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两种?!”
云解语几乎是扑到封博宏面前,声音都变了调。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眶泛红,紧紧盯着封博宏那张枯瘦的老脸。
为了自己发小的命,哪怕是偷是抢,她也要为姚梦筠凑足。
封博宏退后一步,避开她逼人的目光,浑浊的老眼却看向榻上那两个毫无知觉的女子。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第一种灵草,名叫‘玄霜鬼葵’。”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商问岐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已是一跳,却没有出声打断。
“玄霜鬼葵,只生于北境极寒苦寒之地。”封博宏的声音枯涩沙哑,一字一句,如同寒风吹过冰原,“冻土裂谷、常年背阳的冰岩缝隙,尤其是曾埋葬过大量尸骨、阴气凝结之地,方有可能寻见。”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继续道:
“此物外表,通体墨蓝近黑,花瓣呈六裂,边缘终年结霜,夜间会泛出极淡的幽蓝冷光。根部似枯骨盘结,盘根错节,有淡淡铁锈味散出。若以刀割其茎,会渗出银灰色汁液,触手冰寒刺骨,寻常人触及,顷刻间血脉冻结。”
墨翎听得心头一凛。
仅是描述,便已能感受到那灵草的阴寒可怖。
“玄霜鬼葵……”宇文曦月轻声重复,凤眸微眯,“北庭曾有人深入长白山采参时,偶然见过类似之物,只是无人敢碰。据说那东西生长的方圆十丈内,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封博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这女娃说得不错。玄霜鬼葵性极阴寒,吸纳地底阴气与死者怨念而生,寻常生灵靠近,轻则经脉冻伤,重则当场毙命。但正因如此——”
他转向榻上的姚梦筠,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它正是克制同心蛊的绝佳灵药!我要用它来冻结蛊虫的活性,使其停止吞噬、无法继续壮大,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施救。”
商问岐捋须沉吟,缓缓接口道:“玄霜鬼葵,性极阴寒,可克制天下毒物,你是要它来使蛊虫进入‘假死状态’?”
封博宏点头:“不错。”
商问岐眉头紧皱:“难……”
他负手踱步两步,沉声道:“此物老夫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平生从未得见。关中距长白山数千里之遥,以目前的季节推算,就算轻骑简从,日夜兼程,来回亦要耗时三个月!再加上搜寻灵草的时间,哪怕再乐观的推算,亦需一个月。若时运不济,受风雪所阻,或搜寻范围过大,耽搁三个月亦绝不稀奇……”
他顿了顿,脸色愈发凝重:“可……”
墨翎心头一紧:“可什么?外公——”
商问岐哀叹一声,目光落在榻上两个年轻女子的脸上,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倾我药王谷全力,以现有药材制成‘延时香’,最多只能暂时压制蛊虫吞噬进度,拖延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时间根本不够。”
咚的一声。
云解语坐倒在地。
那张银狐面具从她手中滑落,露出面具下那张苍白的、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她呆呆望着榻上的姚梦筠,眼眶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绝望。
崩溃。
这两种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游历天下多年,见多识广,最清楚商问岐的推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危言耸听,那是再保守不过的预估。从关中到长白山,数千里之遥,横跨数州,还要深入那苦寒不毛之地,在茫茫冰原上寻找一株小小的灵草……
这不是寻药,这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即便寻到了,还有第二种灵草在等着她们。
而姚梦筠和林笑笑,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蛊虫吞噬完成,新生蛊虫将以宿主一切为食——精血、真气、神魂……直到将她们彻底榨干,才会破体而出。
云解语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扣入砖缝,指节泛白。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墨翎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
他望向冷月婵临行前所在的厢房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笑笑是月婵姐最疼爱的师妹,姚梦筠是她们的生死之交,更是无数百姓爱戴的歌姬。她们本该在嵩山大会上大放异彩,本该有更璀璨的未来,如今却躺在这里,生死悬于一线。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宇文曦月立在门侧,凤眸低垂,月白裙裾纹丝不动。她望着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相识虽短,情谊却深。
姚梦筠那一声“曦月”,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却一直记在心里。
那是她离开家族后,第一个真心待她的朋友。
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三个月……”
宇文曦月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颤。
她抬起凤眸,望向封博宏,又望向商问岐,一字一顿:
“若有人能在一个月内,从长白山取回玄霜鬼葵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云解语猛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商问岐怔住,捋须的手停在半空。
封博宏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死死盯着宇文曦月:“女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长白山距此——”
“我知道。”
宇文曦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她缓步上前,月白裙裾在地面拖出淡淡的痕迹,停在那扇半开的窗前。
窗外,日光正盛,药田在风中泛起层层碧浪。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那若隐若现的山影,凤眸之中,星芒流转:
“北庭宇文氏,虽偏居一隅,却从不做无准备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冷:
“长白山一带,宇文氏设有三处暗桩,专司采参、探矿、收集各类天材地宝。其中一处,距玄霜鬼葵可能出现的那片冻土裂谷,不过三百里。”
商问岐倒吸一口凉气。
封博宏霍然站起,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药柜上,震得抽屉咔咔作响!
