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稚童无知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像掺了水的奶,稀稀拉拉从毡包顶的缝隙漏下来,在萨利脸上切出几道模糊的光影。他眼皮动了动,没睁。耳朵先醒了,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小多了,呜呜咽咽的,不像夜里那么瘆人,倒像谁在远处叹气。羊圈里传来几声羊叫,闷闷的。阿姆在灶台边忙活,陶罐碰着石板,发出轻轻的、熟悉的磕碰声。接着是阿爸低沉含糊的说话声,听不清说啥,但语气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萨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点体温的旧皮褥子里。被窝里真暖和,阿姆絮的干草和旧羊毛贴着皮肤,有点扎,但舒服。他不想起。昨天跟着阿爸去西边草场看那匹跛了腿的马,来回走了大半天,脚底板现在还酸。更别提回来路上,阿爸那张脸,黑得跟暴风雨前的天似的,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走得飞快,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就因为他在路上多问了几句“铁鸟”的事。
其实也没问几句。他就是远远看到天边有个银亮的东西,拖着长长的白烟,嗖一下就不见了,觉得稀奇。那玩意儿飞得真高,真快,比草原上最大的鹰还快得多,声音也怪,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闷闷的,从骨头缝里钻进来,震得人心口发慌。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拽了拽阿爸的袍子角,仰着脸问:“阿爸,看!那是什么?会飞的铁鸟吗?”
阿爸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脸色“唰”就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萨利说不清楚的、特别沉特别冷的表情,像突然被人塞了一嘴冰碴子。阿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别看!”阿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从没听过的严厉,还有一丝……颤抖?“低头!走!快走!”
萨利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疼得厉害。他懵了,被阿爸几乎是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戈壁滩上快走。阿爸步子又大又急,他被扯得跟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他想问为什么,可抬头看到阿爸紧绷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阿爸生气了,很生气。可为什么呢?就因为看了一眼天上飞的怪东西?
回到家,阿爸也没解释,只是阴沉着脸,对阿姆说了句“西边不太平”,就蹲在门口,抱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老旧猎枪,用一块油光发亮的旧皮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擦得枪管在傍晚微弱的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擦一会儿,就抬起头,眯着眼往西边看,眼神像刀子,能刺穿越来越暗的天幕。晚上吃饭,阿爸也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坐在那儿,对着油灯出神。阿姆给他添茶,他也不喝,只是重重地叹气。毡包里气氛沉得能拧出水,压得萨利喘不过气,连平时最爱吃的、阿姆悄悄给他多放了半勺羊油炒的黍米饭,都吃着没滋没味。
他不懂。天边飞过个怪东西,西边不太平,跟他,跟卡伦部,有什么关系?他们这儿离西边老远呢,隔着那么多沙梁,那么多沟壑。部落里不还是老样子吗?早上羊叫,晚上狗吠,阿姆煮饭,阿爸打猎,格日勒爷爷在墙根晒太阳,其其格追着小羊羔满处跑。天能塌下来不成?
