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这天,石峁村为沈思办了满月酒。
虽然是三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但全村人还是都来了。院子里搭起了凉棚,摆了十桌,虽然每桌只有四个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烧肉、绿豆汤,但在那个缺粮少油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乡亲们提着鸡蛋、红糖、小米,说着祝福的话,脸上是真诚的笑容。孩子们围着炕上的思思,好奇地看着这个粉嫩的小生命。
“思思长得真俊,像她妈,大眼睛,高鼻梁。”
“也像文轩,你看这嘴巴,这脸型。”
“盼盼有妹妹了,当哥哥了,要懂事,要照顾妹妹。”
沈文轩和石红英站在一旁,脸上是幸福的笑容。石红英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很好,抱着思思,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思思已经一个月了,长开了不少,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乌溜溜的,特别爱笑,谁逗都笑,是整个石峁村的开心果。
“谢谢,谢谢大家。”沈文轩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思思满月,劳烦大家来,真是过意不去。薄酒淡菜,不成敬意,大家多吃点,多喝点。等思思长大了,让她一个一个地给大家磕头,感谢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疼爱和祝福。”
“文轩,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老栓叔站起来,端起酒杯,“思思是咱们石峁村的孩子,是咱们大家的孩子。她满月,咱们高兴,来喝杯酒,是应该的。来,大家一起,祝思思健康成长,聪明伶俐,将来有出息,有担当,也祝文轩、红英,一家四口,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干杯!”大家齐声响应,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正热闹着,王大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电报,激动得满脸通红:“文轩!文轩!晓梅……晓梅和妞妞,明天到!明天的火车,下午到县里!她们……她们要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太好了!晓梅要回来了!”
“大勇,恭喜你啊,七年了,终于等到了!”
“妞妞也回来了?那孩子,走的时候才五岁,现在该十二了吧?”
“明天咱们去接!全村人去接!给晓梅和妞妞接风,欢迎她们回家!”
王大勇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谢谢,谢谢大家。七年了,我……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晓梅要回来了,妞妞要回来了,我们……我们一家要团圆了。谢谢大家这些年对我的照顾,对晓梅和妞妞的牵挂。明天……明天咱们一起去接,接她们回家,接她们——回石峁村,回这个她们离开七年、但心里一直惦记着的家!”
“好!一起去接!”大家齐声说。
沈文轩也激动不已。他走到王大勇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大勇,七年了,你终于等到了。晓梅和妞妞回来,你们一家团圆,这是天大的喜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接。学校放假了,我有时间。咱们赶马车去,把晓梅和妞妞,风风光光地接回来,让全县人都看看,咱们石峁村的人,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有——等待的坚守,也有——团圆的幸福!”
“嗯!”王大勇用力点头,擦着眼泪,笑了。
满月酒变成了接风宴的筹备会。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明天怎么去接,怎么安排,怎么欢迎。老栓叔说,要把村里的锣鼓队拉出来,敲锣打鼓去接。石大山说,要把学校的红旗打出来,让晓梅和妞妞看到红旗,就知道到家了。林晓婉说,她要组织孩子们排练一个节目,等晓梅和妞妞回来,表演给她们看。周晓梅说,她要准备些防暑降温的药,明天天热,别中暑了。
整个石峁村,因为这个消息,沸腾了。七年了,林晓梅和妞妞离开七年了。这七年,王大勇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地,守着对妻女的思念和等待。现在,她们要回来了,这个家要圆了,这份等待要结果了。这,是对王大勇七年坚守最好的回报,也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在离别中坚守、在等待中期盼、在希望中前行的人们,最好的鼓励和祝福。
第二天,天不亮,石峁村的接亲队伍就出发了。三辆马车,二十几个人,打着红旗,敲着锣鼓,浩浩荡荡地往县城去。王大勇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期盼。沈文轩陪着他,两人一路上说着话,回忆着过去的七年,也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文轩,你说,妞妞还认得我吗?”王大勇忽然问,声音有些忐忑,“她走的时候才五岁,现在十二了,是大姑娘了。七年没见,我……我怕她不认得我了,怕她……怕她不认我这个爸爸了。”
“不会的。”沈文轩肯定地说,“妞妞是个懂事的孩子,晓梅肯定经常跟她说起你,给她看你的照片,告诉她,她的爸爸在石峁村,等着她们回来。血缘是割不断的,父女之情是忘不掉的。妞妞见到你,一定会认你,一定会叫你爸爸,一定会——扑进你怀里,哭着说‘爸爸,我想你’。大勇,你要有信心,也要——做好准备,当个好爸爸,弥补这七年缺失的父爱,也——给妞妞一个完整、温暖、幸福的家。”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的。”王大勇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到了县城火车站,才中午。火车要下午两点才到,他们就在站台上等。太阳很毒,站台上没有阴凉,热得人汗流浃背。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兴奋地等着,议论着,猜测着晓梅和妞妞变成什么样子了。
“晓梅走的时候,才二十六,现在三十三了,该老了吧?”
