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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苦难言

剑骨偏遭刀魄炼 文叶 3638 2026-04-25 15:47

  暮色四合,墨剑山庄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投下沉重的阴影。墨翎脚步虚浮,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喧闹渐息的街市。叶筱然和被他临时抓来的凌少杰一左一右紧跟在后。

  “少爷,您慢点……”叶筱然小声提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是担忧又有点想笑。

  墨翎充耳不闻。他脑子里塞满了临江阁里那两双眼睛——一双是林笑笑扑闪扑闪、写满“这下可有好戏看”的灵动大眼,另一双则是冷月婵那双深不见底、能把人瞬间冻成冰雕的寒潭。老祖宗那句“此乃两家百年传承之重担,不得推诿!”更是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轰响。

  自由!他心心念念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眼看就要被那根见鬼的“凝霜冰魄箫”和什么劳什子古约,捆得结结实实!

  “味美居”熟悉的酒旗在街角招摇。墨翎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一头扎了进去。这间他常光顾的小酒肆,此刻成了他逃离山庄窒息空气的唯一避难所。

  “三斤椒香赤焰炖!十坛最好的‘玉壶春’!”墨翎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一屁股重重砸在角落最暗的条凳上,震得桌上的粗陶碗碟叮当作响。浓烈的酒气和辛辣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凌少杰眉头紧锁,看着墨翎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又看看旁边叶筱然那副欲言又止、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心中疑云密布。他压低声音问叶筱然:“叶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前两天老太君不是刚夸过二少爷吗?难道……他又闯了什么塌天大祸,要被老爷关禁闭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事能让素来跳脱的二少爷沮丧成这样,连带着连“玉壶春”这种烈酒都直接上坛了。

  叶筱然刚夹起一块油亮的炖肉,闻言差点噎住。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抱着酒坛猛灌的墨翎,凑近凌少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禁闭?哈!阿杰,这次可比禁闭惨多了!是比天塌下来还惨的‘好事’!”

  她竹筒倒豆子般,把临江阁里弦剑门来访、世代联姻的古约、玄墨剑与凝霜冰魄箫那要命的共鸣、还有老祖宗铁板钉钉的指派——统统倒了出来。末了,她不忘添油加醋地模仿冷月婵那冻死人的眼神和语气:“……那位冷师姐,啧啧,你是没瞧见!那眼神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好像多看少爷一眼都嫌费劲!老祖宗还偏把少爷跟她拴一块儿,送去嵩山大会!这不是把兔子往冰山旁边赶嘛!”

  “道侣?!”凌少杰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素来沉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姻缘炸弹”炸懵了。他看向墨翎,眼神瞬间充满了……深切的同情。他终于明白二少爷为何面如死灰了。对这位视自由如生命的二少爷来说,这简直是拿他心爱的玄墨剑架在他脖子上逼婚!

  “砰!”

  一声脆响打断了叶筱然的描述和凌少杰的震惊。墨翎手中的粗陶酒杯被他狠狠掼在桌上,瞬间四分五裂!淡青色的酒液混着点点血珠(大概是碎瓷划破了虎口),溅了一桌。

  “道侣?哈!什么狗屁道侣!什么天定良缘!”墨翎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根本没管手上的刺痛,抓起旁边一个完好的酒碗,仰头又是一大口火辣辣的“玉壶春”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憋闷和恐惧。

  “凌少杰!”他一把抓住旁边凌少杰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涣散又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你告诉我!我墨翎!墨剑山庄二少爷!大好青春年华,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虽然此刻形象全无),武功……呃,也算凑合!凭什么!凭什么就要被那劳什子百年古约给绑了?凭什么就要去伺候那两位姑奶奶?一个叽叽喳喳闹得脑仁疼,一个冷冰冰冻得骨头缝都发僵!”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凌少杰脸上。

  “少爷,您醉了……”凌少杰试图安抚。

  “我没醉!”墨翎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脚踩在长凳上,悲愤地环视着这间他熟悉的小酒馆,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死刑”判决。

  “你们看好了!”他举起酒碗,声音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凄怆,“从今往后!江湖上那个快意恩仇、逍遥自在的墨二少——死啦!完啦!”他猛地将碗中残酒泼在地上,酒液四溅。

  “别了!我那还没看够的万里山河!”他捶胸顿足,状若疯癫。

  “别了!金陵城里那些等着我去结交的漂亮姑娘!”叶筱然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别了!味美居的椒香赤焰炖!以后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得看人脸色了!”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桌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炖肉。

  最后,他仰天长叹,声音拖得又长又颤,充满了生无可恋的悲凉:“别了啊——我那金子般珍贵的自由!从此以后,爷也是笼中鸟,网中鱼啦!再想体会逍遥二字的滋味?下辈子吧!呜呼——哀哉!”