“萨利!还不起?日头要晒屁股了!”阿姆的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带着点催促,但不像往常那样轻松。
萨利磨磨蹭蹭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胳膊还隐隐作痛,吊着不方便,他胡乱把布条套在脖子上,把伤臂塞进去。伤口好像结痂了,一动还是疼,但能忍。比起这个,他更烦闷。毡包里又闷又暗,阿爸一大早不知道去哪儿了,阿姆在灶台边忙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耷拉着,也不像平时那样哼着歌。
他慢吞吞地套上那件袖口磨得发毛的旧皮袄,蹬上露了脚趾头的破靴子。靴子底薄,能感觉到地上透上来的凉气。走到门边的水缸旁,拿起豁口的木瓢,舀了半瓢冰凉的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刺得皮肤一紧,人倒是清醒了点。
早饭是照例的黍米糊糊,比平时更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里面只飘着几根看不出来路的、干巴巴的野菜叶子,连点油星都没有。盐也放得少,淡得没味。阿姆把一碗糊糊推到他面前,自己面前那碗更少。
“阿姆,羊油呢?”萨利小声问,用木勺搅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糊糊。
阿姆动作顿了一下,没看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省着点吃。你阿爸说了,最近……不太平,东西要算计着用。”
又是“不太平”。萨利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糊糊。糊糊烫嘴,烫得他舌头发麻,但没什么滋味,喝下去只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吃完早饭,阿姆收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想心事。萨利蹲在门口,看着外面。天彻底亮了,但灰扑扑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露个惨白的脸。风还是不大,卷着地上的沙土,打着小小的旋儿。羊圈那边,其其格和她阿妈正在把羊往外赶,羊群“咩咩”叫着,挤挤攘攘。几个男人扛着修补羊圈的木头和工具走过去,脚步匆匆,互相也不怎么说话,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整个部落,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罩住了,连空气都凝滞着。
无聊。真无聊。
萨利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往常这时候,他要么跟着阿爸去草场,看阿爸怎么用套索套黄羊,怎么设陷阱逮沙狐;要么和其其格他们一帮半大孩子,跑去戈壁滩上追蜥蜴,找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比赛谁能把石子扔得更远。可现在,阿爸一大早就没影了,其其格被她阿妈看得紧,就在家门口转悠,别的孩子好像也都被家里大人拘着,不让乱跑。
他站起来,在小小的毡包里转了一圈。看看墙上挂着的、阿爸那张弓的弦有些松了,看看角落里堆着的、晒干的骆驼刺,看看阿姆缝到一半的、给他改小的旧皮袄。没意思,都没意思。
眼睛瞟到毡包角落,他那个小小的、用几块破羊皮和木头绑成的“百宝箱”。里面藏着他从戈壁滩上捡来的“宝贝”:一块像小马头的褐色石头,一根特别直的、被风磨得光滑的沙柳枝,几片色彩斑斓的鸟羽毛,还有上次其其格跟他换的、一个磨得只剩半个的彩色玻璃珠子(据说是朝鲁大叔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蹲过去,打开“百宝箱”,扒拉着里面的“宝贝”。扒拉了两下,也提不起劲。这些玩意儿,平时能让他玩半天,可今天看着,都灰扑扑的,没意思。
忽然,他想起昨天远远看到的那个银亮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真的像其其格偷偷跟他说的,是“铁鸟”?可鸟怎么会是铁的?还飞那么快,叫得那么响?阿爸为什么那么怕它?西边……到底怎么了?
好奇心像春天的草芽,被石头压着,却拼命从缝隙里往外钻,越长越旺。他心里痒痒的,坐不住了。他悄悄挪到毡包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阿姆背对着他,在擦拭那个盛黍米的旧陶罐,擦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羊圈那边,其其格被她阿妈叫了回去,关上了那扇摇摇晃晃的破木门。几个男人也走远了,不见了影。
就是现在。
萨利心怦怦跳起来,有点慌,有点怕,但更多的是那种即将冒险的、压不住的兴奋。他飞快地缩回头,从“百宝箱”最底下,摸出小半块昨天偷偷藏起来的、硬邦邦的奶疙瘩,塞进怀里。又抓起靠在门边的一根比他高一点的、用来赶羊的旧木棍——棍子一头是他自己用小刀削尖的,可以当拐杖,也能防身(虽然他从没用它打过什么东西,除了吓唬草丛里的蜥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侧着身子,像条小泥鳅一样溜了出去。冷风立刻灌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肩膀,踮着脚,绕过门口堆着的干牛粪堆,贴着毡包的阴影,快速朝部落边缘溜去。
不能走正路,正路可能碰到人。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两座破旧毡包之间窄窄的缝隙,踩着松软的沙土和碎石,猫着腰,七拐八绕,躲开偶尔出来倒灰土或提水的妇人,躲开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的老人。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还好,没人注意到他。大人们好像都心事重重,没空管一个半大孩子溜去哪儿。
很快,他溜到了部落最西边那堵矮土墙下。土墙年久失修,塌了好几个豁口。他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被一丛枯死的骆驼刺半掩着的豁口,先小心地把木棍扔出去,然后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土墙上的干土簌簌往下掉,迷了他眼睛,他使劲眨眨眼,吐掉嘴里的沙子,趴在墙头往外看。
