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空域阴影
天刚鱼肚白,萨利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让声音吵醒的。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闷闷的,沉沉的,像夏天的闷雷在天边滚,可又比雷声持续,更有节奏,嗡嗡嗡,嗡嗡嗡,贴着地皮,不,是钻进地皮,再从床板底下、从四面墙壁里透上来,震得他胸口发麻,耳膜嗡嗡响。
他躺着没动,眼珠子在黑暗里瞪着低矮的毡包顶。声音来了。又来了。第三天了。
头一天,是晌午过后。他正蹲在羊圈边,看其其格笨手笨脚地给一只刚出生不久、瘦得像麻杆的小羊羔喂挤出来的羊奶。小羊羔不肯喝,细腿乱蹬,其其格急得鼻尖冒汗。就在那时,声音来了。一开始很小,像蜜蜂叫,在极远的天边。他以为是耳鸣,没在意。可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沉,从蜜蜂叫变成了马群奔腾,又从马群奔腾变成了……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个巨大无比的铁家伙,在天上发怒,咆哮。他抬起头,手搭凉棚,眯着眼往天上看。天很蓝,干净得一丝云彩都没有。就在那片纯粹的、高得让人眼晕的蓝色里,他看到了。
一个小黑点。不,是两个。前一后,隔得很开,在极高的地方,快得像流星,拖着两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从西北方向来,朝着东南方向去。它们飞得太高,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闷雷般的、碾压一切的轰鸣声,却真真切切,从头顶压下来,砸在耳朵里,砸在心坎上。羊圈里的羊群先是呆住,然后猛地骚动起来,发出惊恐的“咩咩”声,互相挤撞,有几只甚至想往篱笆上跳。其其格怀里的小羊羔吓得一哆嗦,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白色的奶浆溅了一地。其其格自己也吓傻了,抱着小羊羔,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两道转眼即逝的白烟,小脸煞白。
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随着那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渐渐弱下去,最终被戈壁的风声吞没。羊群慢慢安静下来,但依旧不安地走动着,喷着响鼻。其其格“哇”一声哭出来,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心疼摔碎的碗。
那天傍晚,阿爸回来,脸比锅底还黑。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碗,看着萨利和阿姆,声音干涩:“今天……听见了?”
萨利点点头,小声说:“看见了。两个黑点,飞得老高,声音大。”
阿爸“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眉头锁成个死疙瘩,嚼东西的动作特别慢,特别用力,像在嚼石头。阿姆偷偷看了阿爸一眼,又看看萨利,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寥寥几根野菜。
第二天,声音来了两次。一次是清晨,天刚亮透,萨利正在系他那条怎么都系不紧的破裤腰带。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东边天际滚过来,比昨天更近,声音更大,震得毡包顶上糊的旧羊皮都簌簌往下掉灰。他冲出去,看到部落里好多人也都出来了,仰着头,脸上带着惊惶。这次他看清了,是三个小黑点,排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飞得似乎比昨天低一些,能隐约看到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清晨冷冽的阳光,拖着更粗一些的白烟,从东北方向斜插过来,掠过部落正上空,朝着西南方向去了。声音大得吓人,羊圈里的羊又炸了窝,疯了一样撞篱笆,阿古拉(另一个牧民,不是死去的那个)和几个人冲过去,扯着嗓子吼,用力拍打篱笆,才勉强把羊群稳住。有几只羊的角在冲撞中折了,流着血,瘫在地上“咩咩”惨嚎。
第二次是下午,日头偏西。萨利被阿姆派去井边打水。他提着破木桶,刚走到井台边,那要命的轰鸣声又来了。这次是从正西边,声音一开始就大得离谱,像有无数面破锣在耳边同时狠命地敲,震得他脑袋发晕,手里的木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身。他捂着耳朵,惊恐地抬头。只见四五个小黑点,几乎是贴着西边那道最高的沙梁的脊线飞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在夕阳刺眼的光芒下,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带着重影的轮廓,眨眼就到了头顶。飞得真低!萨利甚至能隐约看到机翼下涂着的深色标志,还有那粗短的、闪着寒光的机头。巨大的声浪像无形的锤子,狠狠砸在井台上,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井台边几个正在打水的女人吓得尖叫,水桶轱辘掉进井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狗疯了一样狂吠,声音凄厉。轰鸣声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那几只“铁鸟”才呼啸着消失在东南方的天空,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面无人色的人。
晚上,萨利听见阿爸和阿姆在毡包外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耳朵尖,还是隐约听到几个词:“……越来越频繁……”“……飞得低了……”“……阿木尔他们……没消息……”阿爸的声音沉重得像压了座山。阿姆低声啜泣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就是今天,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它们就来了。