“妞妞十二了,该上初中了,不知道学习怎么样。”
“上海是大城市,妞妞肯定见过世面,不知道还习不习惯咱们这穷地方。”
沈文轩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七年,改变了很多。林晓梅从年轻的媳妇变成了成熟的女人,妞妞从懵懂的孩子变成了懂事的少女,王大勇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稳坚毅的中年汉子,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初来乍到、迷茫彷徨的上海知青,变成了扎根十年、肩负重任的石峁村校长、丈夫、父亲。时间在流逝,人在成长,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比如对家的眷恋,比如对团聚的渴望,比如对未来的希望。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进站。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旅客们陆续下车。王大勇踮着脚,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挥手大喊:“晓梅!妞妞!这儿!这儿!”
人群里,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蓝色裤子的女人,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白衬衫红裙子的女孩,正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听到喊声,她们转过头,看到了王大勇,看到了沈文轩,看到了——石峁村的乡亲们,和那面在阳光下格外鲜艳的红旗。
“大勇!”林晓梅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出。她松开妞妞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王大勇怀里,放声大哭,“大勇……大勇……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晓梅……晓梅……”王大勇紧紧抱着妻子,七年不见,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白发,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在石峁村的窑洞里,在煤油灯下,给他缝衣服、纳鞋底的媳妇,那个在田间地头,和他一起流汗、一起劳作的伴侣,那个在离别时,哭着说“等我回来”的爱人。七年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等她,想她,盼她,现在,她终于回来了,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哭着,笑着,说着“我回来了”。这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值了,都——化作了此刻的拥抱,此刻的眼泪,此刻的——团圆,幸福,和爱。
“爸爸……”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妞妞站在旁边,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眼睛里含着泪,想上前,又有些胆怯。她已经十二岁了,长高了,瘦了,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她看着王大勇,这个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在妈妈嘴里听过无数次的爸爸,这个在石峁村等着她们回来的爸爸,这个——此刻真实地站在她面前、抱着妈妈哭的男人,心里充满了陌生,也充满了——一种血缘深处的亲近和依赖。
王大勇松开林晓梅,转过身,看着女儿。七年不见,女儿从五岁的小丫头,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女,高了,瘦了,也——陌生了。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她那双像晓梅一样的大眼睛,认出了她鼻子上的那颗小痣,认出了她——是他王大勇的女儿,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七年思念的寄托,也是他——此刻,最想拥抱,最想疼爱,最想——用余生去守护、去陪伴、去弥补的女儿。
“妞妞……”他轻声唤道,声音在颤抖,“妞妞,我是爸爸……你还认得爸爸吗?”
妞妞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哭着说:“认得……又不认得……照片里的爸爸,年轻……现在的爸爸,老了……有白头发了……但……但你是爸爸,我知道,你是爸爸……”
“妞妞,我的好女儿……”王大勇再也控制不住,他蹲下身,张开手臂。妞妞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爸爸……爸爸……我想你……我想你……妈妈说你在这里等我们,说你会想我们,说你……你一个人,很辛苦……爸爸,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爸爸,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爸爸……”
“好,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让爸爸一个人了。”王大勇抱着女儿,眼泪汹涌而出。七年了,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守着对妻女的思念,守着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团聚的梦。现在,梦实现了,家圆了,女儿在怀里,妻子在身边。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感恩的人,感恩这片土地的包容,感恩乡亲们的支持,感恩时代的变迁,也感恩——这份在苦难中坚守、在等待中开花、在团聚中结果的、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动人的爱情、亲情和家。
沈文轩和乡亲们站在一旁,看着这团聚的一幕,也都红了眼眶。老栓叔抹着眼泪说:“好了,团圆了,好了,大勇的苦日子到头了。晓梅,妞妞,欢迎回家,欢迎回石峁村,回咱们的家!”
