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谢万卷
楚渟渊一路追到三楼。
此处景象与一楼迥异,没有开阔的大堂与靡靡乐声,只有一条幽深走廊,空寂无人。
走廊一侧是栏杆,浸着清冷月辉;另一侧则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用金漆勾勒出不同的数字。
他在脚步声消失的位置停下,摸不准魏锋究竟是入了九号门还是十号门。
楚渟渊整个人贴在九号门上,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却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到。反倒是隔壁门内,隐隐传出一道男人的嗓音,语调舒缓,似乎正在讲着什么。
他心中没来由地警铃大作,下意识后退几步。
这地方,有些诡异!
正迟疑要不要暂且退去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嗓音穿过厚重的门板传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小友请进……”
楚渟渊心中微惊,却也并不慌张,推开十号门。
屋内昏暗,数盏油灯摇曳,地上阴影耸动如幢幢鬼影。
雅间中央,一名作书生打扮的男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书,八九个衣着鲜亮的女子将茶桌拼作不规则的半圆,围坐其前。
而在那名书生脚下,一个人正蜷缩着,以一种极其卑微、近乎匍匐的姿势跪在那里,身体因恐惧而不停地颤抖。
楚渟渊径直走过去,大大咧咧坐到两名女子之间的空位上,侧耳倾听。
说书先生讲的是白娘子的故事,讲得娓娓动人,催人泪下。姑娘们个个听得眼眸含珠,泫然欲泣。
正说到白娘子水漫金山时,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却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女子们本就听得眼眶发红,情绪正被吊到高处,此时再也压抑不住,趁着说书先生暂歇,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法海冷漠无情、不懂情爱。
楚渟渊没有多少耐心听这些,不合时宜地打断她们:“水漫金山,得淹死山脚多少无辜百姓?难道就为成全一段情爱?”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盖过叽叽喳喳的女子嗓音。
一双双眼眸齐刷刷望过来,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不少女子见楚渟渊衣着简朴,像极了家中驾车的马夫,眼神中立即露出不屑、嫌恶,似乎与这样的人多说一句都降了身份。
“谢先生,怎么今日连着进来两个低三下四男人?”一道略带刻薄的嗓音响起。
楚渟渊这几日听惯了吹捧的声音,蓦然间被讥讽,心里微怒。
别说是他,就算是废了的魏锋,杀这些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也和玩儿似的,怎么敢上嘴脸的?
谢万卷没有理会那些女子,朗声道:“小兄弟所言不错,白娘子此举,确实有伤天和,故而后来被镇雷峰塔下。只是,如果这件事落到你的身上,你又会如何选择?”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道:“就比方说,被困的是柳三娘,你会怎么做?”
楚渟渊瞳孔微缩,想起那日在茶肆说书的先生,两人的身影隐隐重合在一起,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谢万卷纵声长笑,震得油灯火苗乱颤,墙上人影疯狂舞动。
笑毕,他“唰”地一下展开折扇,动作潇洒利落:“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紧接着,让楚渟渊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七八名女子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一个个乖巧地排成一列,井然有序地上前,嘟着嘴,在谢万卷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这才离开雅间。
谢万卷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魏锋,抄了张椅子径自坐到楚渟渊身前:
“在下谢万卷,承蒙江湖朋友抬爱,忝为云水间现任大头领,人称百面书生!”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楚渟渊面色一沉,眉头紧锁。
怪不得云水间的大头领身份成谜,无人知晓,原来是有乔装打扮的本事。只是,此人今日轻描淡写说出来,看来是没打算放他过了。
纵使形势危急,他依旧镇定自若,义正辞严道:“我自然不会做出白娘子那般糊涂的事。”
开玩笑,我能和你说实话?
谢万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很遗憾,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不一样。”
楚渟渊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魏锋,抬了抬下巴:“这一点上,他难道和你一样?”
“正是。”谢万卷颔首道,“锋儿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我都练不成的疯虎变,竟给他练成了。唉,可惜……若非这些日子,他将全部的精力用在了疯虎变与锻骨上,你没有再度崛起的机会。”
楚渟渊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传授他疯虎变?”
谢万卷怔了怔,张开双臂,“这倒也是!这样吧,你若要报恩,便来取代魏锋,当我徒弟怎么样?”
楚渟渊似笑非笑,指着魏锋:“那他怎么办?我可不愿意当他师弟!”
魏锋闻言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哒哒哒”爬到谢万卷脚边,声音发颤:“师父,他能胜我,必定另有师承,不可能再拜师……”
谢万卷垂眸,淡淡道:“我教你‘疯虎变’,是让你做噬人的虎,不是摇尾乞怜的狗。你输了,心气也没了,便没了价值。”
话音刚落,右手随意一抬,轻轻拍在魏锋的天灵盖上。
魏锋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悄无声息伏在地上,再无半点生息。
谢万卷收回手,笑问:“如何?”
楚渟渊脸色微变,自忖也能一掌打碎头骨,但做不到震碎头骨的同时,不令头颅炸开。
这便是元炁吗?
他不惊不惧,嘴角微扬,勾出一抹挑衅的弧度:“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人。”
谢万卷闻言,并不生气,反倒带着点欣赏:“很好,在这一点上,我们一样!而这条疯虎正是无情无义的人,所以我才杀了他。”
“当然,重情重义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也是一样的下场。”
楚渟渊蓦然大笑,声音将油灯震灭,屋内霎时一片漆黑。
他脚下轻点,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谢万卷冷哼一声,径直掠出门外,忽见一掌自侧面拍来。
“砰——!!!”
幽暗的走廊中,淡金色光芒与微弱的白色电光陡然亮起,又立即熄灭。
“原来是有江门主保驾护航,难怪你如此大胆!”
“真没想到,这样的地方,竟然藏匿着如此高手。渟渊,你先走!”
楚渟渊闻言,毫不犹豫,一脚踩在栏杆上,一跃而出。
耳边呼啸的风声中,谢万卷微弱的嗓音隐隐传来:“久闻阁下大名!这里地方太小,与我到阁楼下一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