萨利躺在皮褥子上,睁着眼,听着那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碾过天空,碾过大地,也碾在他绷紧的神经上。声音比昨天清晨更大,更沉,仿佛就在毡包顶上盘旋。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地皮在微微震颤,毡包壁在共振中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外面传来羊群惊慌的骚动和牧民急促的呼喝声,还有孩子被吓醒的啼哭。
他躺着,没动。不是不怕,是怕得有点麻木了。这三天,那声音,那些银灰色的影子,像噩梦一样,准时出现,一次比一次嚣张,一次比一次迫近。它们想干什么?它们从哪儿来?阿爸说,是“北境联邦”的“铁鸟”。可它们老在卡伦部脑袋顶上飞,是什么意思?警告?还是……在找什么?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但那种被巨大、未知、充满恶意的东西盯上的感觉,却像冰冷的黏液,糊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怎么也甩不掉。天光从毡包缝隙透进来,灰白,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萨利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左胳膊的伤好多了,不碰不怎么疼,但还吊着,使不上劲。他走出毡包。外面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奇怪的焦糊味,像是金属高速摩擦空气留下的,又像是别的什么。羊圈那边一片混乱,阿古拉和另外两个牧民正满头大汗地把惊散的羊往圈里赶,羊群不听使唤,到处乱窜,地上掉了不少毛,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其其格和她阿妈蹲在一只瘫在地上的母羊旁边,母羊肚子剧烈起伏,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看样子是不行了。其其格阿妈用手摸着母羊的脖子,低声念叨着什么,脸色灰败。
萨利默默走到井边,捡起昨天掉在这里、已经干透了的破木桶。井台边一片狼藉,打翻的水桶,洒了一地的水结成了薄冰,几个女人心有余悸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他过来,立刻闭了嘴,用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和担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匆匆散开了。
他打了小半桶水,提着往回走。路过格日勒爷爷家的破毡包时,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他儿子压低声音的安抚。格日勒爷爷自从那天议事回来,就一病不起,整天昏睡,说胡话,偶尔清醒一会儿,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西边,嘴里反复念叨“来了……真的来了……跑不掉了……”。他儿子说,老爷子是被吓破了胆,魂儿都丢了。
回到自家毡包,阿姆正在煮糊糊,灶膛里的火很小,只够保持一点温度。糊糊更稀了,几乎能当镜子照。阿姆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一夜没睡好,或者又哭过。她默默给萨利盛了一碗,自己面前那碗几乎看不见米粒。
“阿爸呢?”萨利小声问,捧着碗,没什么食欲。
“一早被叫走了,去首领那儿。”阿姆声音沙哑,低着头,用木勺无意识地搅着锅里所剩无几的糊糊,“听说……苏和和几个人,跟朝鲁吵起来了,差点动手。首领发了火。”
萨利“哦”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糊糊。糊糊没味,冰凉,喝下去只觉得肚子更空。他想起铁盒子里那些香喷喷、油乎乎的肉酱,胃里一阵抽搐。那东西被阿爸藏起来了,再也没见过。他也不敢问。
吃完饭,阿姆收拾碗筷,动作慢得像生了锈。萨利坐在门口的小木墩上,看着外面。日头升起来了,但没什么热量,惨白地挂在天上。风依旧不小,卷着沙土,打着旋。部落里异常安静,没有往常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没有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天的嗡嗡声,连狗叫声都稀稀拉拉,透着股不安。人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遇见熟人,也只是飞快地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点个头,就各走各路,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招来什么不祥。
无聊。恐慌。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人的神经。
萨利坐不住,又不敢走远。他站起来,在自家小小的毡包周围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拔了根枯草在手里捻着。最后,他走到羊圈边,隔着摇摇欲坠的篱笆,看里面的羊。羊群经过早上的惊吓,这会儿安静了些,但依旧挤在一起,耳朵竖起,警惕地转动着,不时不安地“咩”一声。少了七八只。阿古拉早上清点过了,有被撞死踩死的,有跑丢没找回来的。对卡伦部这样的部落来说,这是不小的损失。冬天眼看就要来了。
他正看着,其其格悄悄溜了过来,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也红红的。
“萨利,”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我家……我家死了两只羊,还有一只跑丢了,我阿爸去找,现在还没回来……阿妈在哭……我害怕……”