“欢迎回家!”大家齐声喊,锣鼓敲起来,红旗飘起来,整个火车站都沸腾了。
回村的路上,三辆马车满载着欢声笑语。林晓梅和妞妞坐在王大勇身边,一家三口有说不完的话。妞妞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黄土高原,问这问那。王大勇耐心地回答,告诉她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沟,这片地种什么,那片地收什么。林晓梅则和沈文轩、老栓叔他们说着话,问村里的变化,问学校的情况,问乡亲们的近况。
“晓梅,你回来就好了。”沈文轩说,“学校正缺老师,你来了,正好教语文。妞妞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县里有中学,可以住校,周末回来。你们一家团圆,在石峁村,把根重新扎下,把家重新建好,把日子重新过红火。这,比什么都好。”
“嗯,文轩哥,谢谢你,谢谢大家。”林晓梅的眼圈又红了,“在石峁村七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七年。虽然苦,虽然累,但我从不后悔。这里有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家,我的根。上海再好,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这里有大勇,有妞妞,有你们,有这片土地。我回来了,就不走了,这辈子,就扎根在这儿了,和你们一起,把石峁村建设好,把孩子们教育好,把日子过好,也把——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精神,和价值,传承下去,让后来的人知道,在这片黄土地上,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从城市来,在这里扎根,在这里奉献,在这里成长,也在这里——找到了家,找到了根,找到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说得好,晓梅。”老栓叔竖起大拇指,“咱们石峁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有文化,有理想,也——有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和担当。你们来了,扎根了,咱们石峁村才有希望,有未来。晓梅,欢迎回家,也欢迎——重新扎根,重新开花,重新结果,重新——和咱们一起,把这片土地,建设得更好,更美,更有希望!”
“嗯!”林晓梅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回到石峁村,已经是傍晚。全村人都在村口等着,看到马车回来,敲锣打鼓,放鞭炮,热闹得像过年。林晓婉带着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根在黄土》,跳丰收舞。周晓梅和石红英准备了一桌好菜,虽然简单,但用心。思思也被抱出来了,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热闹的场面。
欢迎宴在打谷场上举行。摆了二十桌,全村人都来了。王大勇一家三口坐在主桌,接受大家的祝福。王大勇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哽咽:“乡亲们,谢谢,谢谢大家。七年了,我王大勇,一个人在石峁村,是大家照顾我,支持我,让我挺过来,等到了今天。今天,晓梅和妞妞回来了,我们一家团圆了。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的恩情,也请大家——继续照顾我们,支持我们,让我们一起,在石峁村,把根扎得更深,把家建得更牢,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更幸福,更有希望!干杯!”
“干杯!”大家齐声响应,一饮而尽。
欢迎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个村庄,照着——这群在苦难中坚守、在等待中团圆、在希望中前行的人们。王大勇一家三口坐在月光下,说着话,笑着,哭着,也——规划着未来。妞妞说,她要好好上学,将来当老师,像沈叔叔一样,教孩子们知识。林晓梅说,她要好好教书,把在上海学到的知识,用到石峁村的教学中。王大勇说,他要好好干活,多挣工分,让妻子女儿过上好日子。
沈文轩和石红英抱着思思,坐在旁边,看着这团圆的一家,心里充满了温暖,也充满了希望。这个夏天,虽然炎热,虽然艰苦,但——思思出生了,晓梅和妞妞回来了,王大勇一家团圆了,林晓婉的歌获奖了,学校的条件改善了,乡亲们的心更齐了,根扎得更深了,希望也更亮了。
这,就是生活吧。在苦难中孕育希望,在离别中期盼团圆,在汗水中收获成长,在爱中实现圆满。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地方,用青春,用汗水,用热血,用生命,书写的——平凡而伟大,苦难而光荣,真实而动人的——归去来的故事。
大暑过了,立秋来了。夏天,要结束了。但希望,像秋天的果实,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个人的心里,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成熟,一天天——向着收获,向着未来,向着光,向着暖,向着爱,坚定地,踏实地,充满希望地,前行。
因为,这就是根,这就是家,这就是——归处。
因为,归去来,就是在土地上扎根,在爱中成长,在希望中前行,在平凡中创造伟大,在苦难中孕育新生,在传承中延续生命,在轮回中实现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