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者之忧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满了卡伦部落头顶那片天。
往常这辰光,部里早就静了。累了一天的牧人蜷在暖和的皮褥子里,打着鼾,梦着肥美的草场和温顺的羊群。娃们早被阿妈吼进被窝,只剩几声梦呓。风在帐子外头呜咽,那是戈壁自个儿的呼吸,听着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可今儿夜里,不对劲。
好几处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缝里还漏着光。不是平常灶膛里跳跳哒哒、让人犯困的暖红光,是油灯豆大一点、昏黄惨淡、硬撑着不灭的光。人影被那光放大了,模模糊糊地投在糊着旧羊皮的窗户上,晃来晃去,没个消停。偶尔有压低了的、急促的说话声从哪家屋里漏出来一星半点,立刻就被夜风撕碎,吞了,只留下更挠人心的静。
部里正当中那栋稍微高点的平顶石房子,这会儿成了唯一还“醒”着的地儿。门口檐下挂了两盏防风的羊角灯,灯捻子挑得老高,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门前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照着那扇厚重的、用老榆木钉成的门。门关得死紧,门缝底下却一丝光不透,像个蚌壳,把里头所有的动静和光亮都严严实实闷在了肚子里。
门口戳着俩人影。是部里最好的猎手,兄弟俩,阿古拉和巴雅尔。平常这俩小子一个比一个活泛,嘴角老挂着笑,眼里闪着逮黄羊时的机灵光。可这会儿,俩人都绷着脸,像两根冻透了的木桩子,直挺挺杵在灯影里。羊皮袄子裹得严实,腰带上别着磨得锃亮的剥皮小刀,手里没拄猎叉,攥着的是两根削尖了头、用火烤过的硬木杆子,有胳膊那么长,一头杵地,一头紧紧靠在肩上,尖头对着外头的黑暗。他俩的眼珠子像夜猫子,警惕地、缓缓地扫着灯影外头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耳朵支棱着,不放过风声里任何一点不一样的动静。阿古拉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屋里头,味儿更冲。
一股子混杂了劣质烟叶子、陈年羊油灯、男人浓重的体汗和皮毛霉味的浑浊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脑仁子发闷。屋子不大,也就比普通牧民的毡包宽敞点儿,地上铺着磨损发黑的旧毡子。中间挖了个火塘,塘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蒙着厚灰的余烬,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瞬间又黯下去。
围着将熄未熄的火塘,或蹲或坐,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部里头脸的人物,此刻一个个脸色在摇曳的油灯光下,阴得像暴雨前的戈壁滩。
正对着门、坐在唯一一张矮木墩上的,是首领巴特尔。五十出头,骨架粗大,像块从戈壁深处刨出来的黑石头,经年的风沙在他脸上犁出一道道又深又硬的沟壑。他披着一件边角磨得起毛的深褐色旧皮袍,没系带子,粗露着结实的、带着陈年伤疤的胸膛。他没抽烟,手里攥着他那杆镶了小块黯淡银饰、油光发亮的硬木烟杆,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掌心来回搓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眉头锁成一个死疙瘩,眼皮耷拉着,盯着火塘里那点将灭未灭的暗红,半天不挪一下,可屋里每个人的动静,似乎都落在他耳朵里。
蹲在巴特尔左手边的是格日勒老爹。部里最年长的老人,背驼得厉害,几乎要蜷成一个球,缩在厚厚的、打着好几块颜色不一补丁的老羊皮袄里。他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皮松垮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浑浊的眼珠子。他手里也攥着杆短烟锅,但没点,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像是在跟自个儿念叨啥。偶尔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又迅速垂下,里面翻腾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恐惧和某种近乎预知的悲凉。
紧挨着格日勒老爹的是其木格,管着部里那口深井和水源分配的老水官。六十多了,胖,但那种是常年操心、睡不好觉的虚胖,脸上肉松松垮垮的,眼袋发青。他不住地用一块灰扑扑的旧手巾,擦着光秃脑门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小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惶惶不安地转动,看看巴特尔,又看看对面,喉咙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压抑的“呃、呃”声,像是被啥东西噎住了。