外面就是无遮无拦的戈壁滩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灰黄,起伏的沙梁像凝固的黄色波浪,一直涌到天边。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远处,天地交界的地方,灰蒙蒙的,看不清。昨天他看到“铁鸟”和听到“打雷”声的方向,就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部落。毡包像一个个灰扑扑的蘑菇,散落在低洼处,冒出几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安静,沉闷。再看看眼前广阔无垠、充满未知的戈壁,萨利心里那点害怕,被更强烈的兴奋和好奇压了下去。阿爸不让去西边,他偏要去看看。看看西边到底有什么“不太平”。说不定,还能再看到那只“铁鸟”呢?或者,找到点别的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滑下土墙,捡起木棍,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回头确认没人看见,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西边,朝着那片被大人称为“不太平”的戈壁深处,走了过去。
开始他还记得阿爸的叮嘱,尽量找有沟壑、有土堆的地方走,躲着开阔地。可走了小半个时辰,除了风,除了沙子,除了偶尔窜过的、受惊的沙鼠和蜥蜴,啥也没有。天还是灰的,地还是黄的,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沙砾的沙沙声。
渐渐地,他胆子大了些,也走得更远了。离开部落熟悉的地界,戈壁的景色开始有些变化。沙丘更高,沟壑更深,裸露的黑色岩石像巨兽的骨头,狰狞地刺出地面。他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停下来,爬上高高的沙梁,手搭凉棚,往西边眺望。除了更远处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到。没有“铁鸟”,没有“铁车”,也没有穿“灰绿皮”的兵。只有风,永恒地吹着,扬起细细的沙尘,迷蒙了视线。
太阳升高了些,但依旧躲在云层后面,没什么温度。萨利走得身上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又冷飕飕的。怀里那半块奶疙瘩早就吃完了,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有点后悔,也许该多带点吃的。但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出来一趟,什么都没看到,还被阿爸知道偷跑出来,肯定得挨顿狠的。
他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靠着坐下,摘下破皮帽,抹了把额头的汗。歇会儿,就歇一会儿,再往那边走走,要是还什么都看不见,就回去。他对自己说。
靠着石头,被风一吹,走了半天的疲惫涌上来。他眼皮有点沉,迷迷糊糊的,好像要睡着。就在这时,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沙子,打在他脸上,也带来了点别的什么味道。
萨利鼻子抽了抽。不是沙子味,不是骆驼刺干枯的味道,也不是戈壁常见的、那种淡淡的尘土和矿物混合的气味。是一种……有点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混着点……油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有点像阿姆用硝处理生皮子时的化学气味,但更刺鼻。
他一下子醒了,困意全无。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是西偏北一点,那边有一道挺深的沟,像被洪水冲出来的,两边是陡峭的土崖。风从沟那头吹过来,把这怪味带了过来。
有东西?萨利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发现了不寻常的踪迹。他抓起木棍,从石头后面爬起来,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踩着松软的沙地,朝那道深沟摸过去。
越靠近沟边,那怪味越明显。还夹杂着一点……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烧过。
他趴在沟沿,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沟不算太深,也就两人多高,底下是干涸的河床,布满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沙土。沟底靠北边的崖壁下,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木。颜色很深,形状也奇怪。
萨利眯起眼睛,仔细看。是几个扁平的、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有些是绿的,有些是灰扑扑的。还有几个圆筒状的……罐子?也是铁的。有些盒子瘪了,有些散开着,里面空荡荡。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黄澄澄的、小小的圆柱体,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布片和木头碎屑。
这是什么?萨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左右看看,沟壑前后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在沟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胆子一壮,抓住沟边一丛还算坚韧的骆驼刺根,小心地滑了下去。坡有点陡,沙土松软,他出溜一下,差点摔倒,幸亏用木棍撑了一下,才稳住。