“此话当真?!”
宇文曦月缓缓转身,凤眸迎着二人逼人的目光,神色不变:
“北庭宇文氏,从不虚言。”
她看向榻上的姚梦筠,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旋即隐没:
“她乃是我的知己。”
“我总不能……抛下她不管。”
云解语撑着地站起身,踉跄走到宇文曦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却死死握住,不肯松开:
“曦月……谢谢……”
她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宇文曦月任由她握着,没有挣脱。她垂下凤眸,轻声道:
“别急。还有第二种。”
她抬眸看向封博宏:
“请前辈明示,第二种灵草,是什么?”
封博宏与商问岐对视一眼。
两个老头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封博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第二种……”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泛起一丝少见的凝重:
“名曰:碧菱龙涎草。”
“果然是它......”
商问岐一听到灵草的名字,眉头皱得愈发紧了,那道深刻的川字纹几乎能夹死一只飞蝇。他负手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药田,久久不语。
墨翎见状,心头咯噔一下。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外公,难道这味灵草比适才的玄霜鬼葵更难获得?”
商问岐苦笑一声,转过身来,那向来矍铄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深深的无奈:“不会,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很麻烦......”
“什么意思?”墨翎追问。
封博宏抬手打断他,枯瘦的身影缓步行至榻前,低头望着榻上那两个毫无知觉的女子。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我来说吧。”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
“碧菱龙涎草,严格来说,比玄霜鬼葵更容易寻获。它生长所需满足的条件,无非三条——临海绝壁、百年不绝的潮汐冲击、地下有‘海眼灵脉’贯通。这样的地方,离我们最近的,是崖州的南溟断魂崖。”
“龙涎草,通体碧蓝半透明,叶似龙鳞,层层叠叠,夜间会泛出幽蓝水光。根须紧贴岩壁,如龙须垂海,遇海雾时会发出低低的嗡鸣。若连根拔起,会流出粘稠如琥珀的蓝色汁液——名为‘龙涎髓’,是天下至阴至柔之物,却能调和阴阳、逆转生机。”
墨翎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这灵草......究竟有何作用?”
封博宏看了他一眼,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问得好。”
他转过身,望向榻上的姚梦筠与林笑笑,缓缓道:
“变异的同心蛊之所以难以拔除,是因为它们已经开始互相吞噬。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若强行拔除,蛊虫会在濒死前疯狂反扑,撕裂宿主心脉。而恰恰,碧菱龙涎草,蕴含海潮循环之异能,可‘逆转本源流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它能将互噬之蛊强行拉入‘潮退’状态,使融合趋势拆解、回流。只要双管齐下——先以玄霜鬼葵冻结蛊虫活性,再以碧菱龙涎草逆转吞噬进程——就能让假死的蛊虫回到互噬之前的状态。届时,要将之拔除,便容易得多了。”
墨翎心头一震:“原来如此......”
商问岐捋须接口道:“说白了,玄霜鬼葵是‘定’,碧菱龙涎草是‘转’。一静一动,一寒一柔,缺一不可。”
他叹息一声,目光中满是无奈:“可问题在于——碧菱龙涎草所在,必伴生一种凶兽,名曰沧溟裂潮兽。”
沧溟裂潮兽!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云解语霍然抬头,宇文曦月凤眸微凝。
墨翎虽年少,却也听过这凶兽的赫赫凶名。据说那是五灵兽之一——青龙的远古血脉旁支!半龙半鲨,背生礁岩般的鳞甲,眼如深海幽火,出海时可掀起三丈高的浪墙,更能贴着悬崖峭壁行走如飞,端的恐怖至极!
