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头好痛……又渴……难受啊…”墨翎呻吟着,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天光让他瞬间又闭紧了。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窝被捣了老巢的马蜂,嗡嗡作响,又沉又痛。喉咙干得冒烟,胃里还残留着椒香赤焰炖混合玉壶春的翻江倒海感。
“少爷,你醒了。”叶筱然端着一盆还冒着热气的清水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叶子啊……”墨翎有气无力地撑起半边身子,感觉骨头都散了架,“我记得……我昨晚不是在味美居喝……呃,宵夜的吗?”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一片。
“是啊,”叶筱然拧了把热毛巾递给他,“还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柱子哭天抢地,说什么‘笼中鸟’、‘网中鱼’、‘金子般的自由’……亏得有阿杰在,最后是他把你背死猪一样背回来的。”
“哎呀!”墨翎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汽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随即一个激灵,紧张地压低声音,“那咱们回来时,有没有……撞见老爷子?或者尹长老那尊煞神?”他可不想宿醉未醒就再挨一顿训斥,或者体验“中锋行笔”擦地的“雅趣”。
“放心,”叶筱然翻了个白眼,“咱们走的是伙房后头的偏门,又深又偏,除了两个值夜打盹的厨娘,鬼影子都没一个。阿杰把你扛回你自己院子,神不知鬼不觉。”
“那就好,那就好!”墨翎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般瘫回床上,感觉头好像没那么痛了。他扯过被子,打算再赖会儿回魂觉。
然而,叶筱然下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他这点侥幸。
“不过,您如果不马上梳洗穿戴整齐,用最快的速度赶去‘藏剑阁’的话,”叶筱然顿了顿,看着墨翎瞬间僵硬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那很快,就真的‘很不好’了。”
“藏剑阁?”墨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宿醉的眩晕感差点让他栽回去,他扶着床柱,惊疑不定地看着叶筱然,“去那儿干嘛?我又没犯事要面壁思过……”
叶筱然叹了口气,用一种“少爷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他:“因为老爷一大早就下了令,要你和那位弦剑门的冷姑娘,在藏剑阁来一次切磋比试。”
“切磋?!”墨翎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
“对,切磋。”叶筱然点头,模仿着老爷身边传话管事的严肃口吻,“‘让翎儿与冷姑娘在藏剑阁切磋一番,也好让老夫,也让他们自己,清楚彼此目前的实力差距。’这是老爷的原话。”
“哇靠——!!!”
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穿透了墨翎的小院,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
墨翎只觉得刚压下去的酒意混合着绝望,再次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切磋?跟那个冰山?在藏剑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藏剑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墨剑山庄历代庄主和核心弟子感悟剑意、切磋较技的圣地!庄严肃穆,剑气森然!在那里跟冷月婵打?那跟把他剥光了扔冰窟窿里有什么区别?昨晚酒桌上的悲愤控诉还言犹在耳,今天就真要把“道侣”拍脸上,还要当众掂量斤两了?
“老爹……他这是存心要看我出丑啊!”墨翎悲愤欲绝,那冷月婵什么境界?
虽然仅是短短的一瞬间,可他已明确的感受到,冷月婵功力在他之上,她---是中阶武豪!真元的修为,已凝聚为实丹;比自己这个虚丹(不稳定),至少强三成!这不明摆着让自己去挨揍吗?还是在老祖宗刚定下的‘道侣’面前挨揍!咱不要面子的啊?!
“少爷,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啦。”叶筱然把一套崭新的墨色劲装塞到他手里,“老爷的命令,刻不容缓。冷姑娘那边,想必也接到通知了。您要是再磨蹭,让老爷和冷姑娘在藏剑阁干等着……”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一想到父亲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还有冷月婵那双能把人冻僵的寒眸,墨翎猛地打了个寒颤。宿醉带来的所有不适瞬间被巨大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快快快!水!毛巾!衣服!”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床,胡乱地洗漱,套上劲装。叶筱然手脚麻利地帮他束好发髻,系紧腰带,将玄墨剑挂回他腰间。
走出院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墨翎精神稍振,但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场景,心又沉甸甸地坠了下去。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山庄深处那座散发着古朴苍劲气息的“藏剑阁”走去。
藏剑阁位于后山一处清幽的断崖旁,通体由巨大的青黑色玄武岩砌成,形如倒插的巨剑,气势迫人。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合着石壁凉意与沉淀剑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阁内空间开阔,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四壁刻满了历代庄主留下的剑痕,深浅不一,形态各异,却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意。
而此刻,阁内的观战者,让墨翎本就紧张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主位上,庄主墨守岳端坐紫檀大椅,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他身侧稍后,是永远如同古井寒潭的二长老尹青崖,靛青布袍,双手拢袖,眼帘低垂。
但更让墨翎头皮发麻的是主位另一侧。
老祖宗,竟也赫然在座!她一身暗红常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慈和笑意,但那目光扫过来时,墨翎只觉得比父亲的审视更让他心慌——那里面包含着对他这个“道侣”人选的期许和……看戏的兴致?
在老祖宗身侧下首,坐着那位气质温润如水的弦剑门慕清音慕大家。她唇角噙着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场中自己的弟子身上,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向墨翎。
四位重量级人物!这哪里是“摸清实力差距”?这分明是三堂会审外加相亲实力展示!
墨翎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作镇定,快步上前,依次向父亲、老祖宗、尹长老、慕清音躬身行礼,姿态前所未有的规矩:“父亲,老祖宗,二长老,慕前辈。”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墨守岳微微颔首,目光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并未言语,只是抬手指向场中冷月婵的方向,言简意赅:“去。”
老祖宗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翎儿,莫要紧张,尽力便好。”这话听在墨翎耳中,无异于“好好表现,别丢人”。
慕清音也温言道:“临渊贤侄,点到即止,印证所学即可。”她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稍稍缓解了墨翎的僵硬。
尹青崖依旧如同石雕,纹丝不动。
墨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藏剑阁内那沉甸甸的剑意和压力都吸入肺腑再狠狠吐出。他转身,面向场中那玄冰般的倩影,手按上玄墨剑冰凉的剑柄。剑柄传来的熟悉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支撑。他抱拳,声音尽量平稳:“冷姑娘,请指教。”
冷月婵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侧身,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墨翎身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抱着“凝霜冰魄”的左手稳如磐石地托着,右手缓缓抬起,五指修长如玉,对着墨翎,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充满漠然与压迫感的动作——掌心向上,四指并拢,向内轻轻一勾。
那姿态,平静,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仿佛在说:你,可以攻过来了。
藏剑阁内,空气瞬间凝固。石壁上冰冷的剑痕仿佛都活了过来,无声地注视着场中这悬殊而微妙的初会。墨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比尹青崖的目光更沉重,比父亲的气势更冰冷,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向自己。
这场由庄主亲自下令、在剑意森然的藏剑阁内进行的“实力摸底”切磋,就在这无声的、近乎冷酷的邀战中,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