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第一次真正使用铁气,是在第一百一十三天的傍晚。
那天他收工晚。王大壮被刘阎王派去伙房帮忙,他一个人锄完最后两垄灵田。天已经暗了,西边山脊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炭火被灰盖住之后透出来的那一点余温。
他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废矿洞下方那片碎石坡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听见了什么。
碎石坡上的石头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往上拱,石头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咔咔声。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喘气。
陆辰握紧锄头柄。
灵墟宗后山不是什么太平地方。杂役们私下传过,说废矿洞深处通着地底的石隙,偶尔会有低阶妖兽顺着石隙爬上来。宗门不管,因为爬上来的大多是一阶二阶的东西,成不了气候。但成不了气候是对内门弟子说的。对杂役来说,一阶妖兽足够要命。
碎石坡正中央的一块石头翻了个个儿。从底下钻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妖兽。是虫子。
大约一尺来长,身体扁平,分不清头尾,表面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甲壳。它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时候,甲壳刮过石面,发出指甲划过铁皮的尖锐声响。然后它停住了,身体微微拱起,朝向陆辰的方向。
陆辰认出来了。石皮蜈蚣,一阶下品,以啃食矿石为生。这玩意儿平时藏在碎石堆深处,轻易不出来。出来了只有一种可能——它感知到了什么。
它感知到的,是陆辰气海里那五十斤铁砂。
石皮蜈蚣以矿石为食,对金属的气息格外敏感。在它简单的感知里,面前这个人类体内蕴含着大量精纯的铁气,比它啃一辈子矿石能吃到的东西都多。
它动了。
一尺长的扁平身体在碎石上扭动,速度快得不像虫子,像一条在水面上窜过的蛇。甲壳与碎石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陆辰往后退了一步。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锄柄,锄刃朝外。
石皮蜈蚣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弹起。不是跳,是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尾部弹射出去一样,笔直地朝他的小腿撞过来。
他抡起锄头砸下去。
当的一声。锄刃砍在石皮蜈蚣的背上,震得虎口发麻,像一锄头砍在石头上。石皮蜈蚣被砸偏了方向,落在碎石上翻滚了半圈,甲壳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浅痕。
没破。
陆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震的。那一锄头他用的是全力,但石皮蜈蚣的甲壳硬得像铁板。锄刃卷了一道口子,拇指大小,在傍晚昏暗的光里看得很清楚。
石皮蜈蚣再次拱起身体。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弹射,而是把身体压得更低,甲壳边缘的细足一根一根张开,扎进碎石缝里。它的头部位置——如果那算是头的话——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细密的、一圈一圈排列的齿状突起。
陆辰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功法上关于铁气的一句话。
“铁气比普通灵气重三倍,凝实三倍,同境界下威力三倍。”
他修炼了一百一十三天。气海里积了五十斤铁砂。每天夜里把铁元素一丝一丝从矿石里抽出来,炼进体内。疼过,重过,踩碎过石板,扛着八十斤的石头在后山走过无数个来回。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铁气。
他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掌心朝下。气海里的铁砂涌出一缕铁气,顺着经脉流到右手指尖。这一次他没有让它停,也没有让它回流。他把铁气从指尖逼了出去。
铁气离体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
不是灵气离体时那种轻飘飘的、像水流出去了的感觉。铁气离体像一根铁钉从掌心被拔出去。疼是不疼,但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知觉。
铁气没有飞出去。它停留在指尖外不到一寸的位置,灰蒙蒙的,在傍晚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像一小团被揉碎了的雾。
石皮蜈蚣弹起来。
陆辰把指尖那团铁气弹了出去。
铁气打在石皮蜈蚣的甲壳上,没有声音。不是无声,是那种声音太小了,像一滴水滴在铁板上,嗤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皮蜈蚣落在地上。
