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阁的门开在辰时。中州城正街尽头，一座七层铁木楼，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在门楣上嵌着一块青黑色铁板，铁板上刻着一个字——“易”。交易的易。十三家商盟共立的规矩，进了天宝阁只认交易不认人。
铁破扛着炉砖走在最前面。门僮看见炉砖，又看见他肩上的断枪，退后半步行了一礼。天宝阁的规矩——带铁器入阁者，不论身份，一律放行。铁器是天宝阁最大的生意。五人穿过前堂，前堂四壁嵌满铁格，每格放着一件铁器。不是七十二炉原初铁器，是历代铁匠仿制的。仿第七十炉破阵枪的断枪有十几杆，仿第七十二炉剑的锈剑有数柄，仿得最像的那柄锈剑剑脊上也有一滴暗红色，但不是血，是铁锈。陆辰腰间的真剑经过那格时，仿剑剑脊上的假血暗了一下，像赝品遇见了真迹。
天宝阁二层是拍卖场。环形坐席围着中央一座铁铸展台，展台上空无一物。今天的拍品还没摆出来，但坐席已经坐了大半。铁玉堂坐在东侧前排，半边脸上的灼伤裹着银箔，银箔下露出焦黑的皮肉。他看见五人进来，那只完好的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死人。他身侧坐着两个老者，一个穿铁灰长袍，一个穿银灰长袍。铁家两位长老。筑基后期和筑基大圆满。
铁破低声说：“铁灰袍的是铁玉堂的二叔铁砚，筑基后期。银灰袍的是铁家大长老铁砚台，筑基大圆满，锻铁诀第四层。扇面上的炉影就是铁砚台祭炼的。”
五人找位置坐下。陆辰把锈剑横在膝上，剑脊上那滴血在入阁后一直微微发光。天宝阁里铁器太多，仿品虽假，用的铁料却多是真材，血感应到同炉气息躁动不安。展台上的拍品还没摆出来，但它已经有了反应。胎记地图上第四个光点就在天宝阁内，不在二层，在楼上。
拍卖开场。第一件拍品是西漠佛国流出的铁佛一尊，半人高，生铁铸成，表面锈迹斑驳。西漠铁佛用的是西漠铁砂，跟七十二炉无关，剑脊上的血没有反应。第二件是北原魔道的铁骨幡，幡杆是玄铁，幡面是人发混编铁丝。也无反应。第三件拍品摆上来时铁砚台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柄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平滑不是被砍断的，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断的。跟铁渊熔断功法的同一手法。第七十二炉铁器之一——铁渊铸仙铁前试炉用的试剑。仙铁只炼了一炉，试剑炼了无数柄，试一柄熔一柄，熔到最后一柄时炉温恰到好处，才炼出仙铁。被熔断的试剑散落在七十二炉废墟里，大部分被炉砖掩埋，极少几柄流落在外。这是其中之一。
陆辰腰间的锈剑在试剑摆上展台的瞬间猛地一震。剑脊上那滴血亮到几乎透出鞘外。同炉同火同血——试剑虽然不是仙铁，但和锈剑在同一座炉里炼过，炉火里同样掺着铁渊的血。试剑感应到了血召，断剑在展台上自行震颤，断口处熔了数万年的铁质重新开始流动。拍卖师愣住了，从未见过拍品自行震动。
铁砚台站起来。“这柄试剑，铁家要了。无论谁出价，铁家加一成。”
拍卖场安静下来。中州商盟铁家开了口，没有人会跟。陆辰站起来。
“试剑不卖。”
铁砚台转过身，银灰长袍下的身体瘦得像铁架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铁灰色的，跟铁玉堂的血一样颜色。“你说不卖就不卖？”
陆辰拔出锈剑。剑脊上那滴血在出鞘的瞬间照亮了整个拍卖场。展台上的试剑猛地从剑架上弹起，断剑悬在半空，断口对准锈剑的方向，像朝拜。试剑自行飞向陆辰。铁砚台出手了。锻铁诀第四层圆满，铁煞凝成实质，五指如钩抓向试剑剑柄。铁煞触到试剑的瞬间，试剑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血光。血召护剑。铁渊残留在试剑里的血，虽不如锈剑那滴完整，但足够拒绝铁砚台。铁煞被血光弹开，铁砚台右手五指指甲同时崩裂，铁灰色血从裂口渗出来。试剑稳稳落入陆辰左手。
