
三道身影如飞鸿般掠上船舷,轻轻落在甲板之上!
嘭。
一具软绵绵的身躯被掷在余锡明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余锡明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孔!
谢沧箨!
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瘫软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余锡明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即便如此,这模样也跟死没什么分别了!
余锡明猛然抬头,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望向那三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当先一人,玄色武袍,身姿如松,腰挂佩剑。年纪极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
重瞳!
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深处,金芒与紫光交织流转,如同深渊中倒映的星辰,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身后半步,一白衣女子静静而立。清冷绝尘,眉目如画,可眉心那道淡紫色的印记,此刻正微微闪烁,散发着某种令人神魂颤栗的诡异气息。
另一侧,则是铁塔般的大汉,双臂环抱,正咧嘴冷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余锡明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能混到楼船总管这个位置,他自然不是蠢人。少岛主是什么修为?中阶武宗!毒尊亲传,沉璧岛下一代衣钵传人!放眼西南武林,能与他过招的都屈指可数,能将他打成这副模样的——
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你、你们……”他握紧刀柄,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可知这是沉璧岛的船?我家岛主乃是——”
“皇甫幽篁。”
那少年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余锡明头上,将他所有狠话都堵回肚子里。
“毒尊的名号,我听过。”墨翎的重瞳平静地望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嵩山一役,他与幽冥教勾结,害得我正道联盟险些万劫不复。这笔账,迟早要算。”
余锡明脸色煞白。
他听出来了——这少年,是冲着沉璧岛来的!
“不过今天,我暂时没空跟你们岛主算账。”
墨翎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极轻,极稳,可甲板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仿佛那少年身上有什么无形的威压,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我只问一句——”
墨翎的重瞳缓缓扫过甲板上数十张惊惧交加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船,你们开,还是我开?”
死寂。
甲板上落针可闻。
余锡明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脑中疯狂盘算——自己是武豪大圆满,手下还有三十多个武英、武者级的兄弟,若一拥而上,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然而就在他杀意刚起的刹那——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来自那少年,也不是来自那铁塔大汉。
是那白衣女子。
冷月婵的碧眸,此刻正静静望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可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嗡——!!!
余锡明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坠入无尽深渊!
下一瞬,他“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复眼,在虚空中缓缓睁开!那复眼之下,是一张半虚半实的狰狞虫口,獠牙交错,正对准他的神魂,缓缓张开!
而那些獠牙之上,缠绕着无数扭曲的、挣扎的黑色面孔——那些面孔,他认得!
是他这些年替沉璧岛办事时,亲手害死的那些人!有些是他自己的手下、有些是少岛主的敌人、有些是被他欺凌致死的乡民!
他们的怨魂没有魂归黄泉,而是一直潜伏在他神魂深处!
“不——!!!”
余锡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钢刀“当啷”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身后的那些喽啰,更是不堪。有的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有的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口中胡言乱语喊着“饶命”“鬼啊”,更有甚者裤裆已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冷月婵眉心紫芒微微敛去,那双碧眸依旧平静如水。
她轻轻侧首,望向墨翎。
墨翎微微颔首,踏前一步,俯视着瘫软在地的余锡明,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这船可以开了吗?”
余锡明浑身颤抖,抬头对上那双重瞳,只觉那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入他灵魂深处。
他拼命点头,额头在甲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开!开!小的这就开!大爷饶命!饶命啊!”
墨翎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直起身,望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
海风呼啸,浪花翻涌。
远处,崖州的方向隐没在层层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明日午时,我要看到崖州的海岸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若误了时辰——”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锋利的弧度:
“方才你们‘看见’的,就不是幻觉了。”
余锡明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起身,嘶声朝那些勉强还能动弹的喽啰吼道:
“都聋了吗?!升帆!起锚!开船——!!!”
楼船剧烈一震,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在风中鼓满。
船身缓缓调转方向,劈开浪花,朝崖州驶去。
墨翎负手立于船头,任由海风吹起衣袂。
冷月婵静静立在他身侧,白衣如雪。
石行歌则守在谢沧箨那具“活死人”旁,咧嘴一笑,朝那些战战兢兢的喽啰喝道: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再盯着俺墨兄他们看,小心俺把你们扔下海喂鱼!”
