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刘仲舟武英级的底子,本就比常人耳聪目明,感官敏锐。再适应了这密道中近乎绝对的黑暗后,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虽无色彩,轮廓却逐渐清晰起来,如同蒙尘的古画被小心拭去了浮灰。因此,他只需一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华九娘颈侧后方的幽暗角落,便瞬间锁定了那个潜藏在石缝间的致命威胁——一条“五步蛇”,也就是蝮蛇,或称尖吻蝮!
那蛇头部呈标准的三角形,扁而宽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阴冷的鳞光。一双竖瞳如同淬毒的缝衣针,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猎物”——华九娘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毫无防护的雪白颈项。它粗短的蛇身微微弓起,那是发动攻击前的蓄力姿态,距离目标,不到二十步!对于这种弹射速度极快的毒蛇而言,这点距离,瞬息可至!
最可怕的是,它已然扬起了头颅,信子吞吐间发出的“嘶嘶”声,在死寂的通道内如同催命的符咒。尖吻蝮的毒性猛烈无比,其出血性毒素能迅速导致局部组织坏死、肿胀,若被咬中要害,普通人若无对症解药及时救治,基本活不过半个时辰!
“九娘……别动,我来处理。”刘仲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他知道,此刻华九娘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刺激毒蛇发动致命一击的信号。他必须安抚住她,同时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而,华九娘臂上虽纹着张扬的腾蛇图案,那却是她老爹强加给她的家族印记,平日里她自己都不敢多看,更别提真实的、冰冷滑腻的毒蛇了!她怕蛇,怕得要死!那纹身最多只能用来虚张声势吓唬人,在真正的恐惧面前,毫无用处。
“那……那是什么蛇?”华九娘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整个人僵直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刘仲舟心念电转,绝不能说实话让她彻底崩溃。“应该是……草蛇。”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尽管他自己心头已然绷紧。
“你骗人……”华九娘的哭腔更浓了,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草蛇哪里会这样嘶嘶作响?我……我听说只有毒蛇才……”
“别怕,相信我。”刘仲舟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一刻不敢离开那条蓄势待发的尖吻蝮,“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绝对不会!”他一边说着,完好的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他记得自己随身带着一柄贴身短匕,虽不称手,但此刻却是唯一的武器。木棍在刚才翻滚时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
“真的……吗?”华九娘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充满了无助和最后一丝寄托于他的期望。
就在刘仲舟刚要再次给予肯定答复,试图让她安心,同时计算着如何用短匕进行精准投掷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尖吻蝮似乎被两人之间这细微的声波震动或是弥漫的恐惧气息所刺激,弓起的身躯猛地一弹!
“嗖——!”
一道灰褐色的残影,如同脱弦的毒矢,快得超越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直射华九娘雪白的脖颈!
“啊!”华九娘虽然没完全看清,但那扑面而来的阴冷腥风和死亡的预感让她发出了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就要闭目等死。
“找死!”
刘仲舟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狭窄的通道内爆开!就在毒蛇弹射的同一瞬间,他动了!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犹豫都被抛开,只剩下千锤百炼的武者本能!
他完好的右臂肌肉瞬间贲张,气血奔涌!那柄尺许长的短匕在他掌心如同拥有了生命,甚至来不及完全瞄准,全凭一股源自混元一气枪修炼出的、对轨迹和时机的精准直觉,手腕猛地一抖!
“咻——!”
匕首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寒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道激射的蛇影!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令人心悸。
匕首的尖锋,间不容发地贯穿了蛇头下方七寸之处!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整条蛇身向后倒飞,“夺”的一声,将其死死钉在了后方湿冷的石壁之上!
蛇身剧烈地扭动、蜷缩,发出最后的挣扎,尾巴疯狂地拍打着石壁,发出“啪啪”的声响。但那三角形的蛇头已被匕首牢牢钉住,毒牙徒劳地开合,腥臭的毒液滴落在泥土中,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毒蛇暴起,到被匕首钉死在墙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通道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刘仲舟粗重的喘息声和华九娘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呜咽。
刘仲舟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掷,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大部分气力和精神,牵动了内腑的伤势,一阵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但他强撑着,目光死死盯着那被钉死的毒蛇,确认它不再动弹。
“没……没事了。”他喘着气,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对依旧僵直着身体、瑟瑟发抖的华九娘说道。
华九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她的目光触及那条近在咫尺、被匕首贯穿钉在墙上、犹自微微抽搐的狰狞毒蛇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溃。
“呜……哇——!”