坐在巴特尔右手边稍远点的,是苏和。当年部里最好的猎手,如今负责带着年轻人练把式,管着部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老掉牙的家伙什。他年纪比巴特尔小几岁,精瘦,像戈壁滩上耐旱的红柳,筋骨结实。他脸上没那么多愁容,只有一种紧绷的、近乎暴躁的阴沉。他盘腿坐着,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刃口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猎刀刀柄上,手指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裹了铜皮的刀鞘,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他眼珠子不像其他人那样低垂或游移,而是直勾勾地、带着火星子,盯着对面一个人。
被苏和盯着的,是朝鲁。部里唯一算得上“见过世面”的商人,常年在戈壁边缘和更东边的零星定居点之间倒腾点皮货、盐巴、劣质茶砖。他五十来岁,留着两撇稀疏发黄的小胡子,脸膛因为常在外面跑,晒成一种不健康的酱紫色。他捻着下巴上那几根黄须,小眼睛眯缝着,在跳动的灯火下飞快地转动,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精明算计、深深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不定。他面前地上放着个小皮口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啥。
除了这五个,火塘边还蹲着乌力吉和另外两三个壮年牧民的头儿,都是平日里干活实在、在年轻人里有点威望的。他们大多沉默着,脸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焦虑,还有一丝被半夜从热炕头上拽起来、面对这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局面的茫然与憋闷。乌力吉蹲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离光亮最远,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抬起看向巴特尔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沉重,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和压抑的沉默里,黏稠地爬行。只有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哔啵”声,苏和敲击刀鞘的“嗒嗒”声,还有其木格那压抑的、喉咙里滚动的“呃呃”声。
终于,首领巴特尔动了。他停下搓烟杆的动作,把烟杆慢慢放在身前的毡子上,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沉甸甸的、生了锈的刀子,缓缓扫过火塘边每一张脸。那目光所及之处,连苏和敲击刀鞘的手指都停了一下,其木格擦汗的动作僵住,朝鲁捻胡须的手指也顿了顿。
“都到齐了。”巴特尔开口,声音不高,嘶哑,干涩,像沙砾在相互摩擦,每个字都带着戈壁夜风的寒气,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深更半夜,把大伙儿从炕上薅起来,不为别个。”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屋里浑浊的空气和外面无边的压力都吸进肺里,再狠狠碾碎。“西边……不太平了。”
“不太平”仨字,像块冰坨子,砸进火塘将熄的余烬里,没激起火星,只让那股子沉郁的寒意更刺骨了几分。
格日勒老爹浑浊的眼珠子猛地颤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几乎发出无声的“来了……真的……”的嗫嚅。其木格手里的旧手巾“啪嗒”掉在腿上,他慌慌张张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没捡起来。苏和按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嘎巴”声,眼神里的火星子“腾”一下变成了两簇幽暗燃烧的火苗。朝鲁捻胡须的手停住了,小眼睛眯得更细,里面精光闪烁。乌力吉和其他几个牧民头儿,则是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呼吸都屏住了,眼巴巴看着巴特尔。
“先说说,大伙儿这两天,耳朵里都灌了些什么风?”巴特尔没直接往下说,反而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其木格最先憋不住,他总算捡起了手巾,死死攥在手里,声音带着颤:“首领……是、是那些‘铁鸟’?还有……还有巴根他们回来说的,那些‘铁车’?我、我听我家小子回来说,他在东边草场放羊,看见天上有银光一闪,还有打雷似的声儿,不是打雷……”
“不是打雷!”苏和猛地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地,“我亲自爬到大沙梁顶上看的!是‘铁鸟’!不止一只!飞得高,快得邪乎,从东南边来,往西边去了!翅膀底下有蓝颜色的记号,不认得!那动静,震得人耳朵眼儿疼,心口发慌!我打了半辈子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啥动静没听过?那不是咱们这地界该有的玩意儿!”