萨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也脏,拍上去留下个灰手印。“别怕,”他干巴巴地说,“你阿爸会回来的。”
“那些铁鸟……还会来吗?”其其格仰起脸,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萨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也不知道。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片天,灰蓝,空旷,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他知道,不一样了。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背后,藏着能发出震天轰鸣、能把羊吓死、能带来无尽恐惧的银色怪物。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下一次,会不会飞得更低?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
晌午过后,那要命的轰鸣声,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空。
这次来得极其突然,没有任何先兆。萨利正蹲在自家毡包后面,试图用那只好手和牙齿配合,把他那双破靴子豁开更大的口子上绑着的、快要磨断的皮绳重新系紧。就在他低头用力咬住皮绳一头的刹那——
“轰————————!!!”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猛地从正上方,几乎是垂直地,狠狠砸了下来!
那不是闷雷,是炸雷!是无数钢铁巨兽在耳边同时发出濒死的咆哮!声音之大,之近,之尖锐,瞬间就让萨利失去了所有听觉,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刺耳的尖鸣,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破靴子和皮绳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那无形的声浪冲得向后一仰,后脑勺“咚”地撞在冰冷的毡包壁上,疼得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懵了,完全懵了。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几乎要炸开的“咚咚”声,和耳蜗深处那要命的尖鸣。他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冰凉的、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狂风,像无形的巨手,狠狠掠过地面,卷起漫天沙土,劈头盖脸打在他身上、脸上,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拼命眨眼,透过被沙土迷住的泪眼,在漫天飞扬的尘土和模糊的视线中,惊恐地向上望去。
天!好低!天好像压下来了!
三个巨大的、银灰色的、流线型的阴影,以一种低得令人窒息、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几乎是从部落正上方,贴着那些低矮毡包的尖顶,轰鸣着掠过!它们飞得太低了!萨利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冰冷光滑的金属机身,看到机翼下悬挂着的、黑乎乎的、形状狰狞的不知名物体,看到机身上涂着的、清晰无比的深蓝色鹰抓圆圈标志,还有标志旁边那一串串白色的、他不认识的符号和数字!那银灰色的机体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毫无生命气息的金属光芒,像死神的镰刀,划过卡伦部脆弱的上空。
巨大的轰鸣声不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大地,来自他身体的每一根骨头!那声音不再是“嗡嗡”或“隆隆”,而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撕裂一切的低频咆哮,混合着空气被极致速度撕裂时发出的、尖锐到极致的嘶啸!萨利感到自己的内脏都在跟着那咆哮的频率震颤、翻搅,胃里一阵强烈的恶心,差点吐出来。身下的地面在疯狂抖动,小石子在他屁股底下跳舞,毡包壁剧烈地摇晃,顶上糊的旧羊皮“呼啦”一下被狂风掀起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支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三个巨大的银色阴影,带着毁灭一切的声势,从部落上空一掠而过,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三条翻滚搅动的、乳白色的粗壮尾迹,像三道巨大的伤疤,蛮横地撕裂了灰蓝色的天幕,久久不散。
直到那三个银色怪物的身影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那恐怖到极点的咆哮声才逐渐减弱,变成滚雷般的余韵,在天边回荡,最终慢慢消散。但耳蜗里的尖鸣和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却持续了很久。
萨利瘫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手脚发软,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脸上、头上、身上,全是沙土,混合着冷汗,糊了一层。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土和那股浓烈的焦糊金属味,刺激得喉咙火辣辣地疼。耳朵里的尖鸣慢慢退去,世界的声音一点点回来——是羊群凄厉到变调的、此起彼伏的惨嚎,是女人们惊恐绝望的尖叫和哭喊,是男人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奔跑声,是狗发了疯似的狂吠,还有……倒塌声,撞击声,物品碎裂声……一片混乱,一片狼藉。
