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听人生
夜深
街无人声,家家熄烛。
“花衣裳,细蛮腰,丰乳臀……小娇娘。”
衙门门前,持棒捕快倒在角落中,双眼合起,说着梦语,醉在梦乡。
三道人影大摇大摆,从持棍捕快身前走过,持棍捕快也浑然不觉。
“这人睡得真死,和狗一样。”
夜下,漆黑院子中一道乌黑发亮的影子,踏着猫步,带着贵族气质,优雅说道。
“哪有?狗才没睡得这么死。”
漆黑院子中,另一道雪白发亮,被银光包裹的影子小声反驳道。
“半斤别说八两。”
黑白两影中间,那道瘦长挺拔的身影一边打开牢门,大门一边轻松调侃道。
铁门一开,一阵果味酒气迎面扑来,直窜脑门。
“好香,三蒸葡萄酒哎!”白球露出一颗洁白牙齿,兴奋笑道。
“你怎么知道这是山珍葡萄酒的味道?”黑日起疑,圆眼微眯,问道。
“闻的呗,这酒可好喝了。”白日眼中金光闪射,骄傲的昂起头。
“好啊!”黑日呲牙扭身,轻力撞了一下白球,“我每次吃肉都叫你,你却一个人自己躲起来偷偷喝好酒。”
“没有,只是山下阿花偷来给我的。”
白日身子一缩,声音略带委屈道。
“他说不让告诉你。”
三蒸葡萄酒?许光心中咯噔一声。
这酒虽然算不上有多金贵,但也是这华容城西能买到的前五好酒。
闹了矛盾,这绿袍小使出手竟还如此阔绰,莫不是看黑汉没几天活了?
许光心中低语结束旋即掏出钥匙,打开牢房铁门。
刚一踏步走进牢房,许光心中顿安。
此刻的牢房的景象与他临近黄昏时猜测的基本一模一样。
整间牢房被略带甜酸的果味酒香包围,酒坛被摆在草席一旁,余下的半坛美酒在月光照耀下莹莹发光。
黑汉满面酒红,醉醺醺得如摊保有意识的烂肉,斜靠缩在牢房角落。
酒精是催人放松,让人打开胸膛的好东西。
许光拿起余下的半坛酒,仰头豪饮一口后,对着仍有意识的黑汉说出了几句早已准备好,足以令他放下防备的话语。
说完后,他在黑汉身边坐下,一言不发。
“原来,我快死了呀。”
牢房角落,黑汉仰头笑笑,与此同时两行泪光自他眼角淌下。
那一夜,许光听到了黑汉的大半人生。
……
“数十年前,晋北这片自古以来便不大肥沃的土地迎来了一个千年难遇的连福年。”
“连福年维持了三年,整整三年。”
“我还记得第一年秋天,徜徉在农田里时闻到的大片大片麦香和天还未放明就能听到的齐刷刷镰刀声。”
说着说着,黑汉的嘴角勾起,仿佛回到了那个他最快乐的秋天。
“连福年不是有三年吗?”许光感觉到一丝奇怪,不禁问道。
“对啊,还有整整三年,不过和我没关系了。”
嘴角依旧挂着笑,醉了的黑汉摇头否认,合上的双眼中拟有水光闪动。
“福年是千年难见的福年,丰收是百年难见的丰收,涨租是千年难见的涨租。”
“地主老爷看见我们这些租农丰收,日子过好了,就顺手把地租翻了个番。”
“涨租?去年丰收时,你们没留下钱么?”白球缩在许光身后,瓷声瓷气问道。
闻言,黑汉苦笑一声,还是摇摇头:
“攒钱?有但不多。福年是大家的福年。随着粮食的丰收,城里物价也水涨船高了。”
“交不起地租,百般无奈下我家把田还了。
“走的时候,地主老爷送了我全家的一句话:你不租,有的是人租,农民不缺你这个。”
“人总是要生活的。正值舞象之年的我就这样放下了锄头,改而去城中寻差事,谋饭吃。”
“好在福年终归还是福年。华容城里商铺一片大好,靠着年轻与壮硕如牛的身体,我不过半日便在酒肆寻到了份杂活小二的差事。”
“酒肆老板喜去春楼,大多时间都不在店里。因此,店里的事宜基本被我和老板娘赵雅包揽。”
说起赵雅二字,已然酒醉,难有清晰意识的黑汉,不自觉哼鼻轻笑一声。
“因为老板这个习性,日渐相熟的赵雅没少跟我抱怨他。”
“开始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全当作一乐,听完便忘,可知道那夜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那夜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许光感觉到高潮将到,连忙凑近黑汉。
黑日与白球也是如此。
“那一夜是什么时候?”