他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被未知威胁挑起的火气和戾气。屋里其他人被他这气势一带,呼吸都粗重了些。
“我家那口子去井边打水,回来说,看见格日勒老爹家的其其格,蹲在墙角哭,说是她阿爸……”一个蹲着的牧民头儿小声接口,话没说完,看了一眼格日勒老爹,又咽了回去。
格日勒老爹这时候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里蒙着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好半天才挤出嘶哑破碎的话:“其其格她阿爸……宝音……下晌回来了……魂儿都吓没了……说西边……黑石峡那边……停了好些……好些‘铁车’……自己会跑……带着黑管子……有当兵的……穿灰绿皮……戴铁帽子……开枪……打……打死了阿古拉……”
“阿古拉死了?!”乌力吉猛地从阴影里抬起头,失声问道,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阿古拉是跟他一起放过羊、喝过酒的老伙计。
格日勒老爹枯瘦的手颤抖着,指了指蹲在门边阴影里的乌力吉,又无力地垂下,老泪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滚下来:“没了……一枪……从马上栽下来……就没动弹了……就因为他们……多看了一眼……”
死一样的寂静。连苏和敲击刀鞘的声音都彻底停了。阿古拉,那个总是笑呵呵、会用草叶子编各种小玩意逗孩子们开心、打猎时总把最肥的兔子留给孤寡老人的阿古拉……就这么没了?死在那些陌生的、冰冷的“铁车”和“铁帽子”手里?就因为……多看了一眼?
一股混杂着震惊、悲痛、愤怒和更深的恐惧的寒意,瞬间攥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朝鲁在这个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死寂。他挪了挪蹲得发麻的屁股,把小皮口袋往身前拉了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试图冲淡紧张气氛的圆滑,但底下也藏着掩饰不住的忧惧:“首领,各位,先别慌。宝音兄弟受了惊吓,话可能……有点岔。阿古拉兄弟这事儿,是让人……唉。可眼下,咱们得先弄明白,这些……这些‘外面’来的,到底是哪路神仙?想干啥?”
他顿了顿,小眼睛扫过众人,尤其在巴特尔脸上停了停,见巴特尔没什么表示,才继续说下去:“不瞒大伙儿,我这趟出去,往东走了走,也听了些风声。”他拍了拍身前的小皮口袋,“这‘北境联邦’……名头是最近才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大势力,在北边,老远了。兵多,枪炮厉害,铁车铁鸟多得数不清。他们……好像跟更东边、更大的部族联盟,不太对付。这两年,摩擦没断过。”
“北境联邦……”巴特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又陌生的名字,眉头锁得更紧,“他们的人,跑到咱们西边的戈壁来干什么?这里除了沙子、石头,就是咱们这些放羊的,有啥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这就是关键了,首领。”朝鲁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我估摸着,咱们卡伦部,还有附近这几个小部落,怕是……沾了地界的光,也倒了地界的霉。”
“啥意思?说明白!”苏和不耐烦地低吼,手又按上了刀柄。
朝鲁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赶紧说:“您别急,苏和兄弟。我是说,咱们这片戈壁,看着鸟不拉屎,可位置……有点特殊。往西,再走远点,听说就是北境联邦新划拉的什么‘边界线’。往东,隔着大片荒滩,就是东岸那些大部族联盟的传统地界。咱们这儿,不前不后,刚好卡在中间……像块夹缝里的肉。”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我偷听两个过路的、像是有点来历的行商嘀咕,说北境联邦这两年往东压得厉害,东岸联盟那边也在咬牙硬顶。两边都在抢地盘,抢水源,抢能屯兵、能往前伸脚的地儿。咱们这片戈壁,看着荒,可要是从西边过来,想往东边伸手,这儿……好像是个能歇脚、能藏兵的地儿。再不济,把这儿占了,也是个往前拱的‘跳板’。我猜……那些铁车停在黑石峡,怕不是路过那么简单。黑石峡那地方,易守难攻,里头有废弃的老烽火台,有水源,地方也宽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朝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点点凿开了模糊的恐惧,露出底下更加狰狞、更加残酷的现实图景。不是路过,不是偶然。是冲着这片土地来的。是因为卡伦部“卡”在了要命的地方。
“他们……是要占了咱们这儿?”其木格声音发飘,脸白得像纸,“把咱们赶走?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格日勒老爹故事里那些“披铁皮的马”和“喷火的棍子”,那些“杀光、抢光、烧光”的场景,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脑海里,只是这一次,主角换成了更可怕的“铁车”和“铁鸟”。
“不能让他们占!”苏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旁边一个空陶碗,碗“咣当”一声摔在毡子上,没碎,滚了几圈。他不管不顾,眼睛瞪得血红,盯着巴特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首领!这地界是咱们祖祖辈辈拿命换来的!是咱们的家!井是咱们一镐一镐挖出来的!草场是咱们一年一年守着才没变成沙窝子的!凭什么他们说来就来,想占就占?还开枪杀人!阿古拉不能白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咱们卡伦部的男人还没死绝!打猎的枪,剥皮的刀,砍柴的斧子,削尖的木棍!凑一凑,几十条敢拼命的汉子总有!他们不就是仗着铁车铁鸟吗?那玩意儿再厉害,到了夜里也得歇着!到了咱们这沟沟坎坎、他们铁车不好走的戈壁滩上,也得趴窝!咱们熟地形,知道哪儿能藏人,哪儿能打埋伏!趁着他们刚来,没站稳脚跟,夜里摸过去,烧他们的油,扎他们的车轱辘,放冷箭!弄不死他们也吓死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戈壁的牧民,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苏和的话,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了。蹲在边上的两个年轻些的牧民头儿,脸上也涌起血气,跟着低声附和:“对!苏和大哥说得对!不能怂!”“咱们的猎枪也不是吃素的!”“拼了!”
