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家园崩塌
那温热粘稠的触感,混合着尘土和硝烟的辛辣,糊在萨利脸颊上。
是血。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因极度恐惧而近乎麻木的脑海。不是水,不是泥,是血。还带着体温,带着生命最后一点热度,正缓缓渗进地面粗粝的沙土,也渗进他紧贴地面的皮肤纹理。味道钻进口鼻,浓烈的硝烟焦糊味下面,那股铁锈般的、带着甜腥的气息,无比鲜明,无比真实,比刚才任何一声爆炸、任何一次震动,都更直接地宣告着死亡的临近和……发生。
谁的血?阿爸额头上流下的?还是刚才爆炸时,某个被碎片击中的族人溅过来的?又或者……是从门外,从那些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地方,顺着地面的缝隙,一路流淌进来的?萨利不敢想,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酸水混合着土腥味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吐出来。脸还被迫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阿爸那只沾满血污黑灰的大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按着他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将他整个人钉进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尘土里。
爆炸声没有停。
非但没停,反而更加密集,更加狂暴,更加……精准。
最初的、仿佛试探般的几发炮弹落在部落外围,炸翻了草场,掀飞了羊圈,像是巨兽漫不经心的爪牙,在猎物周围划下死亡的界限。而现在,这头名为战争的钢铁巨兽,似乎终于玩腻了恐吓的把戏,露出了它真正狰狞的、毁灭一切的獠牙。
“咻——轰!!!”
“咻咻咻——轰轰轰!!!”
凄厉的尖啸声不再是孤立的、间隔的,而是连成了一片,从铅灰色、低垂得令人窒息的云层之上,如同死神急促而不耐烦的鼓点,接二连三,铺天盖地地砸落!声音不再仅仅来自西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天空的各个角落,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冰冷的眼睛,正在云层之上,俯瞰着这片蝼蚁般的营地,然后,随意地、精准地,掷下一枚枚死亡的铁骰。
爆炸点,也不再局限于外围。
“轰隆——!!!”
一声格外沉闷、格外沉重的巨响,就在石头房子东边不到两百步的地方炸开!地面猛地向上一拱,又狠狠落下,萨利只觉得身下的土地像发疯的骆驼背一样剧烈颠簸,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狂暴的、灼热的气浪不再是“冲”进来,而是“砸”进来!本就歪斜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半扇门板直接被撕碎,破裂的木屑像刀子一样激射进来,打在墙壁上、地上,发出“夺夺”的闷响!浓烟、火光、尘土,瞬间从破开的门洞狂涌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
透过弥漫的硝烟和破开的门洞,萨利被按在地上的眼睛,惊恐地看到——东边,巴音大叔家那两间挨着的、用土坯和石块垒起来的矮房子,没了。不是塌了,是没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黑烟和火光的深坑,坑的边缘,焦黑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块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深坑周围,散落着破碎的毡布、木板的残骸、被熏黑的羊毛、以及……一些看不清原本是什么的、焦黑的碎片。
巴音大叔一家……他们刚才好像就在那边矮墙后面躲着……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更加猛烈、更加靠近的爆炸声彻底撕碎。
“轰!轰!轰!”
三声几乎连成一串的巨响,在更近的地方炸开!这一次,爆炸点似乎就在部落中心区域!就在那几座相对高大、储存着部落过冬所剩无几口粮的旧粮仓附近!
地动山摇!不,是地动“屋”摇!萨利藏身的这间石头房子,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破船,被接连不断的冲击波狠狠拍打着,摇晃着,呻吟着!头顶的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呻吟,更多的泥土、碎石、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砸在趴伏在地的每一个人身上!有人被稍大点的石块砸中,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压抑的惨叫。
“粮仓!粮仓那边!!”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声力竭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哭腔。
萨利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冰冷的、黑暗的深渊。粮仓!那是部落熬过这个漫长寒冬最后的指望!是阿姆小心翼翼数着粒下锅的炒米,是风干得硬邦邦、需要用水泡很久才能煮烂的肉条,是那一点点珍贵的、带着馊味的奶疙瘩!是卡伦部所有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应付青黄不接时节的最后口粮!没了粮仓,就算……就算能侥幸从这地狱般的轰炸中活下来,这个冬天,怎么熬?拿什么熬?
