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最难。
不是疼。疼这东西适应得很快,疼到第十天,陆辰已经能在铁元素顺着经脉往上走的时候面不改色了。王大壮问他最近怎么瘦了,他说天热吃不下。王大壮信了,从自己那份杂粮饼子里又掰了一块给他。
真正难的是沉。
五斤铁矿石炼出的精铁不到半斤,这些精铁沉在气海里,一天一天积攒下来。第一十天的时候,气海底部铺了薄薄一层铁砂,像河底的细沙。陆辰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份重量,不在腿上,在更深的地方,像骨头里面灌了铅。
他开始理解功法上那句话的意思了——“吸纳百斤凡铁入体,体重增加百斤。”不是扛一百斤东西,是变成那一百斤。
第二十天,他踩碎了一块石板。
杂役院门口第三块,右边那排,靠近墙根那块。他走了两年,每天踩上去都有细微的晃动,但从来没碎过。那天早上他扛着锄头出门,右脚踩上去,石板啪地裂成两半。
他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块石板。
王大壮从后面跟上来,也低头看了看。“这破石板早该换了。”他从裂开的石板旁边绕过去,回头催陆辰快点走,说今天要锄的垄比昨天多两垄。
陆辰跟上去。
他没有绕开那块石板。他踩在裂缝上,石板又往下陷了一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天晚上炼化完一块铁矿石之后,他坐在通铺上,没有立刻躺下。他抬起右脚,悬在空中,然后慢慢往下放。放得很轻,但脚掌落在铺面上的时候,通铺还是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搁了上去。
王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陆辰把脚收回来,抱膝坐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瘦,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弓着,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影子里那个人,已经比二十天前重了将近十斤。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墙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是村里的铁匠。每年开春打农具,夏天打镰刀,秋天打锄头,冬天围着炉子打些钉子铁环之类的零碎。炉火烧得旺的时候,整个铁匠铺都是红的,他爹光着膀子站在炉前,脊背上全是汗,一锤一锤往铁上砸。
打铁的时候他爹从来不说话。只有打完,把铁坯子往冷水里一淬,嗤的一声,白汽翻涌,他爹才会吐一口长气,像把自己也淬了一遍。
陆辰那时候小,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他问过他爹一个问题。
“铁疼不疼?”
他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没回答,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砧板上,说你看着。
那块铁坯在砧板上被反复捶打。先是大锤开坯,再是小锤整形,最后是更小的锤修边角。打完之后,铁坯比原来短了一截,但亮了很多,烧红的表面上,氧化皮一层一层剥落,掉在砧板四周,像蜕下的壳。
他爹把打好的铁坯夹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陆辰记了很多年的话。
“铁不疼。铁是越打越硬的。”
第三十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大约十五斤。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发酸,上坡的时候喘得比以前厉害,坐下的时候通铺会响一声。王大壮问他是不是最近吃得多了长肉了,他嗯了一声。王大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长肉好,冬天抗冻。
后山的灵田锄完了一轮,第二轮又开始了。玉芽草的生长周期是四十天,锄完最后一垄的时候,第一垄的草又长出来了。刘阎王说这是天道循环,王大壮说这是没完没了。陆辰什么也没说,扛着锄头继续锄。
丹房的云岚执事在第三十七天的傍晚拦住了他。
那天收工晚,天已经黑透了。陆辰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丹房的时候,门开了。云岚执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子。
“进来。”
陆辰跟着她走进丹房。丹房里全是药草味,地上摆着七八个陶罐,墙上挂着各种干枯的草药,有几味他认得,是玉芽草的根须,晒干了之后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
云岚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辟谷丹,大约三四十颗的样子,颜色比平时发的深一些,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这批是新炼的。”云岚说,“药效比旧方多三成。”
陆辰看着那袋辟谷丹,没有伸手。宗门配发的辟谷丹,每人每月三十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云岚执事炼的丹,药效比标准丹方高出两成这件事,他知道。王大壮告诉过他,云岚偷偷改了丹方,多加了半钱玉芽草的根须。
但多三成。
这已经不是偷改丹方的范畴了。这是重新配了一副方子。
“为什么。”他问。
云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束晒干的玉芽草根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挂回去。
“你身上的灵气不对劲。”她说。
陆辰的后背紧了一下。
“不是灵气。”云岚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很平,“你气海里有别的东西。很沉。我从上个月开始就感觉到了,你在丹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地面会震。”
“不是震。是——沉。”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有很重的东西经过。”
陆辰没有说话。
云岚也没有追问。她把布袋的口扎紧,推到他面前。“辟谷丹顶不了修炼的消耗。你在做的事,需要力气。力气需要吃食。”
“杂粮饼子顶不上。”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整理药材了,背影对着他,手里分拣着玉芽草的根须,动作很熟练,一掐一折,根须断成整齐的小段,落在陶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布袋,揣进怀里。布袋沉甸甸的,隔着道袍贴着他的胸口,跟那些铁矿石挨在一起。
“谢谢执事。”
云岚没有回头。
他走出丹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碎石板路上,那些石板一块一块的,有的裂了,有的松了,有的被踩得光滑发亮。他踩上去,尽量放轻脚步。但经过杂役院门口的时候,第三块石板——右边那块,被他踩裂过的那块——又往下陷了一点。
