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东行
棚屋里的时间,在沉默、昏睡和偶尔的木柴噼啪声中缓慢流逝。老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添着柴,拨弄着火,偶尔起身,去看看小刘的情况,用那苦涩的草药糊给他涂抹额头。草药似乎有点用,小刘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下去了一些,体温摸起来也不再那么烫手。阿明依旧呆滞,但喂他水和碾碎的块茎糊时,他会吞咽,这让我们稍微松了口气。
老王、老陈、大山和我,轮流强迫自己小睡了一会儿。说是睡,其实不过是闭着眼睛,让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浅薄的喘息。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的鸟叫、甚至同伴翻身的窣窣声——都能让我们立刻惊醒,心跳如鼓。恐惧和警惕,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从棚屋西侧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斑。老王率先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骨头发出咯咯的轻响。他走到小刘身边,蹲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低声呼唤:“小刘?小刘?能听见吗?”
小刘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但终究没有睁开眼。不过,他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这细微的反应,已经让我们精神一振。老王又试了试阿明,阿明依旧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不能再等了。”老王直起身,看了看我们,目光扫过角落里的老人,然后落到门口那片逐渐被夕阳染上橙红色的光斑上。“小刘烧退了些,是好事。但天快黑了,我们得趁着还有点亮,找个今晚过夜的地方。不能留在河边,太显眼,也不安全。”
我们都没意见。大山默默地开始收拾那几根削尖的木棍,用老人给的一小段旧麻绳,将其中两根绑在一起,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骨架,上面铺上我们从身上破烂衣服撕下的布条,勉强能用。老陈用还能动的左手,帮忙整理着老人给的那几个干薯,小心地用手帕(如果那还能叫手帕的话)包好。我搀扶起阿明,帮他站直,他身体僵硬,但似乎能感知到要移动,下意识地迈开了腿,只是脚步虚浮,完全靠我支撑。
老王走到老人面前,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老人家,大恩不言谢。您给指的路,给的东西,救了我们兄弟的命。我们……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了。如果我们……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回来报答您!”
老人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小刘和阿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表情。“走吧。趁天还没黑。沿着河岸,别走远。看到大榕树,就到地方了。路上……小心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火塘的噼啪声盖过,“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句平淡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们心上。是啊,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可活下来,又谈何容易。
我们不再多言,用老人给的那卷粗绳子,将自制的简易担架绑得更结实些,然后将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的小刘,小心翼翼地抬上去。大山在前,老王在后,两人抬起了担架。老陈用左臂夹着一根木棍,跟在一旁。我则搀扶着阿明,另一只手也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既是拐杖,也是武器。
走出低矮的棚屋门,傍晚带着河水湿气的凉风迎面吹来,让我们都打了个寒噤。夕阳的余晖将浑浊的河面染成了暗金色,波光粼粼,对岸的丛林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中,显得幽深而神秘。我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在暮色中显得孤零零的棚屋,老人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真切。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们转回头,沿着老人指示的方向——河岸的下游,向东,踏上了新的路程。脚步沉重,担架摇晃,每个人都沉默着,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走路和保持平衡上。河岸的地形比之前更崎岖,卵石更大,湿滑的苔藓更多,间或还有倒伏的枯木和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阻挡。我们走得很慢,很艰难。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丛林里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密的树冠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骤然响起的、各种虫豸鸟兽的鸣叫。我们不敢再走,黑暗中对陌生地形的跋涉无异于自杀。我们离开河岸,向内陆方向摸索了十几米,找到一小片相对干燥、背风、树木稍稀疏的林间空地,决定就在这里过夜。
放下担架,大山和老陈立刻开始用木棍和沿途捡拾的枯枝,在空地中央清理出一小片地方,小心翼翼地用老人给的一小包干燥的火绒(这是他临别时塞给老王的,当时没注意)和两块打火石,尝试生火。打火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火绒上,冒起一缕细微的青烟。我们屏住呼吸,看着大山笨拙但认真地呵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星,用嘴轻轻吹着,终于,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蹿了起来!我们赶紧将细小的枯枝架上去,火苗慢慢舔舐着干燥的木头,终于,一堆小小的篝火燃了起来!