但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被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活下来?先活过现在再说吧。
爆炸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密集,落点越来越精准,越来越深入部落的核心区域。那些从天而降的死神镰刀,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恐吓,而是冷酷的、高效的、系统性的清除。它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彻底抹去这片土地上,一切人类生存的痕迹。
“咻——轰!!!”
又是一声尖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让人心脏骤停!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头顶正上方?!那凄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死神的指尖,已经触及了发梢!
“低头——!!!”阿爸巴特尔的嘶吼,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在萨利耳边炸开!与此同时,他按在萨利后颈的手,力量再次暴增,几乎要将萨利的脑袋按进地里!他整个身体也完全覆盖下来,将萨利和阿姆死死护在自己身下,蜷缩成最小的、最紧密的一团,紧贴着冰冷、颤抖的地面。
萨利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那急速逼近、尖锐到极致的厉啸,和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咚咚声。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压缩成了一瞬。
“轰!!!!!!!”
不是一声巨响,是无数声巨响叠加在一起,在耳边,不,就在头顶,就在身边,轰然炸开!萨利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狠狠撞了上来!不是气浪,是力量本身!是纯粹的、狂暴的、撕碎一切的冲击!
他藏身的这间石头房子,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的、凄厉的哀鸣。
“咔嚓——轰隆——!!!”
头顶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横梁,首先断裂!不是慢慢折断,是被狂暴的、来自上方和侧面的冲击波,瞬间撕碎、扯断!断裂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混合着巨石崩裂、泥土坍塌的轰鸣,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天塌了。不,是屋顶塌了。
萨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混合着尘土、碎石、木块、泥巴的洪流,狠狠砸在阿爸覆盖下来的背上,然后透过阿爸身体的缝隙,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腿上!重量,难以想象的重!仿佛整座山都压了下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口鼻被尘土和硝烟彻底堵塞,无法呼吸,耳朵里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坍塌声,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尖锐到极致的耳鸣,和骨头几乎要被压碎的嘎吱声!
他被死死压住了,被阿爸,被坍塌的屋顶,被无尽的废墟。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沉重和濒死的窒息。
“呃——!”上方传来阿爸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痛哼。那按在萨利后颈上的手,力道骤然一松,但随即,又更加用力地、痉挛般地收紧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确认身下的儿子是否还活着,然后,那手的力量,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萨利沾满尘土的脸颊旁。
“阿爸!!”萨利的意识在极致的重压和窒息中挣扎,阿爸那声痛苦的闷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的心里。他想喊,想动,想掀开压在身上的重物,去看看阿爸怎么了。但做不到。完全做不到。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碾碎了,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腔被挤压得快要爆炸的剧痛,和口鼻无法呼吸的濒死感,清晰得可怕。黑暗,沉重的黑暗,混合着尘土、硝烟和血腥味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窒息彻底淹没的瞬间——
“萨利……阿姆在……别怕……”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紧贴着他身体的另一侧传来。是阿姆。她的身体也在颤抖,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但她的手臂,依旧死死地、紧紧地环抱着他,尽管那力道已经微乎其微。她的脸似乎就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喷在他的脖颈上,微弱,但确实存在。
阿姆还活着。阿爸……阿爸刚才那声闷哼……
这个念头,像黑暗深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勉强支撑着萨利即将溃散的意识,没有彻底沉入冰冷的虚无。
但外界的毁灭,并未因这小小角落的坍塌和一家三口的被埋而停止分毫。恰恰相反,毁灭的盛宴,正进入最高潮。
爆炸声,非但没有因为房屋的倒塌而远离或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一声接一声,一串连一串,在卡伦部落的每一寸土地上,无情地绽放出死亡的火花。那声音,透过厚重的泥土、碎裂的石头、折断的木梁,闷闷地传递进来,依旧震得萨利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毁灭的节奏震颤、翻搅。
他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但那透过废墟缝隙隐约传来的、地狱般的画卷,仅凭声音和震动,就足以在脑海中拼凑出来。
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是主旋律。或沉闷如地底闷雷,或尖锐如天空撕裂,此起彼伏,毫无间隙。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狂暴的巨手,在肆意地揉搓、撕扯着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
在这毁灭的主旋律中,混杂着无数刺耳的、令人心悸的副歌。