第五十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将近二十五斤。他的体重比五十天前重了同样的分量。腰疼得更厉害了,不是腰椎老毛病的那种酸疼,是骨骼和肌肉在适应额外负重的那种疼,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重新排列。
他开始在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走路。
不是普通的走。是扛着石头走。
后山废矿洞外面堆着很多碎石,大小不一。他挑了一块大约三十斤的,扛在肩上,从矿洞口走到灵田边,再走回来。来回一趟大约三百步。一开始走一趟就喘得不行,肩膀被石头棱角硌得生疼,隔着道袍都能磨出红印子。
走到第十天,他能扛着那块石头走五趟。
走到第二十天,他换了一块五十斤的。
王大壮有一天中午来找他,看见他扛着块石头在山道上走。王大壮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陆辰没想到的话。
“你那块石头重心偏左,扛久了左肩会比右肩低。”
陆辰把石头放下来,喘着气看他。
王大壮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在陆辰扛的那块大石头上划了一道线。“这儿,重心在这儿。你得把肩膀顶在这个位置,才不偏。”
他爹是铁匠。他从小在铁匠铺里长大,看他爹打过无数块铁。铁坯子在砧板上翻面的时候,找不准重心就打得偏。
陆辰把石头重新扛起来,按照王大壮划的那道线调整了肩膀的位置。
果然稳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王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打铁的时候,坯子放不正,打出来的东西就歪。我爹教过我,我虽然懒得学,但看了这么多年,看也看会了。”
他看了陆辰一眼,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你要是想练力气,后山有块更大的。上次锄草的时候看见的,在矿洞上面那个坡,少说八十斤。”
他没问陆辰为什么要练力气。
第六十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三十斤。
他走路的时候,脚掌落下去的声音变了。不是更重,是更稳。以前踩在碎石板路上,石板会晃。现在踩上去,石板不动了。像他脚下生了根。
那天傍晚,他在后山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不是人。是一只猫。
瘦的,灰黑色的,蹲在灵田边的田埂上。尾巴盘在脚边,眼睛是黄绿色的,盯着他看。
陆辰扛着石头从矿洞方向走回来,汗水把道袍湿透了,贴在背上。他看见那只猫,停下了脚步。猫没有跑。它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田埂上跳下来,走了。
走的方向是杂役院。
陆辰扛着石头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想起来自己以前想过的问题——不知道猫晒太阳的时候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猫什么也没想。猫只是在晒太阳。
第七十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三十五斤。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变化。
手上的茧子变硬了。
不是慢慢变硬的。是有一天握锄头的时候,突然发现虎口那块老茧按下去不疼了。以前按上去会有一种钝钝的酸痛感,现在没有。茧子还是那层茧子,但底下的肉变了。更紧,更实,像被反复锻打过。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纹还是那些掌纹,指纹还是那些指纹。但整只手的质感变了。他试着握拳,骨节发出一串细密的响声,像铁链被拉紧时的动静。
那天晚上炼化完铁矿石之后,他做了个试验。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催动气海里的铁砂涌出一缕铁气,顺着经脉流到指尖。
铁气在指尖停住了。
不是他让它停的。是它自己停的。像水到了水管尽头,前面没路了,就停在那里。
他想了想,把铁气收回气海,然后重新催动。这一次他没有让铁气往指尖走,而是让它往掌心走。铁气在掌心汇聚,然后他握住拳头。
掌心里那块虎口老茧的位置,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热。像铁匠铺里淬过火的铁坯子,放进冷水之前那一刻的温度。
他松开拳头,那股热气慢慢散了。
第八十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四十斤。他在后山扛的石头换成了八十斤的那块。王大壮说的那块,在矿洞上面的坡上,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搬下来。石头表面粗糙,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刚好卡住肩膀。
扛着八十斤的石头走三百步,走完放下的时候,整条脊椎骨从上到下响一遍。
像被人一节一节按过去。
第九十天。
九月的最后一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四十五斤。将近一半了。
这天夜里他没有去矿洞。他坐在通铺上,闭着眼,把意念沉进气海。那块铁片悬浮在铁砂中央,“凡铁亦可”四个字的暗光比九十天前亮了一点。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他每天晚上都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四个字里,“凡”字的最后一笔,原本是暗的。现在亮了一点点。像锈迹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极小极小的一块金属本色。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凡。
他姓陆。他爹是铁匠。他在灵墟宗锄了三年灵田。他的灵根是最废的五行杂灵根。他气海里的灵气被一块锈铁片吃光了。
他是凡人。
但他没有停。
他把意念从气海里退出来,睁开眼睛。月光照在窗户纸上,把王大壮的呼噜声也照进来。那股脚丫子味还在,混着铁矿石的粉末味,混着辟谷丹的药味,混着荞麦壳枕头的粮食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全部的日子。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右脚那只鞋放在铺底下,大脚趾的洞比九十天前又大了一圈。明天得找块布头补一补了。
他闭上眼睛。
还差五十五斤。
第一百天。
陆辰气海里的铁砂积了五十斤。刚好一半。
那天早上起床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从通铺上坐起来。右脚那只鞋的洞口被他用一块旧布头补上了。针脚粗,歪歪扭扭的,但洞口没了。
他站起来。脚掌落在碎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像铁坯子落在砧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