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不知所起
逼仄的房间内,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楚渟渊躺在床榻上,衣裳半敞,胸前那片乌青极为刺目。
柳三娘坐在床沿,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而后轻轻按上他胸口的淤青,一圈圈揉开。在这个过程中,黄豆大的眼泪不停滴落。
“三娘姐,我没事,别哭!”
楚渟渊抬起手,想替她擦拭泪水,但觉手臂筋肉刺痛,竟再难抬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恍惚间好似又回到当初被人分筋错骨的时候。
好在他仅仅只出了一拳,倘若孙四郎再弱上几分,两人缠斗几招,引得几根大筋彻底崩断,只怕此刻已是一个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全废之人。
淤青在药力和揉搓下,颜色淡了少许,但疼痛依旧锥心。
柳三娘哽咽道:“渟渊,你休息两日,就搬出去吧,和我住在一起,确实不太适合。”
这是她思虑再三后,所想到的最好办法。孙四郎的暴戾与偏执,她最是清楚!昨夜,渟渊已经彻底得罪死他了,继续留下来,难保不会有性命之忧。
楚渟渊面色阴沉,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胸中翻腾。他甚至在心中开始盘算,是否要喊左昭明来帮手,先下手为强,除掉孙四郎。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两人合力,也未必是孙四郎的对手。
单是擅杀公人这条死罪,就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又岂能将左昭明牵扯进来?
更何况,三娘姐心地善良,即便受了再大委屈,也必定不忍见孙四郎丧命!
今日这奇耻大辱,注定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楚渟渊喉结滚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房内陷入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渟渊……”
柳三娘出声再劝,却被楚渟渊打断。
“三娘姐,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守寡吗?别说孙二哥与你大礼未成,就算是相处多年的夫妇,一方早逝,男子可以再娶,女子难道就不能再嫁?”
“什么狗屁的守节,去他妈的。”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许久,只是苦无机会说出,今日索性借着这股郁愤,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柳三娘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言论?下意识地便要出声呵斥。
可甫一抬头,对上少年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她心里不禁有些发热,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你……我……怎能害人……天煞孤星……注定只会克死夫君”
她心慌意乱,语无伦次,声音也是断断续续。
“去他丫的天煞孤星,就没有这回事!”楚渟渊瞪圆了眼珠,恶狠狠道,“若有人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我打断她的腿!”
他骂了几句,气息有些不匀,缓了缓,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三娘姐,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饿死街头了。你是我的福星啊,若真是孤星,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柳三娘仍是摇头,眼中泛起更深的苦涩:“不行的,孙四郎不会容许。在他看来,我生是他孙家的人,死也是他孙家的鬼。”
适才楚渟渊险些叫孙四郎给害了,是以她万万不肯再叫一声“四叔”。
“孙四郎算个屁!”
提起这个名字,楚渟渊心中怒火再次上涌,眼神却变得坚定。
孙四郎为何理直?
因为他杀过水贼、立过功劳,在旁人眼中占了“大义”二字!
为何气壮?
因为他拳头更硬,实力更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
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什么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无异于对牛弹琴。
唯有杀更多的贼,立更多的功,你的理才能比他更直!
唯有提升武功,实力上彻底碾压他,你的气才能比他更壮!
而做到这些的前提,就是修炼阴阳熔炉桩,重塑筋骨!
他心中暗下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跪在龙吟门前,去给那位大小姐磕头,也要求得游龙桩。
柳三娘见他眼神变幻,只当他在想着如何与孙四郎硬碰硬,心中大急,连连摇头:“不,渟渊,你别做傻事!我并不想改嫁,真的,就这样守着客栈过日子,也挺好……”
她不敢再深谈这个话题,慌乱地站起身,推门出去。
不多时,她端回一盆热水,坐在床沿,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楚渟渊的额头,脸颊,然后是双手,最后连双脚也擦得干干净净。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一灯如豆。
柳三娘毫不避讳,做着这些本该是最亲密的恋人才会做的事情。
气氛渐渐变得暧昧旖旎。
楚渟渊心中大动,回想穿越至今,他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像个格格不入的游魂。
白日里忙得焦头烂额倒还好,可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连个可以消遣的玩意都没有,真叫一个孤单寂寞冷!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两个月,他都有些压抑了,看街上卖菜的大婶,都觉得眉清目秀。更何况模样本就是县花级别的柳三娘?
“三娘姐。”楚渟渊神色一正,目光澄澈。
柳三娘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惶惑地看向他。
楚渟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重若千钧:“若你愿意,我三书六礼,娶你为妻。”
“什么天煞孤星,难道还能克死我?”
“什么孙二郎,给我一点时间,待我武功恢复,一掌撂倒!”
“什么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待我武功大成,荡平云烟泊水贼,功成名就!到那时,整个忘川县,又有何人敢非议,何人敢反对?”
“三娘姐,你只须说愿与不愿,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考虑,我会解决!”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声音铿锵有力。
柳三娘彻底呆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楚渟渊,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落魄少年,也不是那个隐忍蛰伏的受伤天才,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温热,轰然炸开,化作燎原大火,烧得四肢百骸都酥软滚烫。
她的眼神一点点迷离起来,上身缓慢靠近过去。
姣好的面容在楚渟渊眼中逐渐放大,轻颤的睫毛、挺秀的琼鼻,微微干裂的红唇,无不撩动着他的心弦。
“砰——砰——砰——”
寂静的房间内,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粗重的呼吸拍打在柳三娘脸上,她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给楚渟渊盖好被褥,端起水盆,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楚渟渊躺在床上,心神激荡,久久难以平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