是土坯墙、石头房、毡包在爆炸冲击波下,不堪重负,轰然倒塌的巨响。不是慢慢倾斜、滑落,是瞬间的、彻底的粉碎和坍塌!轰!哗啦——!木头断裂的咔嚓声,石块崩解的闷响,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建筑垂死的哀鸣。
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伴随着风助火势的呼啸。不是篝火那种温暖、跳动的光,而是狂暴的、贪婪的、吞噬一切的烈焰,在吞噬着木头、毡布、干草,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发出欢快而恐怖的嘶吼。浓烟,呛人的、带着焦糊恶臭的浓烟,即使隔着厚厚的废墟,也能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刺激着萨利的鼻腔和喉咙。
是人的声音。但已经很难称之为“声音”,那是濒死的、绝望的、非人的惨叫、哭嚎、呻吟。有男人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发出的痛苦哀嚎,戛然而止。有女人抱着孩子,在火光中无处可逃,发出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被爆炸声瞬间吞没。有老人茫然地站在废墟中,看着化为火海的家园,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呜咽。有孩子被吓傻,只会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撕裂般的哭喊。这些声音,尖锐的,嘶哑的,绝望的,短促的,绵长的,混在爆炸的巨响、建筑的坍塌、火焰的呼啸声中,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像从地狱最深处飘上来的、冤魂的哭泣,更加让人毛骨悚然,心胆俱裂。
还有牲畜的悲鸣。羊群在圈里被炸得四分五裂前,那短暂而凄厉的咩叫。马匹受惊,挣脱了缰绳,在火光和爆炸中疯狂奔腾、嘶鸣,然后被气浪掀翻,被弹片撕碎。甚至还有看家狗临死前,那一声无助的、呜咽般的哀吠。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一切,混合着爆炸的巨响,大地的震颤,火焰的呼啸,浓烟的弥漫,透过废墟的缝隙,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被埋在下面的萨利耳中,烙印在他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脑海里。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他“感受”得到。他的家园,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卡伦部落,正在他耳边,在他身下,被一寸寸撕碎,被一点点抹去,被冷酷的、从天而降的钢铁与火焰,化为废墟,化为焦土,化为血与火的炼狱。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持续的、高强度的狂轰滥炸,似乎终于告一段落。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如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变得稀疏、零落起来,似乎那些看不见的死神,终于投掷完了这一轮的铁与火,暂时停手,好欣赏他们亲手制造的、完美的毁灭作品。
但毁灭的余波,并未停歇。
坍塌的废墟,并不稳固。压在他们身上的泥土、石块、断木,在每一次爆炸的余震中,都会簌簌落下更多的尘土,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和滑动声。每一次轻微的滑动,都让萨利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次,就是彻底的崩塌,将他们一家三口,彻底活埋在这黑暗的地下。
空气,越来越浑浊,越来越稀薄。浓烈的硝烟味、焦糊味、尘土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气体,充斥在狭窄的、被压实的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子和辣椒粉,烧灼着气管和肺叶,引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却又必须死死压抑的剧烈呛咳的欲望。萨利只能张大嘴,小口小口地、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更多呛人的灰尘。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从极其细微的缝隙里,偶尔透进来一丝丝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那是外面还在燃烧的火焰的光。这微弱的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周围坍塌物扭曲狰狞的影子投射出来,更添恐怖。
“阿……阿爸?”萨利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被尘土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气音。他不敢动,生怕一点微小的动作,就会引发上方废墟的再次坍塌。但他能感觉到,压在他背上的阿爸,身体似乎……软了下去。之前那紧绷的、如同岩石般坚硬、死死护住他们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那声痛苦的闷哼之后,阿爸就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透过厚重的尘土和皮袄,隐约传递过来,却微弱得让萨利心头发慌。
没有回答。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阿爸!”萨利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回荡,被厚厚的废墟吸收,显得更加微弱无助。他试图挪动一下被压得麻木的手臂,去碰触阿爸垂落在他脸颊旁的手。那手冰冷,沾满粘稠的东西(是血吗?),无力地搭着。
依旧没有回应。
“阿爸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阿爸!”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萨利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停止呼吸。比刚才被埋在废墟下更甚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阿爸……阿爸是不是被砸中了?被落下的横梁?被飞溅的石块?伤到哪里了?重不重?他会不会……
“萨利……”阿姆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别……别动……你阿爸……他……他护着我们……累了……让他……歇会儿……”阿姆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巨大的恐慌。她在安慰萨利,但这话,连她自己恐怕都不信。
累了?歇会儿?在这地狱般的废墟下,在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死亡威胁中,在空气越来越稀薄的绝境里?