火光虽然微弱,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光明和温暖,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安慰。我们围坐在火堆旁,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夜晚的寒气。大山从怀里掏出老人给的干薯,每人分了小半个。那干薯又硬又柴,在火上稍微烤了烤,也只是表皮焦黑温热,里面依旧干硬难咽,但这是我们今晚唯一的食物。就着水壶里所剩无几的、老人给的烧开过的水(我们不敢喝生水,水壶里只剩下一点点),我们一点点啃咬着,用唾液慢慢软化,艰难地吞咽下去。
老王检查了小刘的情况,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阿明靠着一棵树干坐着,眼睛茫然地瞪着跳跃的火苗,我将烤得稍微软和一点的薯肉碾碎,一点点喂给他,他机械地吞咽着。老陈则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火堆旁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将那一点点珍贵的、带着温度的炭火埋进去一部分,上面盖上土,做成一个简易的“热炕”,让小刘躺在上面,希望能帮他抵御一些夜晚的寒气。
夜晚的丛林并不宁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是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虫鸣。我们轮流守夜,两人一组,背靠背坐着,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树林。火光能驱散一些小型野兽,但谁知道黑暗里潜伏着什么?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后半夜,轮到我和大山守夜。老王和老陈靠着树干,发出沉重而疲惫的鼾声。小刘在“热炕”上似乎睡得更安稳了些。阿明也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但我知道他并未真正入睡,只是处于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火堆需要不断添加细小的枯枝才能维持不灭。大山默默地捡拾着周围触手可及的枯枝,动作很轻。他块头大,但此刻在火光映照下,那张平日里敦厚的脸,也写满了疲惫和凝重。
“大山哥,”我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也为了驱散一些心头不断滋生的恐惧,“你说……咱们能走到那个镇上吗?”
大山添了一根枯枝,火苗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黝黑的脸膛。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光,闷声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棍粗糙的表面,“那老人家说的,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一个孤寡老人,在河边住了那么久,神智是否完全清楚?他指的路,是确有其事,还是他自己臆想,或者干脆是随口敷衍?我们无从判断,也没有选择。除了相信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依靠的信息。
“小刘他……”我看了看担架上那个年轻而此刻毫无生气的脸庞,“能挺过来吗?”
大山也看了一眼,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看命吧。他年轻,底子应该不差。就是……就是吓着了,又饿又累,伤了元气。要是能安稳歇几天,有口热乎饭吃,说不定能缓过来。可现在……”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在缺医少药、食不果腹、还要不停奔逃的情况下,小刘能不能醒来,醒来后是什么状态,都是未知数。
“阿明他……”我又看向旁边那个目光空洞的同伴,心里一阵刺痛。阿明比小刘更让人揪心,身体似乎没有大碍,但魂好像丢了。
“唉……”大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闷头干活的汉子,此刻也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走一步,看一步吧。老王说得对,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咱们……咱们得咬牙挺着。挺到镇上,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他的话没什么力量,甚至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但在这漆黑的丛林夜里,这简单的、重复的话语,却莫名地给了彼此一点点支撑。是的,走一步,看一步。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下一步。
下半夜,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不同于野兽嚎叫的、模糊的声音,像是人声,又像是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我和大山立刻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木棍,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很快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但那一瞬间的紧张,让我们的睡意全无,后半夜在极度的警惕和疲惫中度过。
天色终于蒙蒙亮,林间的鸟鸣取代了夜行的虫豸。我们灭掉残火(小心翼翼地用土掩埋,不留明火),用冰冷的河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昏沉的头脑,啃掉了最后一点干薯,喝了口水壶里仅剩的一点点水,再次抬起担架,搀扶起阿明,沿着河岸,继续向东。
白天的路程同样艰难。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们的喉咙。老人给的几个干薯早已吃完,水壶也彻底空了。我们只能寻找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水洼,或者用叶子接一点清晨的露水解渴,但这远远不够。饥饿更甚,腹中火烧火燎,走路都发飘。我们只能挖一些看起来眼熟的、老人提过的、或者鸟兽啄食过的植物根茎、野果,小心翼翼地尝试。有一次,老陈找到一种类似野芋头的块茎,烤了后吃起来有些麻嘴,但至少能果腹。我们不敢多吃,怕有毒。
小刘在颠簸中偶尔会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但依旧没有醒来。阿明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能自己走几步,有时又完全僵住,需要人连拖带拽。老王和大山抬着担架,肩膀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们咬牙忍着,没有人抱怨。老陈的右臂依旧无法用力,只能用左手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我的肋骨也疼得厉害,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痛,搀扶阿明更是耗尽了力气。
第二天下午,我们几乎要再次虚脱时,走在前面探路的大山,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方河岸一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树!大榕树!是不是那棵?!”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河岸边,果然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它独自生长在那里,树冠如盖,垂下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最显眼的是,它靠近河岸一侧的树干,有一个巨大的、中空的树洞,远远看去,确实像一个天然的棚子!