脚踩在沟底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他握着木棍,一步步靠近那些奇怪的东西。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那些扁平的铁盒子不大,比他的“百宝箱”大点有限,上面沾满了沙土,但能看出原本是绿色或灰色的,有些地方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盒子上印着些弯弯曲曲的、他不认识的字和符号,还有奇怪的图案,像是什么徽记,但被沙土糊得模糊。盒子有的被打开了,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怪味。有的盒子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那些圆筒状的罐子也差不多,有的大点,有的小点,上面同样印着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有一个罐子倒在地上,盖子不见了,里面残留着一点黏糊糊的、黑乎乎的东西,那刺鼻的化学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地上那些黄澄澄的小圆柱体,大概有他手指那么长,一头是尖的,另一头平平的,在沙土里半埋着,亮闪闪的。他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拨出一个,捡起来。沉甸甸的,冰凉,摸上去很光滑,上面也刻着细小的、他不认识的符号。这是什么?小玩意儿?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觉得不像玩具。他随手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的目光被沟底更深处、靠近崖壁阴影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也是一个铁盒子,但比其他的看着完整些,颜色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的白色图案和文字也更清晰些。盒子是封着的,盖子似乎卡得很紧。
萨利走过去,用木棍捅了捅。盒子发出沉闷的“咚”声,没开。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盒子侧面有个小小的、像拉环一样的东西,但锈住了。他试着用手去抠,抠不动。又用木棍尖去撬,撬了几下,也没动静。他有点急了,四下看看,找了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头,对准那拉环旁边的铁皮缝隙,用力砸了下去。
“铛!”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沟底显得格外刺耳。萨利吓了一跳,赶紧趴下,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他松了口气,再看那盒子,被他砸的地方凹下去一小块,但盖子似乎松动了点。他又砸了几下,终于,“咔哒”一声轻响,盖子崩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的、说不出的气味从缝隙里冲出来。不是单纯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肉味、油味,还有一种奇怪香料的味道,有点冲,但……闻着居然有点香?萨利咽了口唾沫,肚子更饿了。他用木棍小心地把盖子彻底撬开。
里面是银白色的、亮闪闪的内壁,贴着盒子内壁,装着满满一盒……糊状的东西。颜色是暗红色的,像煮得很烂的肉酱,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凝固的白色油脂。香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铁罐和那种化学气味,形成一种非常奇特、难以形容的味道。
萨利用木棍尖,小心地戳了一点那暗红色的糊状物,挑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香味更浓了,还带着咸味。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
咸!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浓稠的肉味!比阿姆煮的肉汤味道重得多,也油得多!好吃!
饥饿感和孩童对“好吃的”东西的本能渴望,瞬间压倒了对这陌生事物的最后一丝警惕。他左右看看,还是没人。于是,他放下木棍,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头里挖出更大一块肉酱,塞进嘴里。
有点凉,油脂在嘴里化开,有点腻,但那股咸香浓醇的肉味,对他这个常年只吃黍米糊糊和偶尔一点风干肉的戈壁孩子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美味!他三下两下,就把手指上那点肉酱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忍不住,又挖了一坨,塞进嘴里。
真好吃!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是什么?神仙吃的东西吗?
他一边吃,一边仔细打量这个铁盒子。盒子很结实,密封得很好,里面还有大半盒肉酱。盒子上印着的白色图案,是一个奇怪的标志,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抓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好像有字,但他不认识。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弯弯曲曲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管他呢!这东西好吃!而且看起来,这沟里不止这一盒!他兴奋地站起来,在沟底又搜寻起来。果然,在几块大石头后面,他又发现了两个类似的、完整的铁盒子,一个也是深绿色,另一个是灰黄色的。上面印的图案和字不太一样,但风格类似,他都不认识。他试着用石头砸开灰黄色那个,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的糊状物,暗绿色的,闻着有点豆子和别的什么混合的味道,他尝了一点,没肉酱好吃,但也能吃,是咸的。
发财了!萨利心里乐开了花。这么多好吃的!够他吃好几天了!不,不能自己独吞,得带回去给阿姆尝尝!阿姆肯定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有其其格,分她一点,她肯定高兴!