萨利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又涩。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被埋,不是害怕窒息,是害怕……失去。害怕阿爸那宽阔的、永远挺直的背脊,再也无法为他挡住风雨和危险;害怕阿爸那双粗糙的、布满厚茧的大手,再也无法重重拍在他的肩头,骂他“小兔崽子”;害怕阿爸嘶哑的、总是带着命令口气的吼声,再也无法在耳边响起……
不,不会的。阿爸是部落里最厉害的猎手,是最强壮的巴特尔,是能徒手摔倒公狼的汉子!他不会被一根木头、几块石头打倒的!他一定只是……只是太累了,闭眼歇会儿,就像以前打猎回来,累极了倒在毡毯上一样,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瞪着他,骂他没用,哭什么哭……
萨利在心里拼命地对自己说,用尽所有他能想到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安慰自己。但内心深处,那冰冷的、不断蔓延的恐慌,像不断上涨的冰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希望。
时间,在黑暗、窒息、恐惧和无声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外面,零星的爆炸声似乎彻底停止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材倒塌的闷响,也渐渐稀疏、远去。只有风声,呜咽的风声,重新响起,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进来更多冰冷的、带着硝烟和焦臭味的空气,也卷走本就稀薄的氧气。
寂静。一种比之前爆炸轰鸣时,更加可怕、更加令人心慌的寂静,缓缓降临。但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毁灭之后的、满目疮痍的、死一般的寂静。是生命被碾碎、家园被抹平、希望被彻底掐灭后的,空洞的回响。
在这死寂中,一些其他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透过废墟的缝隙,隐隐约约传来。
是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从一个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是微弱的、孩童的哭泣。哭得久了,没了力气,只剩下抽噎,在风声中飘忽不定,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是疯狂、绝望、语无伦次的嘶喊和诅咒。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那声音里饱含的、刻骨的痛苦、愤怒和茫然,穿透废墟,刺入耳膜。
是火焰舔舐残骸的噼啪声,是尚未燃尽的木头在风中发出的、细微的爆裂声。
是某种液体(是水吗?还是血?)缓缓流淌、滴落的滴答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更加凄惨、更加绝望的、废墟上的哀歌。没有爆炸的巨响,没有建筑的轰鸣,只有这些细微的、濒死的、痛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弥漫着硝烟和焦臭的空气中飘荡,更加凸显了毁灭的彻底和残酷。
萨利趴伏在冰冷、潮湿(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渗出的血水)的地面上,脸贴着混合了血、土、硝烟的泥泞,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每一点细微的声响,同时,全部的注意力,又都放在背上阿爸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起伏上。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废墟彻底崩塌,或者……惊走了阿爸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等待中,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不是风声,不是火焰燃烧声,是……有人在扒拉、在搬动碎石和木头的声音!动作很轻,很小心,似乎怕引起二次坍塌,但那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萨利的心脏猛地一跳!谁?是苏和叔叔吗?还是其他幸存的族人,在挖掘废墟,寻找幸存者?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望,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星火花,骤然亮起。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似乎在试探,在评估。偶尔,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不止一个人?动作似乎有些笨拙,有些吃力。
是救援!一定是!有人来救他们了!萨利的心跳骤然加快,冰冷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他想喊,想告诉外面的人,他们在这里,阿爸阿姆和他都被埋在了下面!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不能喊。阿爸教过他,在野外,在危险的地方,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能轻易发出声音,那可能会暴露自己,引来更可怕的危险。虽然现在……还能有什么比被活埋更可怕的危险呢?但万一……万一外面不是族人,是那些……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冷却了一半。灰绿皮?那些魔鬼?他们会好心挖掘废墟救人?不,绝不可能。他们只会补枪,只会杀戮。那……外面的,到底是谁?
悉悉索索的声音更清晰了,似乎离他们更近了。有碎石被搬动,滚落的声音。有木梁被费力拖拽的摩擦声。甚至,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从头顶上方某个被挪开的缝隙里,透了下来,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照亮了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咳……咳咳……”阿爸巴特尔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微弱光线的刺激,或者是因为上方搬动引起的震动,而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咳嗽声。这声音,在萨利听来,却如同天籁!