“拼?拿什么拼?!”其木格猛地抬起头,胖脸上满是惊惶和愤怒,声音尖利地打断了苏和,“苏和!你醒醒!你那几十条汉子,几十杆老掉牙的猎枪,打得过人家的铁车大炮?阿古拉怎么死的?你没听见?就看了一眼,隔老远,一枪就撂倒了!人家那枪,打得远,打得准!你那猎枪,百步之外能打着兔子不?还夜里摸过去?你当人家是瞎子?是聋子?格日勒老爹说了,宝音他们躲在山洞里,都能被天上飞的‘铁鸟’找到!你摸得过去吗?只怕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里的旧手巾,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和脸上:“是!这儿是咱们祖辈的地界!可祖辈也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咱们有什么?除了这几百口子老弱妇孺,几十个男人,几把破枪,还有啥?跟那些‘外面’来的、武装到牙齿的军队硬拼,那不是勇敢,那是找死!是拉着全部落的人往火坑里跳!给阿古拉陪葬!”
“其木格!你他妈就是胆小!怕死!”苏和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其木格鼻子上,“按你说的,咋办?跪下来,把咱们的羊,咱们的粮食,咱们的女人孩子,双手捧上去,求他们发发善心,给咱们留条活路?像狗一样摇尾巴?”
“你!”其木格气得浑身发抖,也站了起来,两个平日还算和气的老人,此刻像斗红了眼的公鸡,隔着将熄的火塘怒目而视。
“好了!”巴特尔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凝滞的空气里。他依旧坐着,没动,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让苏和和其木格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巴特尔没看他们,目光投向跳动的油灯火苗,声音疲惫而沉重:“吵,能吵出法子来?苏和的血性,我懂。其木格的怕,也在理。可眼下,不是比谁嗓门大,谁胆子小的时候。”
他顿了顿,缓缓道:“苏和,你说夜里摸过去,袭扰。我问你,你知道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多少辆车?多少条枪?岗哨怎么布?暗桩在哪里?你说的‘铁鸟’,晚上会不会在天上盯着?这些,你知道吗?”
苏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巴特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只是狠狠抿紧了嘴唇,没吭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铁车,有很多当兵的,打死了阿古拉。具体多少,怎么布置,他一无所知。猎人的本能告诉他,不了解猎物的底细就贸然出手,是找死。
巴特尔又把目光转向其木格:“其木格,你说不能硬拼,要……想办法。那你说,有什么办法?咱们这点家当,入得了人家的眼吗?送上去了,人家就会心满意足,放过咱们?格日勒老爹,”他看向一直沉默流泪的老人,“您经历得多,您说,一百多年前,那些外来的人,抢了东西,杀了人,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他们会让剩下的人,安安生生继续过日子吗?”