他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些“宝贝”弄回去。铁盒子有点沉,但不大,他能抱动。他先捡起那个打开的、还剩大半盒肉酱的深绿色盒子,盖子虽然被他砸歪了,但还能勉强盖上。又把那个灰黄色的、装着豆子糊的盒子也盖好。想了想,又在地上那些黄澄澄的小圆柱体里,捡了几个看起来最干净、最亮的,塞进怀里。那亮闪闪的样子,其其格肯定喜欢。
怀里揣着几个小圆柱,手里抱着两个铁盒子,他心满意足,又有点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还是没人。风还在吹,卷起沙土,打在铁盒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得赶紧回去了。出来太久了,阿姆该着急了。他把木棍夹在腋下,抱着两个铁盒子,转身就往沟边爬。这次抱着东西,爬得有点费劲,差点滑下去。他咬着牙,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松软的土里,总算爬了上去。
站在沟沿,回头看了一眼沟底那些散落的、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些瘪了的铁盒,烧焦的碎屑,还有更多散落的黄澄澄小圆柱……但他拿不了了。算了,下次再来!他美滋滋地想,等吃完了这两个,再来拿!反正这儿没人知道。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抱着沉甸甸的“宝贝”,迈开步子,朝着部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怀里的小圆柱硌着他,怀里的铁盒子冰凉,但心里却是热乎乎的,充满了发现“宝藏”的喜悦和即将与阿姆分享美食的期待。至于阿爸的叮嘱,西边的“不太平”,那些奇怪的铁鸟和铁车,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什么不太平的?这不是挺好的吗?还捡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离部落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堵矮土墙的轮廓了。萨利加快脚步,小跑起来。铁盒子有点沉,跑起来哐当哐当响,他赶紧抱紧了些,声音小了点。他绕到来时的那个豁口,先把铁盒子小心翼翼地从墙上递过去,放在墙根下,然后自己再爬过去。
重新踩在部落的土地上,他松了口气,弯腰抱起铁盒子,贴着毡包的阴影,快步往家走。心跳得有点快,是兴奋的。他想好了,先把铁盒子藏到自家毡包后面的柴火堆里,用干草盖好,等晚上阿爸不在的时候,再偷偷拿出来,和阿姆一起尝尝。
快到家门口时,他迎面碰上了其其格。其其格被她阿妈打发出来抱柴火,怀里搂着几根干枯的沙柳枝,小脸冻得通红,看见萨利,眼睛一亮,但看到他怀里抱着的、沾满沙土的奇怪铁盒子,愣住了。
“萨利,你抱的啥?从哪儿捡的?”其其格小声问,好奇地凑过来看。
“嘘!”萨利赶紧示意她小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好东西!好吃的!我从西边捡的!你别告诉别人!”
“好吃的?”其其格更疑惑了,看着那灰扑扑、印着奇怪图案的铁盒子,“这铁疙瘩能吃?你骗人!”
“真的!不骗你!”萨利急了,左右看看没人,把那个深绿色的铁盒子稍微打开一条缝,让那混合着肉香和油脂的味道飘出来一点,“你闻闻!”
其其格抽了抽小鼻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好香!是肉吗?”
“是肉酱!可好吃了!”萨利得意地说,赶紧把盒子盖好,“等我晚上弄出来,分你一点!现在别告诉别人啊!尤其是你阿妈!”
其其格用力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羡慕:“嗯!我不说!萨利你最好了!”
正说着,旁边一个毡包的门帘掀开了,朝鲁大叔端着个破木盆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嘀嘀咕咕的两个孩子,还有萨利怀里抱着的、那两个显眼的铁盒子。
朝鲁大叔愣了一下,小眼睛眯了起来,目光落在铁盒子上,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泼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萨利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朝鲁大叔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一种萨利从未听过的惊惶,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他死死盯着那两个铁盒子,尤其是上面印着的图案,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萨利被他吓住了,怀里抱着的铁盒子差点脱手:“我……我从西边捡的……沟里……”
“西边?哪个西边?什么地方?说清楚!”朝鲁大叔的手像铁钳,掐得萨利胳膊生疼。
“就……就是西边……一道深沟里……有很多……这样的盒子,还有别的……”萨利结结巴巴地说,被朝鲁大叔的脸色吓坏了。
朝鲁大叔猛地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萨利,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绝望。“你!你这孩子!谁让你去西边的?!你阿爸没告诉你吗?!不准去!不准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种激烈的情绪把萨利和其其格都吓呆了。其其格怀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她缩了缩肩膀,不敢说话。
朝鲁大叔猛地夺过萨利怀里的两个铁盒子,动作粗暴。他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图案,尤其是那个鹰抓圆圈的标志,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又伸手,从萨利敞开的怀里,摸出那几个黄澄澄的小圆柱体。看到这些小圆柱,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这……这是弹壳!子弹壳!还有这罐头……这标志……是北境联邦!是他们的军粮!”朝鲁大叔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已经到这么近的地方了?!还……还留下了这些东西……”
他猛地看向萨利,眼神凌厉:“还有谁看见你了?你捡这些东西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有没有看到……穿灰绿色衣服的人?或者……铁车?”
