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到了。城墙不是铁水浇铸的，是青石砌的。但青石缝里灌的不是石灰，是铁水。十三条主街从城中心向四面辐射，每条街尽头是一座商盟的堂号。铁破扛着断枪走在最前面，穿过城门时守城的修士多看了他断枪一眼，没有拦。

　　“中州城不禁止兵器。商盟之间天天有摩擦，禁了兵器等于禁了生意。”铁破领着四人拐进一条偏街，在一座老旧宅院前停住。宅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铁匾，刻着一个“铁”字。不是铁炉堡铁家，是中州城铁家——第七十一炉守炉人的另一支后代。

　　铁破敲门。敲了三遍，门才开。开门的是个老仆，看见铁破的断枪，弯腰行了一礼，引五人入内。宅院不大，三进。正堂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绸缎长袍，手里握着一对铁胆慢慢转着。他看见铁破的断枪，铁胆转动的速度停了一瞬。

　　“铁炉堡的人。多少年没进过这扇门了。来做什么。”

　　“取炉砖。第七十炉的炉砖，铁荆祖师传下来的。你们这一支迁来中州时带走了，供在祠堂里当镇宅的宝物。那不是镇宅的，是七十二炉的残件。持剑人来了，炉砖该归位。”

　　中年人看着陆辰腰间的锈剑。剑脊上那滴血在鞘里缓缓流动，隔着青黑铁鞘都能看见暗红色的光。他手里的铁胆转得慢下来。

　　“铁家祠堂供了无数年的东西，你一句话就要拿走。”

　　陆辰拔出锈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剑脊上那滴血在出鞘的瞬间亮了一下。正堂西侧的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炉砖在响应血召。七十二炉铁器认血不认人，铁渊的血在锈剑里，炉砖感应到了。中年人手里的铁胆停了。

　　“祠堂里供的炉砖，铁家历代先祖在上，你说取就取——”

　　祠堂方向又震了一下。这次更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供桌。中年人脸色变了。陆辰握剑走向祠堂，每走一步，祠堂里的震动就密一分。走到祠堂门口时，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块铁砖悬浮在门槛内。三尺长，一尺宽，半尺厚，青黑色，表面布满炉火灼烧的痕迹。第七十炉的炉砖——铁渊建炉时用的材料。炉炸之后铁荆抢出了这块砖，带在身边，从云泽到东荒，从东荒到中州。他的后代分了两支，一支留在铁炉堡守着断枪和炼炉，一支迁到中州城经商，带走了炉砖。炉砖在祠堂里供了无数年，从未有过动静。此刻它在血召下自行飞出祠堂，悬在陆辰面前。砖面上的炉火痕迹在血光照映下泛着暗红色，像炉火刚熄。

　　中年人站在正堂门口，手里的铁胆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悬浮的炉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辰把锈剑收回腰间。炉砖缓缓落在脚边，三尺铁砖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铁破弯腰把炉砖抱起来，分量不轻，他扛在肩上跟断枪配成一对。

　　“炉砖铁家守了无数年。今天物归原主。”铁破看着中年人，“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拿来供的，是拿来用的。”

　　五人出了铁家宅院。炉砖在铁破肩上，断枪在铁破手里。中年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直到背影消失在偏街尽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胆。铁胆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极薄的锈。

　　当夜，五人在中州城一家客栈落脚。炉砖竖在客房墙角，三尺铁砖立在那里像一块碑。陆辰盘坐在砖前，胎记地图上第七十个光点从暗灰色变成了青黑色——炉砖归位了。七十二炉铁器已归位两件，断枪和炉砖。还剩七十件。

　　王大壮蹲在炉砖旁边，用短锤轻轻敲了一下砖面。砖发出极沉的响声，在整间客房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散。

　　“这砖里封着铁气。很浓。比矿洞里铁矿石浓百倍。”王大壮把短锤收回来，“我在砖边打坐，铁气自己往气海里钻。”他盘腿坐在炉砖旁边，闭上眼睛。气海里铁砂旋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炉砖散逸的铁气正在被他吸收。

　　陆辰没有阻止。七十二炉的铁器不是拿来供的，是拿来用的。铁荆把炉砖传给后代，后代把它供在祠堂里，供得砖里的铁气都快沉睡了。王大壮把它当修炼的辅助，才是正途。他摊开铁荆笔记，翻到第三层铁锻筋骨的第二章——如何在骨膜沉积完成后进行第一次冲刷。以骨锈冲刷已沉积的铁质，将铁质中的杂质冲出骨骼，只留最精纯的部分。冲刷一次，沉积一层。再冲刷，再沉积。反复锻打，直到骨骼中的铁质纯度与七十二炉炉砖相当。铁荆笔记里写着：此步最苦。骨锈冲刷骨骼时，如铁水灌骨。

　　陆辰闭上眼睛，骨锈从气海涌出。骨锈接触肋骨上已沉积的铁质时，全身骨骼同时一震——铁水灌骨，不是形容。骨锈的温度在接触铁质的瞬间升高了，像烧红的铁水从骨骼内部往外冲刷。他咬住牙。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道袍上。第一遍冲刷完成时，道袍湿透了。肋骨上沉积的铁质被冲掉了薄薄一层，被冲掉的杂质随骨锈排出体外，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锈粉。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点青黑色比冲刷前亮了一分。铁锻筋骨第二章，初试。

　　墙角，王大壮在炉砖边打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睁开眼，气海里的铁砂从四十斤涨到了五十斤。一夜增长十斤。炉砖散逸的铁气被他吸收了大半。

　　铁破扛起炉砖，五人出了客栈。中州城正街尽头是天宝阁——十三家商盟共管的天下奇物总号。宗门会武的初选在天宝阁前的广场上进行。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三座擂台，东荒各仙门的弟子陆续到场。青云宗的人到了，秦牧之站在广场边，身侧是沈鹤。沈鹤背上听潮剑在鞘中微微颤鸣——感应到了陆辰腰间的锈剑。

　　灵墟宗的名签递上去，天宝阁的执事看了一眼陆辰登记的修为——练气七层，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没有说什么，把名签插在甲组擂台的签筒里。甲组第一轮对手抽出来——中州商盟铁家的嫡系子弟，铁玉堂。筑基初期。

　　铁破听见这个名字，扛着炉砖的手紧了一下。“铁家中州分支的嫡长孙。他们不认守炉人出身，但铁家的功法底子还在——第七十一炉守炉人铁荆传下的锻铁诀。铁玉堂修炼的就是这门功法。筑基初期，锻铁诀至少练到了第三层。你修为不如他，功法同源。”

　　陆辰把锈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擂台在十步外，铁玉堂已经上台了。一身铁灰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柄铁骨折扇，扇骨泛着青黑铁光。他的目光越过擂台，落在陆辰膝头的锈剑上，扇骨转动的速度慢了一拍。他也感应到了。同源功法之间的感应，七十二炉铁器之间的感应。

　　钟响。陆辰提剑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