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回来了!”
百毒窟通往药王谷的入口,守护弟子远远望见三道身影自山道尽头浮现,当即转身狂奔,一路高喊着朝谷内报信。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惊动了商问岐和宇文曦月等人。
商问岐原本还在头痛——一早留冷月婵说话,不过是想多了解些外孙与这丫头的过往,谁知话刚说到一半,那丫头竟似感应到什么,匆匆告退,直奔后山而去。彼时商问岐尚存侥幸,只当她去寻墨翎有急事,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此刻听闻三人同归,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另一半却揪得更紧——那百毒窟是什么地方?是他那疯子师弟豢养天下毒物的老巢!这俩孩子,为了心上人,是真敢往那鬼地方闯啊!
“这些年轻人……”
商问岐一边嘀咕,一边带着宇文曦月、石行歌、云解语和几个药王谷长老,匆匆往后山赶去。凌少杰本也想跟去,却被叶筱然一把拽住:“你去了能干啥?添乱吗?”凌少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山道蜿蜒,林木渐疏。
当墨翎、冷月婵与封博宏三人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时,宇文曦月脚步微顿,凤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冷月婵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云解语却顾不上这些,她一眼就看出冷月婵气息虚浮,当即快步上前,却被墨翎轻轻摆手止住。
“她没事。”墨翎声音有些哑,“只是需要休息。”
云解语点点头,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眼中的血丝,那微微发白的唇角,无一不在说着方才那场无人得见的凶险。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细问——
“嘿,老不死的!”
一道枯涩沙哑的声音骤然炸开,惊得石行歌差点跳起来!
封博宏越过墨翎二人,大步流星走向商问岐,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枯瘦脸上,此刻竟挂着一种近乎猖狂的笑意:“你终于肯低下你那高贵的头颅,求到老子头上了!”
时隔五年,师兄弟重逢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狂妄的挑衅。
商问岐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是杏林圣手,更是药王谷谷主,平日里哪个见了不是毕恭毕敬?可这混蛋师弟,五年不见,一见面就满嘴喷粪!
“老混蛋!”商问岐性如烈火,当即破口大骂,“少给脸不要脸!老子亲自写信给你道歉,连那株千年首乌都还了给你,你倒好,半点面子不给,真当老子随你拿捏?!”
封博宏嗤笑一声,蓬乱的胡须跟着抖动:“道歉?你那叫道歉?分明是求老子办事!说什么‘同门之谊’、‘手足之情’——当年你骂老子暴殄天物之时,怎么不想想同门之谊?!”
“那是你该骂!”商问岐须发皆张,“你知不知道千年何首乌是何等珍贵,能用来制成多少灵丹妙药?!”
“老子偏要用来养蛊怎么了?那是老子的东西!”
“呸!朽木不可雕!如果不是看在先师的份上,老夫早就揍你!”
墨翎:“……”
众人:“……”
这两个老头,一个谷主之尊,一个毒道宗师,此刻竟如同两个争糖吃的孩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唾沫横飞,全无半分高人风范。
石行歌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俺滴个乖乖……这就是药王谷的长老?”
宇文曦月凤眸微眯,唇角却微微弯起,显然看得津津有味。
云解语更是不嫌事大,低声对墨翎道:“你不劝劝?”
墨翎苦笑:“我劝得了?”
封博宏那边已经撸起袖子,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揍我?你也配?!不是看在恩师的份上,老子能把你毒得尸骨无存,连点渣子都不剩!”
“草!”商问岐彻底炸了,“你真以为凭你那点毒术就能蹬鼻子上脸?!老子只需洒一层药粉,就能让你动弹不得,任我宰割!”
“有种你动手试试啊!”封博宏往前逼了一步,“看是我动弹不得,还是你当场瘫尸!”
“试试就让你逝世!来啊!”
两个老头同时运气,一个周身泛起淡青毒雾,一个袖中隐隐透出药香——眼看就要动真格的!
墨翎扶额。
他身边的冷月婵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她眉心那道淡紫印记微微闪烁,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自她周身弥漫开来——那是摄魂紫螟蛊王残存的凶性,是天音圣体自带的净化之力,更是她方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商问岐与封博宏同时一僵。
那股气机不伤人,却直直刺入他们神魂深处,让两个老头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个虚弱的小辈,而是某种蛰伏的、随时可能醒来的东西。
“二位前辈。”冷月婵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墨郎奔波半日,粒米未进。可否容他歇息片刻,再论其他?”
她说话时碧眸平静,语气温和,可那双眼睛望向二人时,竟让商问岐和封博宏同时生出一种……被小辈包容了的微妙错觉。
商问岐讪讪收了气势,瞪了封博宏一眼:“看在俺孙媳妇面上,不跟你计较!”