他扶着剧烈颤抖的、冰冷的毡包壁,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才站稳。他踉跄着转到毡包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羊圈……几乎没了。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篱笆墙,被刚才那阵恐怖的狂风和声浪彻底摧垮,散落一地。羊群完全炸了,像一股灰黄色的、疯狂的洪流,朝着四面八方没命地奔逃,根本不看方向。几十只羊在狂奔中撞在一起,摔倒,被后面的羊踩踏,发出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和垂死的哀鸣。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羊毛、血迹,还有几只被活活踩死、肚破肠流的羊尸。
阿古拉和另外两个牧民,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个男人,正徒劳地挥舞着鞭子、木棍,嘶声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拦住受惊的羊群,但他们的人数在发狂的羊群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羊群轻易冲破了他们脆弱的阻拦,消失在部落周围的沟壑和沙梁后面,只留下滚滚烟尘和牧民们绝望的呼喊。
部落里也是一片混乱。好几家毡包顶上的旧毡子被掀飞了,露出黑洞洞的、像被扒了皮的伤口一样的内部。晾晒在外面的皮子、衣物被吹得满地都是,沾满沙土。一个存放杂物的破草棚整个塌了,碎木和干草散了一地。井台边,那个沉重的木质辘轳被吹倒了,歪在一边。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被面色惨白的母亲死死搂在怀里。老人们瘫坐在门口,眼神呆滞,望着东南方天空那三条正在慢慢扩散、但依旧触目惊心的白色尾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萨利看到其其格了。她坐在自家毡包门口,抱着膝盖,把头埋在里面,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浑身发抖。她家毡包顶也破了个大洞。她阿妈正手脚发软地试图把吹飞的破毡子拉回来,脸上全是泪和土。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萨利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次不一样。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次,那些“铁鸟”是故意的。它们飞得那么低,那么嚣张,带着赤裸裸的威慑和……恶意。它们不光是“路过”,它们是在展示力量,是在恐吓,是在用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和撕裂天空的速度,告诉卡伦部,告诉这片戈壁上所有渺小的生灵:看,我们来了。我们能轻易撕碎你们头顶这片天,也能轻易碾碎你们脚下这片地,和你们那可怜的一切。
这不是“不太平”。这是战争的前奏。是死亡擦着鼻尖飞过的声音。
萨利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混乱和绝望,看着天空中那三道狰狞的白色疤痕,听着耳边混杂着哭泣、怒吼、惨嚎和风声的噪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意识到:阿爸说的“要乱了”,不是吓唬他。格日勒爷爷的恐惧,不是老人的疯话。那些“铁鸟”带来的阴影,已经不再是天边的威胁,而是真真切切地,笼罩在了卡伦部每一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家毡包。阿姆瘫坐在灶台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手里还攥着那把搅糊糊的木勺,勺柄被她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看到萨利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萨利走过去,蹲在阿姆面前,用那只好手,轻轻握住阿姆冰凉、颤抖的手。阿姆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此刻却冰凉得吓人。阿姆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让他觉得疼,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母子俩就这么蹲在冰冷的毡包里,握着手,谁也没说话。外面的混乱和哭喊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却更加浓稠地弥漫开来,透过毡包的每一道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傍晚,阿爸回来了。他像是老了十岁,背佝偻着,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更深沉的阴郁,眼睛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没看萨利和阿姆,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顺着他下巴的胡茬流下来,打湿了前襟。然后,他抹了把脸,走到火塘边坐下,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毫无热气的余烬,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毡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哭泣,或一声沉重的叹息。
许久,阿爸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羊……跑了多少?”