  这最后一句哀嚎,如同戏台上名角儿的悲音,在酒馆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又凄凉。邻桌几个汉子端着酒碗,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衣着华贵却状若疯癫的公子哥儿,一时忘了喝酒。掌柜的躲在柜台后,心疼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和泼洒的酒水,又不敢上前。

  眼看已有三分醉意的墨翎愈发悲愤,凌少杰试图开解,压低声音道:“少爷,其实...结成道侣也未必全是坏事。您看庄主和夫人,琴瑟和鸣,不也挺……”

  “别!快别提我娘!”墨翎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一挥手,差点打翻桌上的酒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抵触,“快打住!这话茬儿提不得!”

  这激烈的反应让凌少杰和叶筱然都愣住了。凌少杰更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凑近了些,半是劝慰半是试探地问:“不会吧?老爷他何等威严,剑尊之身,睥睨江湖……”

  “切!你懂个屁!”墨翎嗤笑一声,带着醉醺醺的得意和某种揭露家族秘辛的兴奋,他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邻桌竖起的耳朵也听个大概,“在咱娘面前?嘿嘿,咱爹那点威风,就跟纸糊的老虎见了真火一样!什么墨剑尊,什么庄主大人,统统都是浮云!只要我娘从她娘家回来,嘿!老爷子立马就得……”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做了个夸张的“矮半截”的动作,引得叶筱然捂嘴偷笑。

  “不会吧?!”凌少杰这次是真惊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酒碗都忘了端,“难道……夫人是皇室血脉?有尚方宝剑?”他脑补着各种可能。

  “非也,非也!”一旁的叶筱然忍不住插话,小脸上带着“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夫人娘家也是武林世家,论境界,夫人如今也只是先天武宗,比老爷差得远呢!”

  “那……那……老爷怕什么?”凌少杰彻底糊涂了,感觉山庄的认知被颠覆了,“实力悬殊如此之大……”

  “是啊!”墨翎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醉眼朦胧中满是困惑和幸灾乐祸,“咱也不知道咱爹到底怕个啥!反正,在咱娘面前,那叫一个言听计从!娘说要捉鸡,爹绝不敢去赶鸭;娘手指头往东一指,爹连往西边瞅一眼的胆子都没有!比山庄里最听话的杂役还乖觉!”他模仿着父亲严肃又略带窘迫的样子,惟妙惟肖。

  叶筱然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补充道:“可不是嘛!夫人说话,老爷只有‘嗯’、‘好’、‘是’的份儿!”

  墨翎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勾起了更深的怨念和“前车之鉴”:“所以啊!知道咱哥为啥刚把‘墨痕十二式’练全乎了,刚摸到先天境的门槛,就火烧屁股似的留书一封,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是要去‘云游悟道’?”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他精着呢!就是知道!一旦他稳稳踏入先天,成了‘武宗’,庄里那帮老家伙,还有老祖宗,肯定立马着手安排他的婚事!他是先斩后奏,溜之大吉啊!”

  “我本来也想学咱哥这一手‘金蝉脱壳’的!”墨翎越说越委屈,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空酒碗,“我天天算着日子练功,就想着等‘墨痕十二式’大成,我也晋入先天,立马就留书一封,远走高飞!江湖那么大,老祖宗还能满天下逮我不成?谁知道……谁知道老祖宗她老人家……她不讲武德啊!”他悲愤地指着山庄方向,“我这前十式都还没捂热乎呢!离先天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就……她就直接把‘道侣’拍我脸上了!连跑路的机会都不给啊!呜呼——哀哉!我的自由!我的大好河山!我的漂亮姑娘们啊……”

  最后一声哀嚎拖着长长的尾音,充满了生无可恋的绝望,伴随着“哐当”一声,墨翎终于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油腻的桌面上,彻底醉死过去,只留下桌上一片狼藉和两个面面相觑、被“庄主秘闻”和“大少爷逃婚真相”冲击得目瞪口呆的听众。

  酒馆里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凌少杰看着烂醉如泥的墨翎,又想起庄主平日威严的形象,再想想夫人回来后的场景,只觉得世界观碎了一地。他苦笑着对叶筱然道:“叶子,看来……这摊子,又得咱们收拾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招呼伙计结账,准备把这尊爆完猛料就“阵亡”的二少爷扛回山庄,只希望他酒醒后,别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才好。

  叶筱然则心虚地左右张望,祈祷刚才少爷那番“大逆不道”的醉话,千万别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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