萨利被他问懵了,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就我一个人……沟里没人……只有这些盒子……”
朝鲁大叔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看了几秒钟,他一把攥住萨利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两个铁盒子和子弹壳,拽着他就往萨利家走,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拖着萨利在走。
“朝鲁大叔!疼!”萨利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腕像要断了。
朝鲁大叔不理他,脸色铁青,径直走到萨利家毡包门口,也顾不上招呼,一把掀开帘子,拽着萨利就冲了进去。
毡包里,阿姆刚把黍米罐子放好,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朝鲁大叔拽着萨利进来,萨利怀里空着,手腕被攥得通红,而朝鲁大叔脸色难看地抱着两个奇怪的铁盒子,她愣了一下。
“朝鲁兄弟,这是……”
朝鲁大叔没回答,直接把那两个铁盒子和子弹壳“砰”一声放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发颤:“乌云嫂子!你看看!看看你家萨利从西边捡回来的‘好东西’!”
乌云——萨利的阿姆,疑惑地走过来,低头看向地上的东西。当她的目光落在铁盒子那个鹰抓圆圈的标志上时,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手一抖,手里拿着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矮桌才站稳,眼睛死死盯着那标志,又猛地抬头看向萨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萨利从未在阿姆眼中看到过的,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萨利!你……你去了西边?!”乌云的声音也变了调,尖利而颤抖。
萨利被阿姆的样子吓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辩解:“我……我就是去看看……捡到了这个……里面有好吃的肉酱……”
“好吃的?”乌云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怒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要命的东西!要命的东西啊!谁让你去的?!谁让你捡回来的?!”
她冲过来,不是像往常那样抱住他,而是扬起手,狠狠地、重重地打在萨利的后背上!
“啪!”一声脆响。
萨利被打得往前一扑,差点摔倒,后背火辣辣地疼。他完全懵了,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阿姆。阿姆眼睛通红,里面噙满了泪水,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怒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你阿爸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乌云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又扬了起来,但这次,颤抖着,没能落下。
就在这时,毡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阿爸巴特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他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皮袍子上沾着沙土。他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铁盒子和子弹壳,看到朝鲁惨白的脸,看到乌云通红的眼和扬起的手,看到萨利惊恐茫然、带着委屈的表情。
巴特尔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步跨过来,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先扫过地上的铁盒子和子弹壳,在那个鹰抓圆圈的标志上停留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萨利。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愤怒,和更深处,萨利看不懂的、浓重的悲哀与恐惧。
“你干的?”巴特尔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萨利心上。
萨利被阿爸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毡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巴特尔没再看他,而是弯腰,捡起一个子弹壳,捏在粗糙的手指间,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然后,他又拿起那个深绿色的铁盒子,看着上面的标志,手指用力,捏得铁盒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哪儿捡的?”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西……西边……一道深沟里……没人……就这些盒子……还有烧过的……”萨利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巴特尔沉默着。毡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朝鲁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看巴特尔的眼睛。乌云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肩膀一耸一耸。
良久,巴特尔把子弹壳和铁盒子轻轻放在地上,仿佛那是两块烧红的烙铁。他直起身,走到萨利面前,蹲下。他的身影很高大,蹲下来也像一座山,笼罩着萨利。
萨利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阿爸要打他。但阿爸没有。一只粗糙、冰凉、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抚上了他的头顶,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萨利,”阿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嘶哑,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还有萨利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看着阿爸。”
萨利慢慢睁开眼睛,对上阿爸的目光。阿爸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里面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些,但被一种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取代了。那东西,让萨利心里发慌,比挨打还难受。
“阿爸跟你说过,别去西边,是不是?”巴特尔问,声音很轻。
萨利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沙土,冲出一道道泥痕。“我……我就是好奇……我想看看铁鸟……我错了,阿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巴特尔指了指地上的铁盒子和子弹壳。
萨利摇头,哭得更凶了:“是……是吃的……肉酱……好吃的……我想带回来给阿姆……”
“吃的……”巴特尔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形成一个无比苦涩扭曲的表情,“是啊……是吃的。是能要人命的‘吃的’。”
他拿起那个子弹壳,举到萨利眼前,几乎要碰到萨利的鼻尖:“这个,叫子弹。从枪里打出来的。打在阿古拉叔叔身上,他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明白吗?”