封博宏哼了一声,却也别过头去,不再吭声。
一场即将爆发的师门大战,就此平息。
云解语凑到墨翎耳边,压低声音道:“还是月婵妹子利害。”
墨翎笑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冷月婵的手。她的手微凉,却稳稳地回握住他。
宇文曦月这时才上前,目光落在冷月婵眉心:“那道印记……是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看向冷月婵。
商问岐更是眉头紧皱,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冷月婵腕脉。片刻后,他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瞪向封博宏:“师弟!紫螟蛊王怎么跑到俺孙媳妇身上了?!”
紫螟蛊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众人齐齐变色。
石行歌虽然不知这蛊王有多厉害,但光听名字就知不是善茬。云解语更是脸色一白,她行走江湖多年,岂能不知摄魂紫螟的凶名?
宇文曦月凤眸微凝,目光在冷月婵与封博宏之间来回打量。
封博宏苦笑一声,那张枯瘦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无奈:“你以为我想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原本我是要炼化这只蛊王,为培养最强的金蚕蛊做准备的。结果阴差阳错,只能封印进她体内了。”
商问岐脸色铁青:“什么叫阴差阳错?你给我说清楚!”
封博宏却摆摆手,往谷内走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先回去,让这女娃歇着,老夫慢慢跟你说。”
他说着,忽然回头看了冷月婵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丫头,别怪老夫。祸福相依,你日后自会明白。”
冷月婵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初。
墨翎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冷月婵点点头,碧眸中倒映着他的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日光下,她眉心的淡紫印记泛着微光,如同一弯沉睡的月。
宇文曦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对身侧的云解语道:“她变了。”
云解语一怔:“什么?”
宇文曦月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那道被墨翎扶着的白衣身影,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思索。
变了。
不是变弱,也不是变强。
而是……变得更像她自己了。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往药王谷走去。商问岐与封博宏并肩而行,两个老头仍在低声争吵,却已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墨翎扶着冷月婵走在最后,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能感觉到她每一步的虚浮。他心疼地收紧手臂,轻声道:“等会儿回去,先小憩一会。什么都别想。”
冷月婵微微侧脸,望着他眼中的血丝,轻声道:“你也是。”
墨翎笑了笑,没有说话。
吵归吵,闹归闹,商问岐与封博宏到底还是要脸皮的。
简单用过一顿迟来的午膳后,两人全程黑着一张脸,互不待见地并肩往药庐走去。沿途遇见的药王谷弟子纷纷避让——谷主与封师叔祖同框已是稀罕事,更稀罕的是两人身上那股恨不得把对方当场毒死/药翻的气场,隔着三丈都能把人呛得打喷嚏。
药庐二楼,静室门前。
封博宏抬脚就要进去,商问岐却忽然伸手拦住他。
“干嘛?”封博宏斜眼。
商问岐盯着他,沉声道:“师弟,这两个女娃,一个是天下百姓爱戴的‘第一歌姬’,一个是弦剑门嫡传、俺孙媳妇的同门师妹。你进去之后,少摆你那副疯疯癫癫的嘴脸,好好看病。”
封博宏嗤笑一声:“老子看病还用你教?”
“用不着。”商问岐收回手,“但老子得提醒你,若你敢拿她们试你那破蛊——”
“行了行了!”封博宏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子再疯也不至于拿自己人试蛊。再说了,你那外孙媳妇身上还揣着老子的蛊王呢,老子敢乱来?”
商问岐哼了一声,推门而入。
与他们一起进去的还有墨翎、宇文曦月和云解语。至于石行歌,自觉与二女交情不深,为免干扰毒痴的会诊,用完午饭后便与随来的丐帮帮众寻地方戏耍去了——据说是拉着几个丐帮兄弟在山门口的空地上比划拳脚,惹得一众药王谷弟子围观喝彩。
冷月婵因需静养,被商问岐强留在厢房歇息。她虽想亲眼看师妹诊治,奈何体内蛊王初封,真元虚浮,只得依言留下。临行前,她握住墨翎的手,碧眸中带着无声的恳托。墨翎点头,无需言语。
静室内,药香袅袅。
姚梦筠与林笑笑并排躺在两张软榻上,双目空洞,面色苍白。两人呼吸均匀,却始终不曾拥有自我意识,仿佛活死人。姚梦筠那张平日里明艳动人的脸,此刻褪去所有血色,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林笑笑则蜷缩着身子,眉头微蹙,似在忍受着什么煎熬。
云解语立在榻边,望着姚梦筠的脸,眼底藏着深深的担忧。她与姚梦筠相交多年,见她落得如此境地,心中怎一个疼字了得。
宇文曦月则立于门侧,凤眸微垂,尽量不让自己表露情绪。她与姚梦筠相识虽短,却情谊深重,视为知己,此刻望着榻上那两个年轻的生命,她心中泛起阵阵哀伤——这世间,蛊毒之害,竟至如此。
商问岐退到一旁,负手而立。他早在昨日便已仔细为二女诊过,对姚梦筠体内蛊毒的情况心中有数。今日的主角,是封博宏。
这五年闭关,师弟究竟长进了多少?