格日勒老爹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巴特尔,又看看屋里其他人,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不会……他们不会停的……抢了羊,要骆驼;抢了骆驼,要草场;要了草场,要人……要你跪着,给他们当牛做马……不服的,都死了……死得……很惨……逃出去的,像野狗一样,在戈壁里流浪,饿死,冻死,被狼叼走……咱们卡伦部……能活下来,是祖宗运气好,躲得深……可这回……他们找上门来了……”
老人的话,像最后一道催命符,把其木格心里那点“破财消灾”的侥幸,也碾得粉碎。是啊,那些强大的、贪婪的外来者,胃口怎么会轻易满足?今天给了羊,明天就要你全部落为奴。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沉重,更绝望。连油灯的光仿佛都黯了几分。苏和胸中的怒火,被这冰冷的现实和老人的话,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屈辱,堵在胸口,哽得他眼睛发红。其木格瘫坐回去,手里的旧手巾彻底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只是呆呆地望着火塘余烬,脸色灰败。朝鲁捻着胡须,小眼睛滴溜溜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似乎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直蹲在阴影里的乌力吉,这时候慢慢抬起了头,声音沙哑地开口:“首领,打也不是,不打……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咱们等得起,那些铁车……还有里面的兵,可不会等。宝音说他们停下来了,在卸东西。卸完了东西,整顿好了,下一步……会往哪儿动?”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巴特尔身上。
巴特尔沉默着。他重新拿起那杆烟杆,在掌心慢慢搓着,目光深沉,望着虚无。火塘里最后一点暗红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巴特尔终于停止了搓动烟杆,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决断后的沉静。
“打,是鸡蛋碰石头。除了让咱们卡伦部流干最后一滴血,让女人孩子失去父亲、丈夫、儿子,不会有第二种结果。咱们这些人死光了,这块地,照样是他们的。”
苏和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巴特尔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又咬紧牙关,低下了头,拳头攥得死紧。
“和,是跪下等死。把咱们祖辈的脸,和子孙后代的脊梁骨,一起打折了递上去。人家心情好,或许能让咱们像圈里的羊一样,多活几天。心情不好,或者觉得咱们没用处了,到时候,死得可能比打更难看,更屈辱。”
其木格身体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
“所以,”巴特尔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这两条路,咱们都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那……咱们怎么办?”朝鲁忍不住问,小眼睛里满是困惑。
“等。”巴特尔吐出一个字。
“等?”苏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压抑的愤怒,“等他们准备好,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
“等东岸的消息。”巴特尔打断他,声音依旧沉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和,你说得对,咱们自己,没本钱跟人家谈。打,没力气;和,没资格。可咱们不是孤零零一块石头。东边,还有更大的部族,东岸联盟。他们跟这个‘北境联邦’,是死对头。”
他看向朝鲁:“朝鲁,你路子杂,听得多。东岸联盟,对北境联邦的人摸到咱们这片地界,会是什么反应?”
朝鲁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下:“首领,这个……不好说。东岸联盟那些大部族,离咱们也远,平时没啥往来。他们跟北境联邦不对付是真,可咱们这种戈壁滩里的小虾米,人家未必看在眼里。不过……”他顿了顿,小眼睛闪了闪,“要是让北境联邦不声不响,在咱们这儿站稳了脚跟,扎下了钉子,对东岸联盟来说,肯定不是好事。这等于把刀子,抵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巴特尔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咱们卡伦部,还有附近几个小部落,是没啥分量。可咱们脚底下这块地,卡的位置,有分量。咱们自己守不住,可要是让北境联邦占了,东岸那边,怕也睡不安稳。”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冲上去送死,也不是忙着下跪。咱们得让东岸那边知道,这儿出事了。北境联邦的刀子,已经戳到他们卧榻边上了。咱们这儿,就是那把刀子的‘刀把子’。”
“首领的意思是……”乌力吉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已经派人了。”巴特尔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清,“两个最机灵、脚程最快、对东边地形最熟的小子,阿木尔和孟和,天没黑就悄悄出发了。带着我的信物,和我口述的话。让他们拼了命,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东岸联盟能主事的人,把咱们这儿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北境联邦的军队,已经踩过界了,停在黑石峡,打死了咱们的人。问问他们,管,还是不管。如果他们想管,咱们卡伦部,愿意给他们带路,愿意出力气,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如果他们觉得咱们这儿无关紧要,那……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巴特尔这悄无声息、却又石破天惊的安排震住了。原来,首领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他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热血上头,而是在所有人都慌神、争吵的时候,已经派出了最关键的信使,把卡伦部,乃至这片戈壁的命运,押在了遥远的、未知的东岸联盟身上。
“这……能行吗?”其木格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不确定的惶恐,“东岸那边……会信咱们的话?会为了咱们这点地方,跟北境联邦对上?”