找到了!老人说的标记!那个可以过河的地方!
疲惫的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气,我们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奔向那棵大榕树。走到近前,看得更清楚了。这棵榕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中空的树洞内部空间很大,干燥,甚至能容纳我们几个人蜷缩进去。树洞面向河岸的一面敞开着,正对着下方一片相对平缓、水势也明显减缓的河滩。河水在这里变得宽阔,水流不急,可以看到对岸的河滩,甚至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是这里!就是这里!”老王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老人的感激。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我们没有走错方向,找到了第一个地标。
我们将小刘抬进干燥的树洞,让他躺下休息。然后,老王、大山和我,走到河边,仔细观察。河水确实比上游平缓许多,水色依旧浑浊,但能看到水下的卵石。河面宽度大约三四十米,水流不急,但深度不明。对岸的河滩看起来平缓,连接着一片缓坡,再往后,就是连绵的、植被茂密的山峦。那就是我们要翻越的山。
“怎么过?”大山皱着眉头,“水看起来不深,但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暗流,会不会踩空。而且,小刘和阿明怎么办?”
游过去显然不现实。我们体力不支,小刘昏迷,阿明那个状态,下水就是找死。搭桥?没有工具,也没有材料。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处足够浅的、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或者,找到能漂浮的东西。
我们沿着河岸,在榕树附近上下搜寻。幸运的是,在榕树下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片乱石滩,河水在这里被石头分割成几股较浅的溪流,最深处也只到膝盖上方。而且,水中有几块巨大的、露出水面的石头,可以作为踏脚点。
“这里!这里能过!”大山兴奋地喊道。他先试探着踩进水里,冰凉刺骨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稳稳地站住了。水流不急,水底是大小不一的卵石,有些滑,但小心点应该能走。他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到了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继续向对岸走去。最终,他成功抵达了对岸,站在河滩上,向我们用力挥手。
找到了过河点,我们精神大振。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昏迷的小刘和行动不便的阿明带过去。老王和我返回榕树洞,和大山、老陈一起想办法。我们砍下几根相对笔直、粗细合适的树枝(用削尖的木棍和石头费力地砍断),用藤蔓和那卷所剩无几的绳子,绑扎成一个更加稳固的担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小刘转移到新担架上,用绳子将他固定好。
过河时,老王和大山抬着担架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当,避免担架倾斜。老陈和我则一左一右,搀扶着阿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们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疲惫的身体一阵颤抖。水流虽然不急,但冲击力依旧存在,脚下湿滑的卵石更是让人提心吊胆。阿明似乎对冰冷的河水有些反应,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任由我们拖拽。
短短三四十米的河面,我们走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当最后一步踏上对岸相对干燥的河滩时,我们几个人几乎同时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河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但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逃出生天般的轻松感。我们成功渡过了第一条大河!按照老人的说法,接下来,就是往北,翻过眼前这座山,就能找到通往镇上的路了!
我们不敢久留,湿透的衣服必须尽快弄干,否则会失温。我们在河滩附近的树林边缘,找到一块背风向阳的干燥空地,收集了一些枯枝,再次生起一小堆火。围坐在火堆旁,烘烤着湿透的裤腿和鞋袜,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暖意,我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极其微弱的放松。
然而,放松只是暂时的。抬头望去,眼前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绿色山峦。我们要翻越的,是其中看起来相对较低、但也有足够高度和坡度的一座。没有路,只有茂密的、似乎从未有人踏足的丛林。
短暂的休息后,我们灭掉火堆,处理好痕迹,用木棍和藤蔓加固了担架,再次抬起小刘,搀扶起阿明,向着那座沉默的、墨绿色的山峦,迈开了脚步。山风从林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未知的危险和挑战。渡河的短暂成功,只是漫长逃亡路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步。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山林深处,等待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