他倒要好好看看。
封博宏也不客气,径直行至两张软榻之间。
他先看了看姚梦筠,又看了看林笑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然后——
他出手了。
根本不采用传统的望闻问切手法,甚至连二女的腕脉都没碰一下。只见他枯瘦的手掌悬于姚梦筠面门三寸之处,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弯曲——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掌心涌出!
那波动细若游丝,却凝练至极,如同一缕缕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自姚梦筠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各处窍穴缓缓探入,蔓延至她周身经脉!
先天真气化丝!
这是药王谷不传之秘《九转天蚕功》独有的运劲法门,以真气凝丝,探入他人体内,如蚕吐丝,丝丝入扣,能将对方经脉、脏腑、气血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比任何望闻问切都要精准百倍!
商问岐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混蛋,显摆来着!
当着老子的面,将师门绝技展露得淋漓尽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已臻至第八转境界似的!那真气化丝的凝练程度、那探入窍穴时的精准把控、那周身气机流转时的圆融无碍——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封博宏,距离第九转“天蚕重生”的至高境界,只差最后一步!
有什么好拽的?
商问岐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己早在五年前便已踏入第八转,若非一直操持谷内俗务,专研各种药草、改革药方、教导弟子,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练功,凭自己的天资,再有十年,九转必成。到那时,返老还童,精塑武脉,未必不能彻底将这混蛋镇住!
想归想,商问岐却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负手而立,看着封博宏施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静室内落针可闻。
墨翎立在门侧,目光紧紧锁在封博宏脸上。那张枯瘦的脸上,表情正微妙地变化着——先是凝重,再是困惑,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
封博宏收回手掌,转向林笑笑。同样以真气化丝探入,同样细细感知。
这一次,他探得更久。
那张枯瘦的脸,也变得更加凝重。
半炷香后。
封博宏缓缓收回手掌,周身的真气丝线如潮水般退去,敛入他体内。他闭目而立,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仿佛入定。
墨翎心头一紧。
云解语忍不住出声:“前辈……”
封博宏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越皱越紧,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惊骇?
商问岐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怎么?这小小同心蛊,把你难到了?”
封博宏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死死盯着商问岐,那目光如同毒蛇盯住猎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你个庸医!”
封博宏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怒骂,声音枯涩沙哑,却字字如重锤:“你难道没有察觉——这同心蛊,出现了变异?!”
变异?!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众人齐齐变色!
商问岐霍然踏前一步,须发皆张:“你说什么?!”
封博宏却不理他,枯瘦的手掌再次悬于姚梦筠面门之上,真气化丝,重新探入!
这一次,他探得更深,更细,更久。
商问岐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只是死死盯着封博宏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骇,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片刻后,封博宏收回手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向商问岐,两人目光相接,那眼中的凝重,竟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同心蛊,”封博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本是苗疆秘传的一种情蛊。雌雄一对,分植二人体内。若二人生死相许、心意相通,则蛊虫沉睡,终生不醒;若有一方变心、背叛,蛊虫便会苏醒,吞噬其心脉,令其七日内痛苦而亡。”
这些,在场众人早已知晓。
但封博宏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可这两个女娃体内的同心蛊……不是一对。”
墨翎瞳孔骤缩:“什么?!”
“是两对。”封博宏一字一顿,“而且,是雌蛊配雌蛊,雄蛊配雄蛊。”
云解语倒吸一口凉气。
宇文曦月凤眸微凝,若有所思。
“更麻烦的是,”封博宏顿了顿,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两对蛊虫……正在互相吞噬。”
墨翎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冲天灵。
封博宏继续道:“姚梦筠体内那只雌蛊,已吞噬了另一只雌蛊大半的本源;林笑笑体内那只雄蛊,同样在吞噬另一只雄蛊。若让它们继续下去,待吞噬完成,这两只蛊虫便会——”
“合二为一。”商问岐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届时,新生的蛊虫将同时拥有两对同心蛊的全部力量。它不会再受‘心意相通’的制约,而是会以宿主的一切为食——精血、真气、神魂……直到将宿主彻底榨干,才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猎物。”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云解语咬着嘴唇,眼眶已微微泛红。她看向榻上的姚梦筠,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刻竟显得那样无助。
墨翎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想起冷月婵临行前的眼神,想起她无声的恳托。笑笑是她最疼爱的师妹,姚梦筠是云解语和宇文曦月的生死之交,更是天下无数百姓爱戴的歌姬。若她们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宇文曦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可有解法?”
封博宏沉默良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看向商问岐,后者也正看向他。师兄弟二人对视,仿佛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终于,封博宏缓缓吐出两个字:
“有。”
墨翎心头一震,急声道:“请前辈明示!”
封博宏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窗外远处若隐若现的药田,枯瘦的背影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良久,他才开口,一字一顿:“尚缺两种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