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草籽破土后，灵墟宗山门外就没断过拜山帖。先是南疆巫蛊教大祭司亲自带人到了。老妪拄着骨杖站在山门口，说不为铁髓不为仙铁碎片，只求一粒草籽。南疆地底铁脉贫瘠，巫蛊教历代炼蛊用铁全靠从西漠高价购买。铁脉苏醒后南疆地底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铁气，但那铁气太弱，弱到炼蛊时蛊虫不肯吐丝。她需要荒原草的根系扎进南疆铁脉，把铁气激活到蛊虫认得的浓度。

　　陆辰从土台边拔起一株分蘖的荒原草幼苗递给她。老妪双手接过，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盒，盒里是一条通体银白的蛊虫。“巫蛊教祖虫。此虫在南疆铁脉最深处沉睡了无数年，铁脉枯竭时它把自己封进玉盒。铁脉活了，它也醒了。祖虫认主，老身养不了它。”她将玉盒放在陆辰掌心，“持剑人，你的骨锈是活的铁。祖虫只认活铁。”

　　玉盒入手，银白蛊虫从沉睡中睁开眼。一对极小的赤金复眼，隔着玉盒盯着陆辰的瞳孔。陆辰将玉盒打开一道缝，蛊虫从缝隙爬出落在他手背上。它没有咬，银白虫身贴在皮肤上，虫腹传来极细微的脉动——和骨锈结晶的心跳同步。祖虫把陆辰的骨锈当成了南疆铁脉。

　　巫蛊教大祭司退后三步，行了一个南疆古礼。“祖虫认主，南疆巫蛊教从此奉灵墟宗为上宗。”

　　巫蛊教的人还没走，西漠佛国苦行院就到了。主持僧人手持琉璃禅杖，身后跟着十八名赤脚苦行僧。不要草籽不要铁髓，要一滴陆辰的血。荒原草籽是铁渊在墙外修凡土之道三百万年结出的第一粒种，陆辰是墙内唯一和铁渊面对面说过话的人。他的血里含着墙内墙外铁脉交汇时的气息。苦行院要将这滴血供在祖树树心炉膛里，让西漠琉璃铁树林的根系吸收墙内外铁脉交汇的气息。

　　陆辰用锈剑剑尖刺破指尖，一滴暖灰色的血落在主持僧人递来的琉璃瓶中。血滴入瓶，琉璃瓶内壁浮现极细的灰绿色纹路——荒原草叶脉的纹路。苦行院十八名苦行僧同时合十。

　　第三批到的是雷渊散修联盟。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背上背着一柄门板宽的雷击铁剑。雷渊淬雷台下第七座炼天炉的雷液被沈鹤听潮剑吸收后，雷渊上空的雷云减弱了三成。散修联盟世代以引雷淬剑为生，雷云减弱等于断了生计。独臂老者不要草籽不要铁髓，要沈鹤去雷渊住一年。听潮剑吸收了雷液，剑刃上的雷纹能引雷。沈鹤在雷渊住一年，听潮剑引下的雷霆足够散修联盟淬百年的剑。

　　沈鹤将听潮剑从背上解下递给独臂老者。“剑你带走，一年后还我。”独臂老者双手接过剑，这柄雷击铁剑他已背了上百年，从未离过身，此刻他将铁剑解下放在沈鹤脚边。“老朽的剑押在你这里。一年后听潮剑归还，铁剑老朽再背回去。”沈鹤没有推辞，将雷击铁剑收入储物袋。

　　第四批中州十三商盟，第五批冰极冰宫，第六批冥土黄泉谷。来的势力越来越多，要的东西各不相同——有的要草籽分蘖苗，有的要五色铁籽辟谷丹，有的要铁髓淬器，有的只要一滴陆辰的血。灵墟宗后山从早到晚都是人。

　　铁面一直盘坐在灵田边缘没走。玄铁宗六铁卫和墨渊在他身后一字排开。他看着各宗各派来来往往，面具下瞳孔始终平静。直到第七天，北原玄铁宗宗主铁厉亲自到了。

　　铁厉是铁面的师父，渡劫初期。他从北原赶来不是因为徒弟在这里守山，而是北原地底铁脉在荒原草根系牵引下生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异变——铁脉活了，但活的不是铁，是冰髓。北原冰极第五座炼天炉的冰髓矿脉在铁脉活性中开始疯长，新生的冰髓晶芽从地底蔓延上来，把玄铁宗的山门冻成了一座冰殿。