它的甲壳上出现了一个小点。不是裂口,不是凹痕,是一个灰褐色的小点,像铁锈。那个小点周围的甲壳开始变色,从灰黑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暗红。
然后甲壳塌了。
不是碎了,是塌了。像一块铁皮锈透了之后,手指一按就陷下去的那种塌。塌陷的范围从小点往外扩散,大约扩散到铜钱大小就停了。石皮蜈蚣的身体抽搐了几下,那些扎进碎石缝的细足一根一根松开,蜷缩起来。
不动了。
陆辰站着,右手指尖还保持着弹出去的姿势。指尖上残留着一丝铁气的气息,凉凉的,带着很淡的铁锈味。
他蹲下来,用卷了刃的锄头拨了拨石皮蜈蚣的尸体。塌陷的那块甲壳完全变了质地,不再是坚硬的几丁质,而是变成了一种疏松的、像锈蚀了多年的铁皮一样的东西。他试着用锄刃轻轻一碰,那块甲壳就碎了。碎下来的渣子是暗红色的,捻在手指间,像捻了一把铁锈粉末。
铁气没有打穿甲壳。铁气锈穿了甲壳。
他站起来。天已经几乎全黑了,西边山脊上最后那抹暗红色也消失了。碎石坡上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石皮蜈蚣的尸体蜷在碎石中间,甲壳上的锈斑还在慢慢往外扩,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陆辰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掌纹、指纹、虎口的老茧,跟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气海里的铁砂少了大约黄豆大小的一团。用了多少铁气,就消耗多少铁砂。功法上没写这一条,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把石皮蜈蚣的尸体踢到碎石坡底下,用几块石头盖住。卷了刃的锄头扛回肩上,锄刃上的缺口在月光底下微微反光。明天得找块磨刀石磨一磨。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王大壮已经躺在通铺上了。他看见陆辰进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
“伙房今儿蒸了杂粮饼子。我抢了两块。”
饼子还有点温。陆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面渣子还是干,但比凉透了的时候软和些。
王大壮看了他一眼。“你锄头怎么了。”
陆辰把锄头靠墙放好,锄刃那面朝里。“碰到块石头,卷了。”
王大壮没有追问。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磨刀石,巴掌长,两指宽,表面被磨得凹下去一个弧。
“明天磨磨。”
陆辰接过来。磨刀石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冰凉。
他把磨刀石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气海里铁砂少了黄豆大小一团之后,重量减轻了一点点。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每天都在感知那份重量,根本不会察觉。但他察觉了。就像在一个安静到极点的屋子里,少了一粒沙子你都能听见它落地的声音。
陆辰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的几只小虫爬出来,沿着墙缝慢慢移动。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意念沉进气海。
铁片悬在铁砂中央,“凡铁亦可”四个字里,“凡”字的最后一笔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
陆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石皮蜈蚣以啃食矿石为生,它对金属的气息敏感。他气海里那五十斤铁砂,在它的感知里,是一堆比矿石更纯粹、更密集的铁。它不是要攻击他,它是想吃他。
他体内这些铁砂,在妖兽眼里,是食物。
灵墟宗虽然没落了,但内门里筑基期的弟子少说还有几十个。金丹期的长老也有几位。这些人感知灵气的能力比石皮蜈蚣强得多。云岚执事已经察觉到他体内有“很沉的东西”了。她只是没有追问。
但如果被内门的人察觉呢。被长老察觉呢。
陆辰修炼的是一门从土里刨出来的残缺功法。功法的来历他不知道,创功者是谁他不知道,后半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陆辰只知道这门功法能让一块锈铁片吃掉他的灵气,然后反过来给了他一种能把石皮蜈蚣的甲壳锈穿的力量。
宗门会怎么看待一个杂役弟子体内藏着这样的东西。
陆辰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好,没有急着想答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通铺边上。王大壮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震得窗户纸都在抖。磨刀石枕在枕头旁边,硬邦邦的,像另一块铁。
明天先把锄头磨好。
然后去矿洞再背十斤矿石。
石皮蜈蚣的事,谁也不告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