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这天，石峁村热得像个蒸笼。
蝉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地里刚种下的玉米苗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渴望着雨水。可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黄土都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烫脚。
沈文轩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给石红英扇着风。石红英躺在炕上，肚子高高隆起，像扣了一口大锅。她满脸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呼吸有些急促，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折腾。
“热……文轩，俺热……”她喃喃地说，声音虚弱。
“忍忍，再忍忍，我给你扇着。”沈文轩加快扇扇子的速度，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没什么用。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空依然湛蓝，没有一丝下雨的迹象。“这鬼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赶在这时候。红英，你再忍忍，我去打井水，给你擦擦身子，降降温。”
他起身，刚要出去，石红英突然“哎哟”一声，手捂着肚子，脸皱成了一团。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沈文轩连忙问。
“不……不知道，就是……肚子疼，一阵一阵的……”石红英咬着牙说。
沈文轩心里一紧。预产期就是这几天，难道真的要生了？在这大热天，在这缺水的时候？
“你躺着别动，我去叫接生婆，叫周晓梅，也叫赤脚医生来。”沈文轩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石红英叫住他，“文轩，别……别太慌张，稳着点。俺……俺觉得还能撑一会儿。你先去打点水，俺渴……”
“好好，我这就去。”沈文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去灶间倒了碗凉开水，扶着石红英喝了几口，然后才跑出去叫人。
他先去找了接生婆——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王婆婆，已经接了三十年生。王婆婆正在家纳鞋底，听到消息，二话不说，拿起接生包就走。
“文轩，别慌，女人生孩子，是常事。红英身体好，肯定顺利。”王婆婆边走边说，“你去叫周大夫，她懂医，有她在，更保险。”
沈文轩又跑去卫生所找周晓梅。周晓梅现在是卫生所的负责人，医术不错，人也细心。听到消息，她收拾了药箱，带上消毒器械和药品，跟着沈文轩就往回跑。
路上，遇到了王大勇。王大勇刚从公社回来，满头大汗，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看到沈文轩和周晓梅急匆匆的样子，忙问：“怎么了？是不是红英姐要生了？”
“嗯，肚子疼，可能快了。”沈文轩说。
“那还等什么，快走！”王大勇也跟着跑起来，边跑边说，“文轩，我刚从公社回来，有个好消息！晓梅的调令下来了！正式文件！她可以调回陕北，分配到咱们石峁村小学当老师！妞妞的户口也能跟着过来！文轩，晓梅要回来了，我们要团聚了！”
要是平时，沈文轩一定会为王大勇高兴，可此刻，他脑子里只有石红英，只有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只有——那份沉甸甸的、让他既期待又恐惧的责任和牵挂。
“太好了，大勇，恭喜你。”他匆匆说了一句，脚下不停，“等红英生了，咱们再好好庆祝。现在，先顾红英。”
“对对，先顾红英，先顾孩子。”王大勇也意识到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连忙说，“文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挑水，劈柴，跑腿，我都行。”
“好，一会儿可能要你帮忙。”沈文轩点头。
三人回到沈文轩家时，王婆婆已经在炕边坐着，摸着石红英的肚子，嘴里念念有词。石红英的阵痛更频繁了，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但没叫出声，只是抓着被单，忍着。
周晓梅放下药箱，先给石红英量了血压，听了胎心，然后对沈文轩说：“沈老师，红英姐的胎位正，胎心有力，就是天气太热，她有些脱水，得补充水分。另外，屋里太热，对产妇和孩子都不好，得想办法降温。”
“降温？怎么降温？”沈文轩急得团团转，“井水都快干了，挑一担水得等半天。扇扇子也没用，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王大勇说：“我去村里看看，谁家有水窖，借点水来。再不行，去河里挑，就是远点。”
“河里也快干了，只有一点泥汤子。”周晓梅摇头，“这样，先用湿毛巾给红英姐擦身子，物理降温。沈老师，你去找些冰块来，没有冰块，井底的凉水也行，装在盆里，放在屋里，也能降点温。”
“冰块？这大热天，哪来的冰块？”沈文轩说。
“公社供销社的冰柜里可能有，是卖冰棍用的。”王大勇说，“我去看看，有的话买点回来。”
“好，大勇，你快去，多少钱都行。”沈文轩说。
王大勇转身就往外跑。沈文轩则去井边打水。井确实快干了，放下桶去，半天才提上来半桶浑浊的水。他顾不得澄清，提到屋里，周晓梅用纱布过滤了，浸湿毛巾，给石红英擦脸，擦脖子，擦手臂。
“热……还是热……”石红英喃喃地说，眼睛半闭着，显然是疼得厉害，也热得难受。
“红英姐，坚持住，保存体力，等宫口开全了再用力。”周晓梅轻声安慰她，又对沈文轩说，“沈老师，你陪着红英姐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王婆婆，咱们准备接生的东西，消毒，铺产褥。”