阿姆哽咽着回答:“阿古拉说……数不清,至少跑了一大半……踩死、撞死的,也有十几只……篱笆全毁了……”
阿爸“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丝。“人呢?有受伤的吗?”
“巴图家的娃娃,被倒下的木桩砸了脚,肿了,老葛头去看过了,说骨头可能裂了。其木格家的老婆子,吓得犯了心口疼,这会儿还躺着,喘不上气。还有几个老人,吓得不轻,都在说胡话……”阿姆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阿爸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膝盖上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每一下,都敲在萨利紧绷的心弦上。
“首领……又召集人了?”阿姆小心翼翼地问。
阿爸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沉重:“晚上。都去。”
“苏和和朝鲁……还吵?”
阿爸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吵?拿什么吵?苏和今天眼睛都红了,要不是巴雅尔他们拦着,他能扑上去把朝鲁撕了。朝鲁也吓坏了,说话都结巴。可吵有什么用?羊能吵回来?天上的铁鸟能吵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阿木尔和孟和……还没消息。派出去接应的人,在约定碰头的地方等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东边……静得吓人。连往常偶尔能看到的、东岸那边的零星游骑,这几天也一个都不见了。”
萨利心里“咯噔”一下。阿木尔和孟和,是首领派去东岸送信的人。没消息……接应的人也没等到……东岸的游骑也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信没送到?人出事了?还是东岸那边……自顾不暇,或者,根本不想管?
阿爸没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毡包壁上,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色,在无边的压抑和恐惧中,悄然降临。
今晚,首领那栋平顶石房子里的灯火,亮得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早,都刺眼。门口守卫的猎人,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个个面色紧绷,手里的硬木杆子攥得死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那黑暗里随时会冲出择人而噬的怪兽。
屋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几乎要凝固成冰。
火塘里的火燃得很旺,噼啪作响,但似乎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寒意。油灯也多点了两盏,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扭曲、晦暗。
巴特尔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他没抽烟,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面前地上,摊着一小块硝制过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像是简易的地图。
格日勒老爹没来。他儿子代替他来的,蹲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其木格也在,但整个人像失了魂,瘫坐在那里,光秃的脑门上冷汗涔涔,不住地用那块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旧手巾擦着,眼神涣散,时不时神经质地哆嗦一下。
苏和蹲在巴特尔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簇即将爆裂的火炭。他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但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嘎巴”作响,仿佛随时会拔刀砍向什么。他胸前的皮袄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带着旧伤疤的胸膛,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朝鲁坐在苏和对面稍远些,脸色苍白,小眼睛里的精明算计被一种深切的恐惧取代,不停捻着下巴上那几撮黄须,捻得都快要掉下来了。他面前也放着个皮口袋,但鼓鼓囊囊,不知道这次又装了啥“消息”。
乌力吉和另外几个牧民头儿蹲在稍远些的火光边缘,个个面色沉重,眼神焦虑。乌力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不时瞟向巴特尔面前那张简陋的“地图”,又飞快地移开,眉头紧锁。
“都到齐了。”巴特尔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轮在磨铁,“废话不多说。今天晌午,都看见了,听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苏和几乎要喷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三架。飞得比房顶高不了多少。是故意飞这么低的。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
“示威!赤裸裸的示威!”苏和猛地低吼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们就是在告诉咱们,他们想来就来,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咱们的命,咱们的羊,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阿木尔和孟和还没消息,东岸那边指望不上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他们下次飞得更低,直接把咱们的毡包都掀了?把人都吓死?”