许光小心翼翼,生怕干扰黑汉状态,以呼气之力,轻声问道。
“那天,那天”黑汉像是嗅到了落在鼻尖的蜂蜜,仰头闻了闻后伸出舌头,“是在中秋。”
“那夜,我换下被汗水浸透的短衫,走过院子,准备回家与家人团圆,却不小心看见了正在沐浴的她。”
“她那身子可真白啊,腰可真细啊……如同尖刀般刺入了我的眼睛,又转瞬,以根本躲闪不开的速度钻入了我的心底。”
“我的眼突然直了,嘴忽然干了。我失去了对双脚的操控,它们奇怪的驻着,走不动半步道路……”
“血像开水,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胸膛下像有猛兽在咆哮,催促着我奔向她的肉体。”
“最后怎么样了?”
白球盘在许光腿上,压不住心中兴奋,好奇地向黑汉伸出头颅,小声问道。
“我跑了。像只被发现的老鼠,落荒而逃,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
“切,胆小鬼。”黑日抖抖耳朵,略带失望说道。
“自那以后,有个恶鬼钻到了我的心中,我不再也无法平静的聆听她的抱怨了。”
“我嫉妒吴龙,嫉妒他拥有赵雅,恨或许也有好奇,他为什么要弃赵雅于不顾去贪恋其他的女子?”
“于是我开始在赵雅抱怨时,偷偷插上几句关于吴龙的坏话,并时不时暗中向她夸耀自己。”
“她对此并不反感,我高兴极了,却也不敢再多妄求什么。”
“直到前年秋分那天,我在后院更衣时,她忽然冲了进来。
“她衣服凌乱,露出的洁白皮肤上布满了红痕与巴掌印。我顿时慌了,向她询问。”
“她用她那柔软的身子抱紧我,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告诉我这些都是吴龙干。吴龙这个畜牲不仅留恋青楼,还喜爱没事家暴她……那天夜里,她在后院的冰凉地面上铺上了块薄布,我与她第一次缠绵在了一起。”
家暴?吴龙有这回事?许光眉头微皱,心想道:莫非是这一部分恰好漏去了?
就在这时,黑汉又开口了。
许光无奈只能将这点埋在心中,继续听了起来。
“几天前,她把我叫到间酒楼。她跟我说吴龙醉了,她现在要把吴龙活埋,她问我愿不愿意陪着她。”
“我当时害怕极了,想要摇头拒绝,却不料这时她露出了那布满红掌印的胸乳……
一股被他人抢走了本属于我的东西的愤怒涌上了心头。”
“我当即同意了下来,陪她,将吴龙活埋了在城外密林的土下。”
“回到城中的路上,她拉起了我的手,跟我畅谈起了未来的生活,那天夜里我们都很高兴……我都感受到了语无伦比的快乐,仿佛她成为了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没想到,几天后吴龙的尸体被人找到了。听闻这消息的我,如遭了雷击,连怎么死都想好了……
“我绝望地询问那个告诉我消息的街坊。他告诉我尸体是在鱼塘找到的……鱼塘,那个地方我从未去过!”
以为案件即将清晰,原因即将明白的许光聚精会神时,耳畔突然“哕!”的一声暴响……黑汉吐了。
待到吐完,黑汉即将沉沉睡去时许光抓住机会,轻声问道:
“既然不是你把吴龙放入的鱼塘,那你为什么要来衙门自首?”
“我爱赵雅,她是我的妻子。”
近在咫尺间,浓郁的酒气喷在许光脸上。
话音落下,黑汉迷迷糊糊中倒地,沉沉睡去。
而许光神情呆滞,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