王婆婆和周晓梅开始忙碌。沈文轩坐在炕边，握住石红英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凉。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红英，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守着你。”他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红英，想想盼盼，想想他出生时的样子，想想——他第一次叫你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想想咱们这个家，这些年，虽然苦，虽然难，但咱们在一起，有盼盼，有这片土地，有这个——咱们亲手建起来的、简陋但温暖的家。现在，咱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是男孩就叫沈念，是女孩就叫沈思。不管是念儿还是思思，都是咱们的宝贝，是咱们在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又一根，发出的又一芽，开出的又一朵花，结出的又一个果。红英，为了这个孩子，为了盼盼，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我，你要坚持，要挺住，要——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让我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更幸福，更有希望。好吗？”
石红英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虽然疲惫，但很坚定。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声音虚弱但清晰：“文轩，俺……俺不怕。俺能行。为了你，为了盼盼，为了……为了咱们的孩子，为了这个家，俺……俺一定行。你……你放心，俺……俺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咱们……咱们一家，一定会好好的，团团圆圆的，把日子……过好，过红火，过……有希望……”
“嗯，一定会的。”沈文轩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王大勇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供销社就剩这么点了，我全要了。文轩，快，给红英姐降温。”
周晓梅接过冰块，放在盆里，又加了点井水，把毛巾浸湿，敷在石红英的额头和脖子上。冰凉的刺激让石红英精神一振，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好受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阵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石红英开始忍不住呻吟，额头上青筋暴起，抓着沈文轩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沈文轩忍着疼，不停地给她擦汗，给她鼓劲。
“红英，吸气，呼气，对，就这样。保存体力，等我说用力再用力。”王婆婆很有经验，指挥着。
“宫口开全了，看到头了！”周晓梅检查后说，“红英姐，听我指挥，深吸气，用力！对，用力！”
石红英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脖子上血管都凸出来了。沈文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恨不得替她疼，替她用力，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给她支撑。
“好，头出来了！再用力，肩膀，对，肩膀出来了！好，出来了，全出来了！”王婆婆兴奋地喊。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夏日的闷热，也划破了沈文轩心中的紧张和恐惧。他抬起头，看到王婆婆手里托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生命，正在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王婆婆笑着说，麻利地剪断脐带，处理好，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周晓梅清洗。
周晓梅小心地接过孩子，用温水轻轻擦洗。孩子似乎感受到了舒适，哭声渐渐小了，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看着周围。
“红英，你看，是女儿，是思思，咱们的思思。”沈文轩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抱着石红英，在她耳边轻声说，“红英，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又一个孩子，又一个希望，又一个——在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最深的根，最牢的牵挂，最亮的未来。”
石红英疲惫地笑了，笑容里有泪水，有汗水，有痛苦后的解脱，也有——做母亲的幸福和满足。“思思……沈思……好，思思……文轩，让俺……让俺看看她……”
周晓梅把孩子清洗干净，包好，放到石红英身边。石红英侧过身，看着女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小脸。思思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触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她笑了……她认识俺……”石红英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女儿的小脸上。
“是啊，她认识你，知道你是妈妈。”沈文轩也哭了，他一手抱着妻子，一手轻轻摸着女儿的小脸，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和感恩。
这个孩子，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在这个缺水的日子，在这个他们经历了太多苦难、也收获了太多希望的石峁村，平安地降生了。这是生命的奇迹，是爱的结晶，是——这片土地给予他们的，最好的礼物，最深的祝福，和最亮的希望。