喽啰们作鸟兽散。
船行海上,浪花翻涌。
墨翎侧首,望向冷月婵眉心那道已恢复平静的淡紫印记,轻声问:
“撑得住吗?”
冷月婵轻轻摇头:“无妨。只是吞噬谢沧箨后,那些记忆碎片还需时日梳理。方才震慑这群人,不过是蛊王余威,不费什么力气。”
墨翎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海风拂过,吹起她的几缕青丝,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接下来,”墨翎望向远处渐近的海岸线,重瞳之中光芒沉凝,“就看那毒尊,布下了多大的局。”
冷月婵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
身后,楼船破浪而行,将铜鼓镇的码头远远抛在身后。
不得不说,沉璧岛的这艘楼船,当真是帮了大忙。
船长二十余丈,宽四丈有余,三桅巨帆高高扬起,在海风中鼓满如云。更难得的是,船身两侧还各配有十六支儿臂粗的长桨,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班桨手,百余名壮汉喊着号子齐齐发力,巨大的船桨划破海面,为楼船增添源源不断的动力。
原本从铜鼓镇码头到崖州,寻常船只需近一日的航程,这艘楼船竟只用了八个时辰,便已遥遥望见远处海天之际那抹若隐若现的墨色轮廓——
崖州,已在眼前。
墨翎负手立于船头,重瞳微眯,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海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如同钉在甲板上一般纹丝不动。
冷月婵静立他身侧,白衣如雪,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幽光。她那双碧眸此刻微微阖起,似在感应着什么。
石行歌从船舱中走出,手里抓着两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嘟囔:“墨兄,冷姑娘,你们一夜没合眼?俺老石可是睡了一觉,精神着呢!要不要换你们歇会儿?”
墨翎摇摇头,正要开口——
冷月婵忽然睁开双眸,那碧眸之中紫芒一闪!
“停船。”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船楼中正掌着舵轮的余锡明耳中。
余锡明心头一跳,面上却堆起笑,探出脑袋问:“冷姑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为何要停——”
“我说,停船。”
冷月婵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中,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违逆的威压。
余锡明喉结滚动,下意识就想照办。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海面,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蔚蓝之下,隐约可见几处暗影——
毒礁阵,就在前方三十丈。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就要成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哪怕只是二十丈,这艘船就会闯入毒域!那些无色无味的毒气,会从海面下悄然升腾,顺着海风飘满整艘楼船!
到时候——
余锡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狠厉。
他悄悄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那枚解药,又瞥了眼船楼角落里那几个同样服过解药的心腹桨手头目,心中大定。
只要撑过半刻,这三个外乡佬就会毒发!到那时,就算不能把他们毒死,也能让他们陷入癫狂、实力大损!自己再带着兄弟们一拥而上——
少岛主的仇,就报了!
戴罪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余锡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堆起更加谦卑的笑:
“冷姑娘,这船正顺风满帆,突然停船怕是不妥吧?况且这海上风浪大,万一停船不稳,翻了——”
“余总管。”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余锡明循声望去,正对上墨翎那双异于常人的重瞳。
那目光,平静如水。
可余锡明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的猎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方才,摸袖子了。”
墨翎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余锡明心头剧震,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墨公子说笑了,小的只是——”
“三次。”
墨翎再次打断他,“从我让你停船到现在,你摸了三次袖子。”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里面,藏着什么?”
余锡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一咬牙,左手往袖中探去——
然而,他的手才伸到一半,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破空而至!
嗤!
余锡明只觉左臂一凉,低头看去——
整条袖子齐肩而断,连同里面那枚青瓷小瓶,一同飞上半空!
墨翎五指虚虚一抓,那青瓷小瓶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拔开瓶塞,凑到鼻端轻轻一嗅,眉头微微一挑:
“解药。”
余锡明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甲板上!
“墨公子饶命!墨公子饶命啊!小的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公子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
墨翎没有看他,只是将那瓶解药递到冷月婵面前。
冷月婵接过,凑近闻了闻,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确实是解药。专门针对毒珊瑚释放的瘴气。”
墨翎点点头,这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余锡明。
那目光依旧平静,可余锡明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两柄无形的利剑钉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时糊涂?”