“阿爸!”萨利再也忍不住,用尽力气,从几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唤,“阿爸!你醒了?阿爸!”
阿爸没有回应,但那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有力、规律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的动静突然停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了。那一道微弱的光线,也似乎被什么东西重新遮挡,暗了下去。
萨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为什么停了?外面的人……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狭窄、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空间。只有风声,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燃烧殆尽的噼啪声。
就在萨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时——
“下面……下面有人吗?”一个嘶哑的、干裂的、充满了疲惫和不确定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透过厚厚的废墟,闷闷地传了下来。
是蒙语!是族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干裂,几乎听不出原本是谁,但那熟悉的、带着戈壁口音的蒙语,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萨利心中最后的黑暗和怀疑!
“有!有人!我们在这里!阿爸阿姆和我!都被压住了!”萨利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压抑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救救我们!阿爸……阿爸他好像受伤了!救救我们!”
喊出这几句话,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呛人的灰尘让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再次涌出。
上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外面的人也在喘息,在确认。
“是……是萨利吗?巴特尔首领家的萨利?”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我!我是萨利!苏和叔叔!是苏和叔叔吗?!”萨利听出了那个声音,尽管嘶哑干裂,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苏和!是那个总是骂他、但也总在关键时刻护着他的苏和叔叔!
“老天……真的是你们……撑住!别乱动!我们马上把你们弄出来!”苏和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绝处逢生般的、混杂着疲惫和急切的情绪。紧接着,上方再次传来了悉悉索索、但明显加快、加重的搬动声。不止一双手在扒拉,不止一双!沉重的喘息声,木石摩擦的闷响,泥土碎石滑落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死寂的废墟上空,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每一次搬动,都伴随着上方废墟结构的轻微震动,扑簌簌落下更多的尘土,呛得萨利和阿姆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萨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盼着那光亮和声音快点靠近,又生怕上面的支撑被破坏,引发更严重的坍塌。
“小心点……左边那根梁……对,轻轻抬……慢,慢点……”苏和嘶哑的指挥声,断断续续传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透着极度的疲惫和紧张。
“这边有血!很多血!下面的人可能伤得不轻!”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格日勒,那个总爱跟在苏和后面、有一把好力气的年轻牧民。他的声音带着惊惶。
“闭嘴!抬你的木头!”苏和的呵斥短促而严厉,但尾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搬动的声音更急促了。光线,那从缝隙里透下的、微弱摇曳的光,渐渐变强,范围变大。不再是微弱的、如萤火般的一点,而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萨利眼前一小块区域——满是尘土、碎石和断裂木茬的地面,阿爸那只无力垂落、沾满黑红污渍的手,还有他自己同样脏污不堪、微微颤抖的手指。
新鲜、冰冷、带着硝烟和焦土味的空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这狭小、污浊的空间。萨利贪婪地、却又不敢太用力地吸了一口,尽管依旧呛人,却远比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要好得多。希望,如同这渗入的空气,一点点注入他几乎冻僵的心脏。
“看到了!是巴特尔首领!还有卓娜和萨利!”格日勒的声音带着激动。
“快!把手递给我!小心周围的碎石头!”苏和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头顶。
一只沾满黑灰、血污和泥土的大手,从上方被扩开的缝隙中伸了下来,径直探向离得最近的阿姆卓娜。阿姆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出,只是虚弱地动了动手指。苏和的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阿姆的手臂,那手臂纤细,此刻更是软绵绵的,仿佛一碰就碎。
“格日勒,搭把手!小心托着点!慢点拉!”苏和的声音紧绷。
另一只粗壮些的手也伸了下来,是格日勒。两只大手,一只抓住阿姆的肩膀附近,一只小心地探到她背后可能被压住的地方,尝试着发力。阿姆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痛苦的闷哼,身体被小心翼翼地向上拖拽。碎石和泥土随着她的移动,又滑落了一些。萨利的心紧紧揪着,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看着阿姆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一点点消失在那个被挖开的、透出昏黄光亮的洞口。
然后是拖动的声音,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格日勒粗重的喘息。“好了,卓娜婶子出来了……天,她腿上……好多血……”
萨利来不及细想阿姆的伤势,因为苏和的手,已经再次伸了下来,这次,是伸向被阿爸压在身下的他。
“萨利!抓住我的手!能行吗?”苏和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同样沾满黑灰和血污,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正往外渗着血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充满了疲惫、后怕,还有看到萨利还活着时,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萨利想点头,想抬起自己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但身体被阿爸压着,又被废墟卡着,手臂麻木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他可能被卡住了,或者没力气了。巴特尔首领压在他身上。”格日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和探头又仔细看了看,咒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得先把巴特尔首领挪开一点。格日勒,你下来,小心点,托住首领的肩膀,我来抬这边……千万慢,他背上可能……”