　　铁厉将一块拳头大小的新生冰髓放在陆辰面前。“冰髓矿脉从地底往地面长，长到哪就冻到哪。玄铁宗三千弟子撤到了山门外。老夫来求一样东西——能让冰髓停止往上长的东西。”

　　陆辰将那块新生冰髓托在掌心。冰髓呈极淡的暖灰色，和骨锈颜色一样。荒原草根系牵引铁脉生出的活性在冰极极寒环境下，没有生成活铁，生成了活冰髓。陆辰把冰髓还给铁厉。“冰髓往上长是因为地面温度比地底高。冰髓向暖处生长，是活物的本能。它不是要冻玄铁宗，是在找温度适合它停止的地方。把第五座炼天炉的炉口打开，炉膛里的冰火是冰髓的母火。冰髓长到炉口遇见母火，会自己停下。”

　　铁厉看着陆辰。“你进去过第五炉，知道炉膛里的冰火是冰髓的母火。炉口打开，冰髓停止生长后，这条活冰髓矿脉归谁。”

　　“归冰极。冰髓不是铁，它不属于七十二炉也不属于九炉循环。它是冰极自己的东西。”

　　铁厉沉默片刻，将新生冰髓收回。“玄铁宗欠你一个人情。”他转身走出灵田，铁面起身跟上。走到灵田边缘铁厉停了一步。“铁面，你留在这里继续守山。一年期满再回北原。”铁面点头坐回原处。

　　铁七娘拄着铁木拐杖站在土台边。从铁厉进来到离开，她一直盯着土台中央的荒原草。草已长到半人高，主干上分出三枝，每枝顶端都结了一粒草籽。灰绿色籽粒外壳上银白纹路比第一粒更密。她等铁厉走远，才开口：“铁渊祖师种出来的荒原草，结籽速度比九大陆任何灵草都快。普通灵草百年一结籽，它七天结一粒。不是草籽，是铁渊三百万年打锄头磨出的铁尘在墙外荒原浓缩后，被活铁根系激活的精华。一粒草籽含的铁尘精华，抵得上一座小型铁脉。这株草结籽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陆辰蹲在草边。七天，三粒草籽。第一粒种回土台边，第二粒给了南疆巫蛊教，第三粒刚结成还挂在枝头。草籽外壳银白纹路比前两粒更复杂——草在适应九大陆的铁脉环境，每一粒新籽都在调整自己。它不止是生长，是进化。进化速度确实不正常。

　　陆辰将起源锤从腰间取下，锤面淡金火焰靠近草籽。火种是铁渊七十二炉炉火的总源，荒原草是铁渊在墙外修凡土之道的结晶，同源。火焰触及草籽外壳，银白纹路在火光照耀下浮现出极细的文字——铁渊的字。他把凡土之道的修炼法门刻在了每一粒草籽的种皮上。

　　“凡土之道，非修铁非修土。修根。根扎得越深，土越活，铁越纯。第一阶扎根荒原，第二阶扎根铁脉，第三阶扎根人心。人心是九大陆最深的一根铁脉。草籽结得快，是因为九大陆的人心在向灵墟宗汇聚。各宗各派来求草籽求铁髓求血，他们每求一次，荒原草的根就在人心铁脉里扎深一分。它不是在进化，是在修炼凡土之道的第二阶——扎根铁脉之后，扎根人心。”

　　铁七娘铁木拐杖点地。“老身活了数百年，第一次听说草会修炼。铁渊祖师把凡土之道刻在草籽上，草籽种进土里，草修炼凡土之道，人看草修炼。他把道传给了草，草再传给人。”

　　铁七娘将铁木拐杖插在土台边缘。“老身不回铁炉堡了。铁荆祖师守炉三千年，老身守这株草。它修炼凡土之道，老身替它护法。”铁家六个弟子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当夜，土台边的荒原草又结出一粒新籽。陆辰将草籽取下，托在掌心。他决定带草籽走一趟九大陆，把凡土之道种进每一条地底铁脉。不是施舍，是交换。草籽扎根铁脉，铁脉反哺草籽，人心汇聚灵墟宗，灵墟宗再反哺人心。

　　铁渊在墙外修凡土之道三百万年，修成了土，在墙内用七十二炉归位、九炉循环、终极铁精、铁髓灌注、荒原草籽五步把道传了下来。他把自己从仙帝修成铁匠，从铁匠修成种地人，从种地人修成土，从土修成根。每一步都刻在草籽里，草籽再传给人。

　　天枢峰晨钟响时，陆辰带着草籽离开了灵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