墨翎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从铜鼓镇到这儿,八个时辰。你这一时,倒是够长的。”
余锡明额头触地,砰砰磕头,额上很快渗出血来:“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开恩——”
墨翎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淡淡道: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扔下海,让你自己去闯那毒礁阵。能活着游过去,算你命大。”
余锡明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都停了。
“第二——”
墨翎顿了顿,重瞳之中闪过一丝冷意:
“老老实实把船开过去。怎么绕开毒礁,你一清二楚。”
“若敢再耍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侧头看了冷月婵一眼。
冷月婵会意,眉心那道淡紫印记骤然一亮!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她身上扩散开来,余锡明只觉脑海中轰然巨响,那只巨大的复眼再次浮现,狰狞的虫口对准他的神魂,缓缓张开!
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虫口之中,无数黑色的怨魂正朝他伸出枯瘦的手爪,发出刺耳的嘶鸣!
“不——!!!”
余锡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裆已是一片湿痕。
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冷月婵眉心紫芒敛去,那双碧眸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墨翎俯视着瘫软如泥的余锡明,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选好了吗?”
余锡明浑身颤抖,拼命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选好了!选好了!小的这就开船!这就开船!保证让公子安然无恙过毒礁!”
墨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海面。
余锡明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冲进船楼,一把推开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舵手,亲自掌住舵轮。
“左满舵!收半帆!桨手听令——左舷停桨,右舷慢划!”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卖力。
楼船微微一震,巨大的船身开始缓缓转向。
冷月婵走到墨翎身侧,轻声道:“前方三十丈,礁石密布。毒珊瑚集中在东南、正北两片区域,中间有一条宽约五丈的水道,可容船通过。”
墨翎点点头:“你能感应得这么清楚?”
冷月婵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些毒珊瑚都是谢沧箨亲自主持放置的,那一片要放得深,放得多;那一片要放得浅,却要宽,都在他脑内。”
“蛊王吞噬了他的神魂,这些记忆——”
她顿了顿,碧眸之中闪过一丝深邃:
“现在都是我的。”
墨翎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楼船在海面上缓缓前行,顺着那条只有谢沧箨和余锡明等少数心腹才知道的安全水道,从毒礁阵的缝隙间悄然穿过。
两侧海面下,隐约可见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礁石。那些礁石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珊瑚——
那些珊瑚,与寻常珊瑚截然不同。
通体呈诡异的墨绿色,枝条扭曲如蛇,顶端开着细小的、如同眼球般的肉瘤。即便隔着数丈深的海水,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石行歌趴在船舷边往下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乖乖……这玩意儿,看着就邪门儿。要是真中了招,俺老石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墨翎负手而立,重瞳之中倒映着那些缓缓后退的毒珊瑚,神色平静如水。
约莫一炷香后。
眼前豁然开朗。
毒礁阵,已被甩在身后。
前方,崖州的海岸线愈发清晰。青山如黛,白浪拍岸,一座座渔村散落在山脚海边,炊烟袅袅,恍若世外桃源。
可墨翎知道,那看似宁静的山水之间,正有一场杀局在等待着他们。
毒尊皇甫幽篁。
半月后的月圆之夜。
那只即将进化的沧溟裂潮兽幼兽。
还有——
那株能救姚梦筠和林笑笑的碧菱龙涎草。
墨翎深吸一口气,重瞳之中,金芒与紫光同时流转。
“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船楼中余锡明的耳中:
“下一关,是什么?”
余锡明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回公子,过了毒礁,就是……就是沉璧岛的外围防线。那里有八艘快艇日夜巡逻,每艘艇上配有十名弓弩手,箭矢都淬了剧毒。若被发现,他们会——”
“会怎样?”
余锡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
“会、会发射信号烟花,召集周边所有巡逻艇围攻。还会……还会派人回岛禀报。”
墨翎点点头,望向冷月婵。
冷月婵闭目片刻,睁开眼,轻声道:
“谢沧箨的记忆里,有巡逻艇的暗号和通行口令。”
“每三日更换一次。今日的口令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沉璧’对上,‘逐浪’。”
墨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锋利的意味。
“好。”
他转身,望向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几个小黑点——
那是沉璧岛的巡逻艇。
“余总管。”
“在、在!”
“全速前进。”
墨翎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那些巡逻艇看看,少岛主的座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