两人开始小心翼翼、笨拙却又异常坚定地搬动压在萨利身上的阿爸巴特尔的身体。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伴随着阿爸无意识的、低低的呻吟,和萨利心头刀绞般的疼痛。他能感觉到,阿爸的身体软绵绵的,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终于,身上的重量减轻了。一股冰冷、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萨利的胸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苏和趁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将他直接从废墟的缝隙里拖拽了出来。
眼前骤然一亮。虽然光线依旧昏暗——那是火光、烟尘和铅灰色天光混合的、不祥的昏黄——但比起废墟下绝对的黑暗,已是天壤之别。然而,映入萨利眼帘的景象,却让这“重见天日”的瞬间,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绝望。
天,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是浓烟。漆黑、翻滚、遮天蔽日的浓烟,从部落各处仍在燃烧的废墟上升腾而起,汇聚成巨大的、污浊的云团,低低地压在头顶,将原本铅灰色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阳光被彻底遮蔽,明明是白天,却昏暗得如同黄昏,不,比黄昏更暗,像是提前降临的、永无止境的黑夜。只有那些仍在燃烧的火焰,在浓烟中明灭不定,投出摇曳的、鬼魅般的光影,照亮了……地狱。
萨利站在,不,是半瘫在苏和和格日勒勉强搀扶下,站在自家——曾经是家——的废墟上。目光所及,已没有一座完好的建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石头房子、破旧的毡包,全都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全都变成了形状不一的、冒着黑烟和火光的瓦砾堆。断裂的房梁,焦黑的木柱,破碎的土坯,散落的毡布碎片,混合着各种看不清原本是什么的、被烧焦熏黑的杂物,堆满了视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硝烟味,还有……一种更加甜腻、更加令人反胃的、血肉被烧焦的可怕气味。
他家的石头房子,几乎被夷为平地。只有几堵残破的、布满裂缝和烟熏火燎痕迹的矮墙,还勉强矗立着,标示着这里曾经是个“家”。屋顶完全塌陷,沉重的横梁、椽子、厚厚的泥草屋顶,全都砸了下来,将下面的一切掩埋。他们刚刚爬出来的地方,只是苏和与格日勒拼命扒开的一个小小洞口。阿爸和阿姆,刚才就被埋在那下面。
“阿姆!”萨利的目光慌乱地搜寻,立刻看到了躺在旁边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焦黑地面上的阿姆卓娜。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头上有一块瘀青,嘴角带着血丝。而她的左腿……从膝盖往下,裤子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骨茬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裤腿,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格日勒正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试图给她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很快就将脏污的布条浸透。
“阿姆!”萨利想冲过去,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苏和死死架着他。
“萨利!看那边!你阿爸……”格日勒包扎的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哭腔,指向另一边。
萨利猛地转头。阿爸巴特尔被苏和他们小心地拖出来,平放在另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空地上。苏和正跪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试图检查他的伤势。
阿爸的样子,让萨利瞬间如坠冰窟。
他双目紧闭,脸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黑灰和泥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件厚实的旧皮袍,从右肩到左腰的位置,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焰或者极其灼热的东西扫过。皮袍下面的棉袄和里衣更是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甚至有些焦黑的皮肉!一块不规则的、边缘锋利的、拳头大小的碎石,深深嵌在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周围是一片可怕的凹陷和瘀紫。而他的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阿爸!!”萨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喊,挣脱苏和的手,踉跄着扑到阿爸身边,跪倒在地。他想碰碰阿爸,手伸到一半,却颤抖得厉害,停在半空,不敢落下。阿爸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口鼻间极其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首领……巴特尔大哥……”苏和跪在另一边,看着阿爸背后那恐怖的伤口和嵌入的石头,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这个一向刚硬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他……他为了护住你们……”
后面的话,苏和说不下去了。萨利也明白了。最后那一下爆炸,屋顶塌下来的瞬间,阿爸用他整个身体,死死护住了他和阿姆。那根断裂的横梁,或者那块飞溅的碎石,先砸在了阿爸的背上,然后才被他的身体挡住、缓冲……阿爸用自己的背,自己的命,为他们母子,扛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巨大的悲痛和冰冷刺骨的绝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萨利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阿爸奄奄一息的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污浊的泪痕。他想哭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咳咳……水……水……”阿姆虚弱的声音,将萨利从呆滞中惊醒。他猛地转头,看到格日勒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水源。水?哪里有水?