“不等,你能怎样?”其木格突然抬起头,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歇斯底里,“冲上去用你的猎刀把铁鸟砍下来?苏和!你醒醒吧!今天你也看见了!那动静!那阵势!咱们是人!是血肉之躯!拿什么跟那些铁疙瘩拼?羊都跑了一大半了!人再死了,卡伦部就真没了!”
“那也比跪着等死强!”苏和“腾”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其木格鼻子上,“其木格!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吓破了胆的女人孩子!看看那些跑丢了的羊!那是咱们过冬的口粮!是咱们的命根子!今天他们能吓跑咱们的羊,明天就能开着铁车冲进来,抢走咱们的一切,把咱们像阿古拉一样打死!跪着,就能活吗?格日勒老爹的话,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没忘,才知道不能硬拼!”其木格也激动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旧手巾,“一百年前,硬拼的部落都死绝了!活下来的,是那些躲得深的,是那些……那些……”
“是那些跪下给人当狗的!”苏和怒吼着打断他,眼睛红得吓人。
“够了!”巴特尔猛地一拍面前的地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两人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目光如电,扫过苏和和其木格。两人被他目光所慑,都喘着粗气,闭上了嘴,但依旧怒目相视,胸口剧烈起伏。
“吵,能吵出活路来?”巴特尔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苏和,我问你,你今天看清了,那铁鸟飞过的方向,是从哪儿到哪儿?”
苏和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从西边来……往东南边去了。”
“昨天呢?前天呢?大前天呢?”巴特尔追问,目光逼视着他。
苏和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努力回忆着:“前天……好像也是从西北边过来,往东南……昨天下午那次,是正西边过来,往南偏东……今天,好像也是西偏北过来,往东南……”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拧得更紧。
“朝鲁,”巴特尔转向朝鲁,声音冰冷,“你走南闯北,见识多。你说说,这铁鸟飞来飞去的路子,有没有什么讲究?”
朝鲁被点名,浑身一激灵,赶紧坐直了些,捻着胡须,小眼睛飞快地转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首领,这个……我也只是瞎猜。不过,按外面军队的说法,这……这好像叫‘侦查航线’?或者是……‘熟悉空域’?他们老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飞得这么低,很可能是……是在看下面的地形,记路,说不定……还在画画儿?”
“画画儿?”其木格不解地问。
“就是……画地图。”朝鲁解释道,“把咱们这儿,山啊,沟啊,水啊,房子啊,都看清楚,记下来,画在纸上。这样,他们下次再来,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儿扔东西,该往哪儿打枪打炮……”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屋里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苏和,脸色都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侦查地形,画地图……这意味着,那些“铁鸟”不是漫无目的地乱飞,也不是简单的恐吓。它们是在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至于下一步是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一股更深、更冷、更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屋里每一个人的心脏。连跳动的火光,都似乎黯淡冰冷了几分。
“阿木尔和孟和……还没消息。”巴特尔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沉重,像拖着千斤巨石,“东边静得反常。咱们派去等接应的人不敢再往前,怕撞上北境联邦的游骑。现在,咱们卡伦部,成了真正的孤岛。前是狼,后……连退路都看不清。”
他拿起地上那张简易的羊皮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西边,是那些铁车铁鸟。东边,消息断绝。北边是死地。南边……是更荒凉的戈壁,还有其他几个跟咱们差不多的小部落,只怕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等,是等不来了。靠,也靠不上谁了。卡伦部这几百口子的命,现在,就攥在咱们这些人手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两条路。最后两条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他。
“第一条,”巴特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众人耳朵里,“趁现在,铁车还没压到门口,铁鸟还没下蛋,咱们……走。拖家带口,赶着剩下的牲口,带上能带走的粮食和水,往东南方向,穿过黑戈壁,去投奔南边更远的、据说还没被波及的部落。但这条路,九死一生。老人孩子,很难熬过去。路上可能会遇到狼群,遇到沙暴,遇到缺水断粮。就算到了,人家愿不愿意收留咱们这几百张吃饭的嘴,还是两说。而且,一旦离开祖地,咱们卡伦部……就算没了。从此是丧家之犬,寄人篱下。”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往南走,穿过黑戈壁……那是传说中连最有经验的老牧民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地带。几百口子人,拖家带口……能活着走出去几个?