铁砚台低头看自己的手，五片指甲从根部断裂，铁灰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拍卖场的铁质地板上发出极细的腐蚀声。“血召。铁渊的血。”他抬起头看着陆辰，“你体内那滴血确实是铁渊的本命血。但本命血认主是有时限的。血在你体内苏醒才数月，你跟血的融合还浅。融合浅，血召的威力就有限。你今天召得动试剑，召不动炉影。炉影是铁家历代祭炼数千年之物，血召对它的约束不如对我这五片指甲。”
铁砚台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青黑色。牌上刻着一座炼炉的轮廓。第七十炉的炉影被封在铁牌里——不是寄存，是封印。铁砚台把铁牌举到眼前，铁灰色瞳孔对准牌上炉影。“铁家先祖用记忆重凝的炉影，历代祭炼，早已不是七十二炉原初之物。它认的是铁家的血，不是铁渊的血。”他咬破舌尖，一口铁灰色血喷在铁牌上。炉影从牌中升起，半透明炉身，炉口倾斜对准陆辰。
剑脊上那滴血同时亮到极致。炉影和血光在拍卖场半空对峙。铁砚台说得没错，血召对炉影的约束比对试剑弱得多。炉影被铁家祭炼数千年，浸透了铁家历代人的铁灰色血，铁渊残留的气息被层层覆盖。但血光没有退。两道光在半空僵持。
沈清月从竹篮里取出七粒种子，托在掌心。种子在血光和炉影的映照下泛起极淡的浅绿色。不是铁，不是锈，不是血。是元始木砧板被铁坯烫出的生机。生机不是七十二炉之物，不受血召限制，也不受铁家祭炼影响。它只是活着。
七粒种子感应到炉影中残存的铁渊气息——那是铁渊铸炉时注入炉火的生机。炉火能炼铁是因为火里有生机，生机被铁渊从自己体内斩出投入炉火，炉火才活了。炉影是炉火的影子，影子里残留着那缕生机的余温。种子认得那余温。七粒种子同时发光，浅绿色光照在炉影上。炉影猛地一颤。被铁家祭炼数千年覆盖的层层铁灰血，在浅绿色光中像薄冰遇见春水从边缘开始消融。消融一层，炉影透明一分。消融到最后一层时，炉影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铁渊投入炉火的生机，被封在炉影最深处无数年。
铁砚台脸色变了。“不可能。那是我铁家历代——”
青光冲出炉影。铁砚台手里的铁牌从中间裂开，不是被外力震裂，是牌中炉影自行挣脱封印。铁牌碎成数片落在地上。炉影悬浮在拍卖场半空，不再倾斜对准任何人。炉身缓缓转动，炉口朝向陆辰腰间的锈剑。不是攻击，是认主。被封印祭炼无数年后，炉影深处那点铁渊的生机被元始木砧板的种子唤醒。它记起了自己是谁——第七十炉的炉火之影，铁渊投入生机的地方。
陆辰把锈剑收入鞘中。炉影缓缓缩小落入他掌心，半透明炉身里一点青光微微跳动。七十二炉铁器又归位一件。
铁砚台看着地上碎裂的铁牌，又看着陆辰掌心炉影。他后退一步，铁灰色血从崩裂的指甲缝里不断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像铁片刮过铁板。
“炉影你拿走。铁家祭炼无数年的东西，被几粒种子破了。但中州城不是只有天宝阁。你出天宝阁那一刻起，铁家不会再跟你讲擂台规矩和拍卖规矩。”他伸出舌头舔掉指尖最后一滴铁灰色血，“铁家在中州城经营无数年，明面上的生意只占三成，暗地里的手段占七成。你们五个人的来历我查清楚了。灵墟宗杂役，青云宗弃徒，铁炉堡穷酸，水属性剑修连本命剑都断了，还有一个扛短锤的胖子。你们在中州城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灵石。拿着七十二炉铁器走在街上像稚童抱赤金行于闹市。”
铁破把断枪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铁砚台，你说我们五个没有根基。铁炉堡铁家是不是根基？铁荆祖师守炉三千年，他的根基你这一支数典忘祖不认了。我认。断枪在我手里，炉砖在我肩上。你说我们没有靠山。铁渊是不是靠山？七十二炉是不是靠山？你铁家祭炼无数年的炉影被种子一照就醒，你指甲被血光一碰就崩。你的靠山是什么？是铁家的灵石，中州的商号，还是你嘴里那七成见不得光的手段？”