萨利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部落西边,那里有他们唯一的一口浅水井,冬天会结冰,需要费力凿开取水。但此刻,那个方向……只有更加浓烈的黑烟和尚未熄灭的火光,还有……一个巨大的、仍在冒着滚滚浓烟的深坑!水井所在的位置,连同周围那片区域,已经彻底消失,被炸成了一个丑陋的、散发着蒸汽和焦糊味的巨坑!
水井……被炸了。
这个认知,让萨利本就冰冷的心,沉得更深,沉入了无底的、黑暗的深渊。不仅是粮仓,连水井……那些魔鬼,是要彻底绝了他们的生路!
“水……水井……”格日勒也看到了那个方向,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没了……全没了……”
“苏和!苏和!这边!快过来!救命啊!”远处,另一个方向,传来嘶哑急切的呼喊,是另一个幸存的族人,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苏和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巴特尔,昏迷不醒、流血不止的卓娜,再看看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萨利,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痛苦和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是部落里除了巴特尔外,最有威望、也最强壮的猎手之一,此刻,幸存的族人们,都在指望着他。
“格日勒!你守在这里!想办法给卓娜止血!用这个!”苏和猛地扯下自己腰间一个脏污的皮囊——那是他装烈酒的小皮囊,平时舍不得喝——扔给格日勒,“酒,浇在伤口上,用力按住!我去那边看看!”他又看向萨利,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萨利的肩膀,那力道沉得让萨利踉跄了一下,然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巴特尔,猛地转身,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硝烟和断壁残垣之中。
格日勒手忙脚乱地接过皮囊,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散出。他看着阿姆腿上那恐怖的伤口,咬了咬牙,将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浑浊的烈酒,一股脑倒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呃啊——!”昏迷中的阿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并未醒来。格日勒连忙用撕下的、更干净的里衣布料,死死按在伤口上,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血,似乎流得慢了一些,但依旧在渗出,染红了他的手掌,染红了布料。
萨利依旧跪在阿爸身边,看着阿爸灰败的脸色,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阿爸垂在身侧的手。那手冰冷,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黑灰。他握住阿爸的手指,那手指僵硬,冰冷,没有一丝回应。
“阿爸……”萨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萨利……阿爸……”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零星燃烧的噼啪声,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幸存者的哭泣与呻吟。
他抬起头,茫然四顾。
家,没了。曾经能遮风挡雨、虽然简陋却温暖的石头房子,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部落,也没了。目之所及,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熟悉的邻居家,巴音大叔家的位置,只有一个焦黑的大坑。更远处,储存粮食的矮仓方向,只有冲天的黑烟和尚未熄灭的火光。水井的方向,也是一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族人……目光所及,除了昏迷的阿姆,重伤的阿爸,手忙脚乱试图止血的格日勒,就只有更远处,几个在废墟间蹒跚挪动、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或者徒劳地试图从瓦砾堆中扒拉出什么。哭声,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在弥漫的硝烟和焦糊味的空气中飘荡,更显凄厉。
天,是暗红色的,被浓烟遮蔽,如同末日。空气中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这就是轰炸之后的家园。这就是卡伦部落的现状。一切都在燃烧,在坍塌,在死去。那些从天而降的、冰冷的铁与火,不仅摧毁了房屋和帐篷,更摧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根基,摧毁了所有对未来的、微弱的希望。
萨利跪在废墟上,跪在生死不知的阿爸身边,跪在血流不止的阿姆身旁。十四年来所熟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在他眼前,轰然崩塌,化为灰烬和焦土。冰冷刺骨的绝望,比戈壁上最凛冽的寒风,更加彻底地,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