王大勇、王婆婆、周晓梅看着这一家三口，也都红了眼眶。王大勇抹了把眼睛，笑着说：“文轩，红英姐，恭喜你们，喜得千金。思思这名字好，沈思，思念的思，是思念，是记忆，也是——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未来的深情和期许。好，真好。”
“是啊，恭喜你们，母女平安。”周晓梅也说，“红英姐，你好好休息，我开点药给你，补气血，下奶。这几天别下地，别碰凉水，好好养着。思思很健康，哭声这么响，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
“谢谢，谢谢你们。”沈文轩和石红英齐声说。
王婆婆收拾好东西，嘱咐了注意事项，也告辞了。王大勇去挑水，烧水，准备给石红英擦身子，也给思思洗尿布。周晓梅留下来，照顾石红英和思思。
傍晚，消息传开了。全村人都知道了，沈文轩和石红英生了个女儿，取名沈思。乡亲们都来看，送鸡蛋，送红糖，送小米，说着祝福的话。盼盼也回来了，看到妹妹，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炕边，看着思思，小声说：“妹妹，我是哥哥，我叫盼盼，以后哥哥保护你，带你玩，教你认字，教你唱歌，好不好？”
思思似乎听到了，睁开眼睛，看着哥哥，又咧开嘴笑了。
“看，妹妹笑了，她喜欢我！”盼盼高兴地说。
沈文轩和石红英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温暖。这就是家，这就是爱，这就是——生命的延续，根的延伸，希望的传递。虽然生活艰苦，虽然时代动荡，虽然未来不确定，但只要有家，有爱，有根，有希望，他们就有勇气，有力气，有信心，去面对一切，去承受一切，去创造一切，也去——等待一切，相信一切，期待一切。
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命运，这就是——归去来。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苦难中孕育，在汗水中诞生，在爱中成长，在希望中前行，在土地上扎根，在家中圆满，在传承中永恒。
夜深了，暑气稍退。沈文轩抱着思思，在院子里散步。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思思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沈文轩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温柔，也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个女儿，是他和红英的爱情结晶，是沈家在这片黄土地上，第二个真正意义上的、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是——根，是希望，是未来。他要好好抚养她，教育她，让她有知识，有文化，有担当，有——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这个国家深沉的爱和责任。他要让思思明白，她的根在这里，在石峁村，在这片黄土地上。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忘记这片土地，不能忘记这里的乡亲，不能忘记——这份血脉的传承和精神的延续。
“思思，你看，这是咱们的家，是石峁村，是爸爸和妈妈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轻声对女儿说，虽然知道女儿听不懂，但他还是要说，“这里虽然穷，虽然苦，但这里的人好，心善，有情有义。爸爸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妈妈，找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你也要在这里，好好长大，好好学习，好好——把根扎深，把爱传递，把希望播撒。你要像爸爸一样，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们，爱——这个家，这个国，这个时代。你要成为有用的人，成为对得起这片土地养育的人，成为——让爸爸妈妈骄傲的人。知道吗？”
思思听不懂，但她似乎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深情和期待。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像是在回应，也像是在——承诺。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黄土高原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沈文轩抱着女儿，站在月光下，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看着这个他扎根的村庄，看着这个他珍惜的家，心里充满了平静，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家、对这份感情、对这个时代，最深沉的感恩、最坚定的信念和最永恒的承诺。
从今往后，无论还有多少岁月，无论还要经历什么，他都将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和红英一起，和盼盼、思思一起，和乡亲们一起，把根扎得更深，把爱传得更远，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更幸福，更有希望。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爱中成长，在希望中前行，在平凡中创造伟大，在苦难中孕育新生，在传承中延续生命，在轮回中实现永恒。
小暑过了，大暑来了。夏天，最深了。而希望，像夏夜的星光，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闪烁，明亮，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收获的期待，对未来的信心，对生活的热爱，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和对——归处，对家，对根，最深沉的眷恋和最坚定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