“不知道。”巴特尔回答得很干脆,也很残酷,“也许信,也许不信。也许管,也许不管。也许等他们的消息回来,咱们这儿……已经没了。”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这盆冰水浇得摇摇欲坠。
“但这是咱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也许……也是唯一还有点希望的路。”巴特尔的声音沉重无比,“在阿木尔和孟和回来之前,在得到东岸那边确切的回信之前,咱们卡伦部,不能动。不能打,不能和,也不能跑。一打,咱们这点本钱就全赔光了,东岸那边就算想管,来了也没人接应。一和,就等于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递给了北境联邦,东岸那边知道了,也不会再信咱们,甚至可能把咱们当成北境联邦的狗腿子。一跑……”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咱们能往哪儿跑?东边是东岸联盟的地界,未必容得下咱们这几百号突然闯进去的‘外人’。西边、北边是戈壁深处,是死地。南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拖家带口,赶着牲口,在戈壁里流浪,用不了几天,老人孩子就得死在路上,剩下的,不是饿死,就是被别的部落吞掉,或者被狼群盯上。格日勒老爹故事里那些逃出去的人,最后有几个活下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格日勒老爹浑浊的眼里,又溢出泪水,那是知晓所有悲惨结局后的无声悲鸣。
“所以,咱们只能等。守着部落,加强戒备,但一切如常——如果能‘如常’的话。”巴特尔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苏和和其木格,“苏和,从明天起,你带着咱们那些还能使唤的小伙子,白天放牧时,多留神西边的动静。但记住,只看,只听,不准靠近,更不准有任何挑衅的举动!看到任何不对劲,立刻回来报信,不许自作主张!把咱们那几杆老猎枪,还有能用的家伙,都拾掇出来,但藏好了,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亮出来!”
苏和紧抿着嘴唇,腮帮子咬得铁硬,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了,首领。”
“其木格,”巴特尔看向老水官,“井水,是咱们的命根子。从今天起,派可靠的人日夜守着那口井。用水要更仔细,能省就省。多存点水在家里。粮食也是,悄悄归拢一下,心里有个数。但动作要轻,别搞得部里人心惶惶。”
其木格连忙点头:“哎,哎,我懂,我懂。”
“朝鲁,”巴特尔看向商人,“你路子活,耳朵长。最近要是还有行商路过,或者听到任何关于东岸、关于北境联邦的新风声,立刻来告诉我。特别是东岸那边,对北境联邦最近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朝鲁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那些路子,这时候正好用上。”
“乌力吉,你们几个,”巴特尔最后看向几个牧民头儿,“管好你们各自的人。把今晚咱们商量的,该让他们知道的,透一点,但别全说,尤其别提我派人去东岸的事。就告诉他们,西边不太平,让大家警醒着点,夜里关好门,看好牲口,别往西边去。尤其管住年轻人的火气,别让他们惹事。谁要是乱来,害了全部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乌力吉和几个头儿都神色凛然,重重点头。
交代完,巴特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他重新拿起烟杆,凑到油灯上点燃——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点烟。劣质烟丝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模糊了他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都回去吧。记住我的话。管好嘴,看好家,等消息。”他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众人沉默地起身。格日勒老爹被乌力吉搀扶着,颤巍巍地往外走。其木格抹了抹眼角,弯腰捡起地上的旧手巾,脚步有些虚浮。苏和最后站起来,深深看了巴特尔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未熄的火,有不甘,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在门口灯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萧索。
朝鲁收拾起他的小皮口袋,对巴特尔躬身行了个礼,也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乌力吉,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被烟雾笼罩的巴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巴特尔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乌力吉闭上了嘴,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只剩下巴特尔一个人,对着将熄的油灯和一屋子呛人的烟雾。他一口一口,缓慢地抽着烟,目光空茫地望着眼前跳动的火苗,仿佛要看穿这无边的黑夜,看到东方遥远的地平线,看到那两个在戈壁中亡命奔波的年轻信使,看到卡伦部那未知的、吉凶难卜的明天。
烟,终于抽完了。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灰烬簌簌落下。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窗外,戈壁永恒的风,依旧在呜咽,一声声,像是这片古老土地沉重而不安的叹息,又像是遥远战鼓隐隐的擂动,正从西边那片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地平线下,一声声,一声声,不可阻挡地,传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