“第二条路,”巴特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守。不走了。哪儿也不去。这儿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的地,是咱们的家。咱们就守在这儿。但守,不是伸着脖子等死。”
他看向苏和:“苏和,你不是要打吗?好,那咱们就打。但不是冲上去跟铁鸟铁车硬拼。那是以卵击石。”
苏和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但这次,多了一丝困惑。
巴特尔手指点着羊皮地图上几个位置:“咱们熟地形。哪些沟能藏人,哪些沙梁能埋伏,哪些水洼子是死路,咱们清楚。他们铁车再厉害,到了咱们这沟沟坎坎的地方,也得趴窝。他们的兵再多,到了夜里,也得变成睁眼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乌力吉和其他几个牧民头儿:“从今天起,把咱们还能动的男人,分成几队。白天,该放牧放牧,但眼睛给我放亮,耳朵给我支棱起来。看到任何铁车、铁鸟、或者穿灰绿皮的人靠近,不要惊动,立刻回来报信。夜里,派机灵的人,轮流去西边、靠近黑石峡的方向摸哨,不要靠近,远远地看,听动静。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车,晚上怎么布防。把咱们那几杆老猎枪,还有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刀,斧子,削尖的木棍,套马的绳索,甚至投石索——都准备好,磨快,放在顺手能拿到的地方。每家每户,把值钱又轻便的东西,粮食,水,都归拢好,放在一起,万一……万一守不住,要跑,也能立刻拿上就走。”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不主动招惹他们。但要是他们的脚,敢踏进卡伦部的地界,要是他们的枪口,敢对准咱们的女人孩子……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戈壁的牧人,血还没流干,骨头还没软!就算死,也得从他们身上咬下块肉来!让他们知道,占了卡伦部这块地,要付出血的代价!”
巴特尔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恐惧还在,绝望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悲壮和狠厉的血性,也在慢慢抬头。苏和眼中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他重重点头,拳头攥得死紧。乌力吉和其他几个头儿,也直起了腰,眼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连瘫坐的其木格,也停止了哆嗦,呆呆地看着巴特尔,眼神复杂。
朝鲁捻着胡须,小眼睛转得飞快,似乎在急速盘算着什么。最后,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说:“首领,这第二条路……是绝路,也是生路。可……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能守住几天?要是惹恼了他们,大军压过来……”
“守不住,就是个死。但跪着,就能活吗?”巴特尔打断他,声音冰冷,“朝鲁,你路子杂。我现在交给你一件事。你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钱,找什么人,给我把卡伦部这边的情况,北境联邦的动向,还有咱们的决心,想办法传到东岸去!哪怕只有一个信,一句话!让东岸那边知道,这儿还没死绝!还有人在抵抗!让他们知道,北境联邦的刀子,已经捅到多深了!这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了。”
朝鲁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试试!豁出这张老脸,和这点家当,我也试试!”
“好。”巴特尔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扛起了更重的山。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疲惫,但坚定:“各自回去准备吧。管好各自的人。记住,从今天起,卡伦部没有退路了。要么死在这里,要么……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散了吧。”
众人沉默地起身,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脚步都异常沉重,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是绝望,但也是决绝。是恐惧,但也是不甘。
苏和最后走出来,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火光中、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苍凉的巴特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转身,大步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巴特尔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对着跳跃的火光。许久,他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就着火光,久久凝视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仿佛要从中看出卡伦部那渺茫的、血色的未来。
他吹熄了所有的油灯,只留下火塘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然后,他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外面,夜黑如墨,寒风刺骨。天空中,繁星冰冷,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戈壁,和戈壁深处,那个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渺小而倔强的部落。
卡伦部的上空,那无形的、由钢铁、火焰和死亡编织而成的阴影,正越来越浓,越来越低,沉沉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