萨利呆住了,忘记了哭,怔怔地看着那黄澄澄、亮闪闪的小圆柱。打死了阿古拉叔叔的……就是这种东西?从那些“铁管子”里打出来的?他想起格日勒爷爷故事里那些“喷火的棍子”,想起阿爸阴沉的脸,想起大人们最近奇怪的沉默和紧张……原来,那些看不见的、让大人们害怕的“不太平”,就是这些东西?就是这些小小的、亮晶晶的圆柱,和这些装着“好吃肉酱”的铁盒子?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看看子弹壳,又看看地上的铁盒子,再看看阿爸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沉重悲伤和恐惧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些铁盒子,是那些人的军粮。他们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吃到哪儿,就打到哪儿。”巴特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萨利心上,“他们留下了这些东西,说明他们已经来过了。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方。也许,现在还在。”
他放下子弹壳,双手按住萨利的肩膀,力道很大,按得萨利生疼,但萨利没敢动。“萨利,你听着。从今天起,不准再踏出部落一步。不准再去西边。不准再捡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回来。看到任何奇怪的、没见过的东西,人,车,铁鸟,哪怕是地上的一张纸,一个扣子,都不准碰,不准捡,立刻回来告诉我,告诉任何一个你看到的大人。记住了吗?”
萨利被阿爸眼中的严厉和恐惧吓住了,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记住了……阿爸……我记住了……”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记住了。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对乌云说:“把东西收起来。用破布包好,藏到地窖最底下,用别的东西压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乌云哽咽着点头,蹲下身,用颤抖的手去收拾地上的铁盒子和子弹壳,像在收拾什么可怕的毒蛇。
巴特尔又看向朝鲁,声音低沉:“朝鲁兄弟,今天的事……”
朝鲁立刻接口,脸色依旧发白:“我懂,巴特尔首领。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回去,管住我家那口子的嘴。”
巴特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朝鲁如蒙大赦,赶紧转身,掀开帘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毡包里只剩下巴特尔一家三口。乌云把铁盒子和子弹壳用一块旧毡布匆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盆。她看了一眼还在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的萨利,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铁、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的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抱着那包东西,转身钻进毡包后面隔出来的、存放杂物和食物的狭窄小隔间里。
萨利还站在原地,后背靠着冰冷的毡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被阿姆打过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手腕被朝鲁大叔攥过的地方也红了,但都比不上心里的那种冰冷、混乱和恐惧。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会儿是那亮晶晶的子弹壳,一会儿是铁盒子里香喷喷的肉酱,一会儿是阿古拉叔叔从马上栽下来的画面(虽然他没见过,但可以想象),一会儿是阿爸那双充满血丝和恐惧的眼睛,一会儿是阿姆扬起的、颤抖的手……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只是捡到了点好吃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些“铁鸟”,那些“铁车”,那些穿灰绿衣服的人,还有这些铁盒子和亮晶晶的小圆柱,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和卡伦部,和他,有什么关系?阿爸阿姆,还有朝鲁大叔,为什么那么害怕?阿古拉叔叔,真的是被那种小圆柱打死的吗?
他不懂。他只是个孩子。大人的世界,大人的恐惧,大人的战争,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云。他只知道,他捡到了好吃的,却好像犯了一个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后果是什么,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毡包里明明生着火塘,可他却像掉进了冰窟窿,止不住地发抖。
巴特尔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萨利,望向毡包外灰蒙蒙的天空,望向西边。那里,天空低垂,云层厚重,仿佛压着千钧重担。风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戈壁深处永恒不散的寒意和沙土的气息。
他慢慢走到火塘边,蹲下,拿起拨火棍,无意识地拨弄着早已冰冷的灰烬。灰烬里还有几点暗红色的火星,随着他的拨弄,明灭不定,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许久,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毡包里响起,像是在对萨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对着不可知命运的诘问:
“这世道……要乱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
萨利蜷缩在冰冷的毡壁下,听着阿爸那沉重得仿佛能把人压垮的叹息,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但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毡包外,风声呜咽,一阵紧过一阵。天色,更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