拍卖场安静得只剩下铁砚台指甲缝里血滴落地板的声音。
铁砚台收起笑，铁灰色瞳孔缩成针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楼梯。铁砚和铁玉堂跟在他身后，铁玉堂回头看了一眼陆辰掌心的炉影，完好的那只眼里恨意像淬过火的铁钉。三人消失在楼梯口。
沈鹤把听潮剑从膝上拿起来。“铁砚台说我们出天宝阁那一刻起铁家不会再讲规矩。那就不要从门出去。”他看向拍卖场后方，天宝阁的墙是铁木混筑的，铁木也是木。听潮剑出鞘，水属性灵力注入剑身，剑刃上泛起极淡的潮声。一剑斩在铁木墙上，水渗入铁木纹理，水渗下后，铁木从内部开始纤维分离。数剑之后墙面豁开一道人高的裂口，裂口外是中州城一条偏巷。
五人从裂口离开拍卖场。沈鹤收剑入鞘，裂口在他身后被水属性灵力弥合，铁木纤维重新编织，恢复原状，只留一道极细的水痕。铁砚台的人守在天宝阁正门和后门，守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人出来。破门而入时拍卖场空无一人，展台上那柄试剑、铁砚台碎裂的铁牌、地板上铁灰色血滴都在原处，只有东墙上一道水痕正在慢慢干涸。
五人已出中州城。官道两侧铁灰色铁树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王大壮扛着短锤走在最后，走出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那铁砚台说我们像稚童抱赤金走闹市。”
陆辰没有回头。“赤金是死物。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不认人，我们不是抱赤金。是赤金自己跟着我们走。”
王大壮想了想。“也对。那老东西指甲全崩了，血滴了一地。咱们一样没少，还多了试剑和炉影。”
暮色里，陆辰腰间的锈剑剑脊上那滴血稳定流动着。左手试剑断口处，熔积了数万年的铁质在血召下开始缓慢生长——不是修复，是苏醒。试剑在自行吸收天地间的铁气填补断口。速度极慢，但它活了。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不认人，认了血就活。炉影在他怀里和胎记贴在一起，半透明炉身里那点青光稳定燃烧。第七十炉的炉火之影，封印祭炼无数年，重归炉主之血。
前方是中州腹地。胎记地图上，七十二个光点又亮起一个。还剩很多。铁砚台的威胁不是虚言，铁家的手段会在暗处展开。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夜，五人走进官道旁一片铁树林。王大壮捡来干树枝生火，铁破把炉砖竖在火边，炉砖散逸的铁气让火焰染上一层极淡的青。沈清月把七粒种子放回竹篮，种子照过炉影后浅绿色比之前深了一层。沈鹤磨剑，磨剑石与听潮剑刃摩擦的声音细密绵长。
陆辰盘坐在火边，锈剑横在膝上。试剑放在身侧，断口处铁质生长的速度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它在长。炉影贴着胸口，温度跟体温一致。铁渊投入炉火的生机在炉影深处安稳地跳动着，像一颗极小的心脏。
铁砚台说血召有时限，融合尚浅。那就继续融。陆辰闭上眼睛，骨锈从气海涌出。铁锻筋骨第三章——将骨锈与骨骼中沉积的铁质进行第二次冲刷，冲刷之后骨骼密度将再增一成。修为还是练气七层，但骨骼里的铁正在一寸一寸苏醒。像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之后活过来一样。他的骨骼也在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