她猛地扑进刘仲舟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破损的衣襟。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安全港湾,娇躯因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刘仲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感受到怀中少女那毫无保留的恐惧与依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犹豫了一下,完好的右手轻轻抬起,有些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蛇已经死了……”他低声安慰着,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此刻,什么男女之防,什么尴尬接触,都被这生死边缘走一遭的后怕与庆幸所冲散。在这幽暗、潮湿、危机四伏的密道中,两颗年轻的心,因为共同的历险与守护,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些。
然而,他们都知道,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赌场的追兵可能随时发现密道,必须尽快离开。
“我们……我们得继续走。”刘仲舟稳了稳气息,轻声对怀中的少女说道。
华九娘抽噎着,努力平复情绪,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劫后余生的恐惧稍退,另一种微妙的羞涩又悄然浮上心头。
刘仲舟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石壁前,用力拔下了那柄钉着死蛇的匕首,随意将蛇尸甩到角落的黑暗里。他看了一眼匕首上沾染的暗沉血迹和毒液,眉头微蹙,在潮湿的泥土上擦了擦,重新收回腰间。
“走吧。”他伸出手,再次拉住了华九娘微凉的手。
这一次,华九娘没有挣脱,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人互相搀扶着,带着一身疲惫、伤痛和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继续向着密道深处,那未知的出口,艰难前行。
黑暗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未卜,但经过方才生死一线的考验,一种无形的信任与联系,已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密道并不算长,在压抑与黑暗中互相搀扶,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刻钟,前方终于透出些许微光,混杂着植物清新的气息。二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拨开尽头处高耸茂密、几乎将洞口完全掩盖的杂草。
“刷啦”一声,阻碍被推开,清冷的银月辉光瞬间洒落,虽不耀眼,却足以驱散通道内令人窒息的黑暗。他们贪婪地深吸着外界新鲜、带着夜间潮润水汽的空气,胸腔中积郁的浊闷仿佛都被这自由的呼吸涤荡一空。
洞口旁,恰有一个不大的天然小水池,水面倒映着疏星淡月,波光粼粼,静谧非常,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幕,令二人就这样静静的,半拥着呆立在这小池边。
数十息后,刘仲舟从脱险的感动解放出来,脑中飞快思索着如何尽快联络上云解语和镖局的兄弟,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的嗓音,便如同鬼魅般,精准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哟——!我说小舟舟,姐姐我原本还打算收拾完手尾,再杀回去英雄救美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倒是在这儿抱着个美娇娘,风流快活上了?”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兀,还沉浸在重获自由复杂心绪中的刘仲舟和华九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浑身一僵!华九娘更是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了之前因恐惧和依赖而一直紧抱着刘仲舟的手,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云窈姐?!”刘仲舟循声望去,又是尴尬又是惊喜。
只见不远处的树影下,云解语正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倚着一棵老槐树,此刻的她已卸去老汉的伪装,只习惯性的戴着银狐面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看了一场十足的好戏。
不止她在,旁边还肃立着三位风尘仆仆,眼神带着戏谑的云鹤镖局趟子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脚边还瘫着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道袍破烂不堪的邋遢老道,口中塞着严实的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无奈。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刘仲舟压下心中窘迫,连忙问道。这接头也未免太迅速、太精准了些。
云解语闻言,不屑地“切”了一声,伸出纤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这都不懂”的得意:“动动脑子嘛,小舟舟。狡兔尚有三窟,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赌场,岂会只有一个出口?万一被对头寻仇,或是被官府的衙差堵了个正着,岂不是要被人瓮中捉鳖,一锅端了?必然建有不止一条紧急逃生通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找到你们嘛……姐姐我方才在赌场里丢的那些特制烟雾弹,可不光是呛人眼睛的。它们散发出的气味极其特殊,会随着空气流动附着在通道壁上,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休想瞒过我的鼻子。”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而这里,是离我们当时位置最近、且符合隐蔽条件的出口了。”
“原来如此……”刘仲舟恍然大悟,忍不住脱口而出,“想不到云窈姐你还有这本事,鼻子比……比训练有素的猎犬还灵!”
“嘿!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敢拐着弯骂姐姐是狗?!”云解语立刻柳眉倒竖,作势欲打。
“不准你欺负小舟!”
出乎所有人意料,刚才还羞赧不堪的华九娘,此刻竟一个箭步挡在了刘仲舟身前,虽然俏脸依旧绯红,却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像只护崽的母鸡,对着云解语怒目而视。
这一幕让云解语愣住了,随即她眼中的戏谑更深,目光在刘仲舟和华九娘之间来回逡巡,拉长了语调:“哦——?这就护上了?行啊小舟舟,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把人家姑娘的心给俘获了?难怪舍不得出来呢!”
刘仲舟被她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云窈姐,你别胡说!我们……我们刚才在下面遇到了毒蛇,九娘她是被吓到了……”
华九娘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尤其是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顿感羞赧,低下头去,但拉着刘仲舟衣角的手却未曾松开。
云解语看着两人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再继续捉弄他们。她目光扫过刘仲舟破损的衣衫和掩饰不住的疲惫,正色道:“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赌场的人找来此地是迟早的事。我们先离开再说。”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老道,“喏,他就是咱们此行的目标,先带回去再慢慢拷问。”
刘仲舟点了点头,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与新的危机感交织袭来。他看了一眼身旁惊魂稍定、却因维护他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华九娘,又看了看等待指令的镖局兄弟和那个神秘的老道,深吸一口气。
月光下,一行人迅速隐入树林的阴影中,向着暂时的安全点潜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