封博宏见众人色变,枯瘦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笑意:“怕了?怕就对了。沧溟裂潮兽,可不是寻常武宗能应付的货色。它拥有四大异能——控潮、雷殛、海雾迷阵(喷出带盐雾气,使人方向错乱)、鳞甲吸力(能吸附在岩壁)。尤其那控潮之能,在海上与它交手,简直是找死。”
商问岐捋须沉吟,沉声道:“此兽老夫亦听闻过。据传,它若成年,实力堪比人类武尊!且因血脉特殊,寻常刀剑难伤,唯有以雷霆之力或至阳至刚的功法方能克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翎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墨翎心头一凛。雷霆之力?至阳至刚?他身负阴火刀脉,虽也有几分火属之威,但与“雷霆”二字却相去甚远,但……
封博宏却忽然嗤笑一声:“别拿那种眼神看你这外孙。老夫还没说完呢。”
他缓步行至窗边,与商问岐并肩而立,两个老头的身影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竟难得有几分和谐。
“碧菱龙涎草,之所以名中带‘龙涎’二字,便是因为它与青龙血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封博宏缓缓道,“沧溟裂潮兽盘踞其侧,并非为了守护,而是为了‘吞噬’。此兽以碧菱龙涎草为食,每食一株,便能强化一分控潮之能,更能延续寿元。二者相伴相生,已成共生之局。”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直视墨翎:
“所以,要取此草,必先过沧溟裂潮兽那一关。过不了,便是送死。”
云解语咬着嘴唇,声音颤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封博宏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商问岐。两个老头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意味。
良久,商问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其实......还有一法。”
墨翎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商问岐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榻前,低头望着姚梦筠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沉默许久,才叹息一声:
“这法子,老夫本不愿提。因为太过凶险,九死一生。”
封博宏接口道:“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以蛊克蛊。”
云解语一怔:“什么意思?”
封博宏枯瘦的手掌抬起,并拢的双指间凝出一缕淡青色的雾气。那雾气极轻极淡,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那是他豢养多年的本命蛊,名为“噬心蛊王”。
“老夫养蛊数十年,手中这条噬心蛊王,虽不及紫螟那般稀有,却也有八转修为。”封博宏缓缓道,“若将它植入二女体内,以毒攻毒,以蛊噬蛊,未必不能将那两对互噬的同心蛊强行镇压。”
“可是——”宇文曦月忽然开口,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前辈方才说过,同心蛊已在互噬,不可逆。强行镇压,会如何?”
封博宏沉默。
商问岐接过话头,声音沉重:“强行镇压,蛊虫会在濒死前疯狂反扑。届时,二女的心脉、神魂,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冲击。成功,则蛊虫蛰伏,再配合其他灵药,可徐徐图之;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失败,便是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云解语踉跄后退两步,背抵在冰冷的墙上,泪水无声滑落。
墨翎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他望着榻上那两个年轻的生命,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无力感。
三个月。
长白山的玄霜鬼葵,有宇文氏暗桩相助,或许能在一个月内取回。
可崖州的碧菱龙涎草呢?
沧溟裂潮兽盘踞之处,谁人能去?谁人敢去?
而他,此刻能做什么?
墨翎猛地抬头,重瞳深处,金芒与紫光同时流转:“外公,封前辈,若我和月婵姐一起去崖州,可有几分把握?”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云解语霍然抬头,泪痕满面,眼中却燃起希望的火光。宇文曦月凤眸微凝,望着墨翎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商问岐怔住,随即须发皆张:“胡闹!你们俩个小辈,去崖州送死吗?!”
封博宏却抬手止住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他盯着墨翎,一字一顿:
“你想清楚了?”
墨翎深吸一口气,重瞳中的光芒愈发坚定:“晚辈想得很清楚。”
他转过身,望向榻上的姚梦筠与林笑笑,声音低沉却平稳:
“林师姐是因为我才牵扯进嵩山之战,姚大家更是天下无数百姓爱戴的歌姬。她们不该死在魔教的蛊毒之下!”
“更何况——”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墨翎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
静室内,落针可闻。
封博宏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张枯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诡异而病态,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欣赏。
“好小子。”
他拍了拍墨翎的肩膀,那枯瘦的手掌竟有几分沉重:
“有你这句话,老夫这条命,倒是可以再拼一拼。”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三天。给老夫三天时间,配齐镇压蛊虫所需的药物。三天后,老夫亲自出手,先稳住这两个女娃的命。至于玄霜鬼葵和碧菱龙涎草——”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能取多少,取多少。取不到,就别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道枯瘦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商问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一声:
“这老东西......嘴硬心软。”
他转过头,看向墨翎,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临渊啊......”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好自为之。”
墨翎郑重点头,望向窗外的目光,穿过层层山影,投向那遥远不可知的南方。
崖州。
南溟断魂崖。
沧溟裂潮兽。
他默默咀嚼着这些名字,重瞳深处,光芒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多险,他都必须去。
因为——不该让有良心的人,流血又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