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档案
走廊很长,走了大约三分钟,才到尽头。
老人推开一扇铁门,门后是一部电梯,很旧,按钮上的数字都磨没了。老人按了最下面一个,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红点。
电梯往下走,很慢,能感觉到失重。昊天在心里数秒,下降了大约十五秒——按照速度估算,至少地下四层。
电梯门开了。
走廊比上面窄,灯光也更暗,每隔五米一盏壁灯,昏黄色,照得墙壁像旧羊皮纸。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老纸和铁锈混在一起。
老人走在前面,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回声。
“这个地方建于1985年。”老人说,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昆仑事故之后,上面要求建一个专门存放相关资料的档案室。所有关于那次工程的记录,不管是纸质的还是电子的,都封存在这里。”
“为什么?”昊天问。
老人没回答,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铁皮包着的,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密码锁。老人按了十二位密码,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三面墙全是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柜子上贴着标签,标签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
房间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投影仪和一沓文件。
“坐。”老人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昊天坐下,老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老人没有急着说话,先拿起桌上的那沓文件,翻了翻,找出一张,推到昊天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洞口很大,至少有十米高,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炸开的。洞口外面站着很多人,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昆仑山,2号洞口,1984年3月。”
老人又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洞里面。光线很差,照片颗粒很粗,但能看出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刻满了东西——不是字,是符号。
昊天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符号,他认识。
顾长风手抄册子第三十七页上的那个符号,那块石头上刻着的守门人印,在这张照片的洞壁上反复出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有人用凿子一下一下敲上去的。
“这些符号,是什么?”昊天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又翻出一张照片。这张更模糊,拍的是一个东西——看起来像一扇门,方形的,镶嵌在洞壁上。门的两侧各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满了那种符号。
“这是2号洞最深处。”老人的声音很低,“这个门,打不开。用尽了当时所有的手段,炸不开,钻不开,激光也切不开。检测成分,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物质。”
昊天的手攥紧了那张照片,纸角被捏出了折痕。
“你师父顾长风,是唯一一个进到门里面的人。”
昊天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像是在组织语言。
“1984年3月17日,工程队在地下作业时意外炸穿了一层岩壁,发现了2号洞。专家组进驻,研究了一个月,没有任何进展。4月20日,你师父带队进行第三次探测。他们带了一种新设备,据说可以穿透那种未知材料的表面。”
老人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设备启动了。门开了。但不是从外面打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后面有光,很亮,像太阳。你师父是第一个走进去的人。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没人知道。等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洞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房间安静了。
壁灯的光昏黄,日光灯的光惨白,两种光混在一起,照在老人脸上,像一层蜡。
“死了多少人?”昊天问。这是顾长风让他问的那个问题。
老人闭上眼,说出了那个数字。
“三十九个人。加上外围支援的,一共六十七人。”
昊天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我师父是唯一活着的?”
“唯一活着从洞里出来的。”老人睁开眼,“但他出来之后,昏迷了四十八天。醒来之后,他不记得洞里发生了什么。医生说他是创伤性失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带出来的那块石头——”
“是在他手里发现的。他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右手死死攥着那块石头,掰都掰不开。后来做了很多次检测,查不出石头的成分,也查不出它是天然的还是人造的。”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铁皮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很厚,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昊天面前。
“这是全部档案。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昊天打开文件袋。
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有些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他一张一张翻,看得很慢。
工程报告、人员名单、现场照片、检测数据、会议纪要……大部分是技术性的内容,看不懂,但有几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人员名单上,吴正邦的名字出现在“工程指挥部成员”一栏,军衔是大校。
第二,有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日期是1984年5月,事故发生后一个月。记录里有一句话被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写着“此段删除”:
“关于2号洞内发现的非地球物质,建议成立专项研究组,直属中央。建议人选:顾长风(暂不宜离开驻地),XXX,XXX……”
第三,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2号洞内部结构。地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顾长风的字。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门后有风,风吹不止。”
昊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后有风,风吹不止。”他念出来,声音不大。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皱了皱眉:“这张地图我没见过。可能是后来归档的。”
昊天把地图折了一下,揣进兜里。
“不能带走。”老人说。
“我没带走。我只是借。”昊天站起来,“我需要这些东西去找一个人。找到了还你。”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跟你师父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讲道理。”
昊天把文件袋里的东西装回去,但把那几个关键页拍了照——手机在进这个房间之前就有信号了,可能这里是允许通讯的。
老人没有阻止他。
拍完照,昊天把文件袋推回去。
“谢谢。”
老人接过文件袋,没有放回柜子,而是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你师父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他身体怎么样?”
昊天沉默了一秒:“不好。”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昊天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昏暗的灯光下,他抱着文件袋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你叫什么名字?”昊天问。
“我姓秦。”老人说,“秦卫民。秦卫东是我弟弟。”
昊天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个在西山干休所里给他石头的老人——秦卫东,顾长风的老连长。
“你们兄弟俩,都参与了那个工程?”
秦卫民点了点头:“我搞技术,他搞后勤。我们俩都是活下来的人。但有时候,活下来比死了更累。”
昊天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孟大校还在等。
看到昊天出来,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您在里面待了五十分钟。”
“够长了。”
“首长让我送您回去。”
“回哪儿?”
“您来的地方。”
昊天知道他说的是那个铁屋子。
他没说什么,跟着孟大校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孟大校皱了皱眉:“怎么了?”
“胃疼。”昊天的声音很沉,像是忍着疼在说话,“老毛病了,在狱里落下的。有药吗?”
孟大校看了他两秒,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去医务室拿点胃药。”
一个士兵转身跑了。
昊天继续捂着肚子,身体微微发抖。孟大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昊天的右手在兜里摸到了那块石头,石头是热的。他借着弯腰的姿势,用拇指在石头表面快速划了几下——那个符号的轮廓,他记得很清楚。
石头发烫,那道疤也开始发烫。
昊天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不用药了,过去了。”
孟大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好奇。
“走吧。”昊天说。
他们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走到电梯门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秦卫民。
老人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布是军绿色的,鼓鼓囊囊的。
“忘了东西。”秦卫民说,把布袋递给昊天。
昊天接过来,布袋很沉,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有棱有角。
“路上看。”秦卫民说完,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了。
孟大校看着那个布袋,没有要求检查,只是多看了昊天一眼。
电梯上行,很慢。
昊天把布袋夹在腋下,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发热,但不像之前那么烫了,像一个人退烧后残留的体温。
出了电梯,穿过那条长走廊,回到铁屋子门口。
孟大校打开门,昊天走进去。
“下午会有人来跟您谈。”孟大校说完,关上了门。
铁门合上的声音很重,像一口棺材盖上了。
昊天坐在床上,打开那个布袋。
里面是一沓文件和几样东西。
文件是手写的,纸张发黄,字迹工整但很密。第一页的标题是:《昆仑工程幸存者口述记录(绝密)》。
下面是六个名字。
秦卫民、秦卫东、吴正邦……顾长风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昊天一页一页翻,翻到顾长风的那部分,只有一页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受试者意识清醒,但拒绝回答问题。只说了一句:‘不要去找那扇门。’”
昊天把那张纸放下,翻布袋里的其他东西。
一个指南针,指针是碎的。
一块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4月20日,下午3点17分。
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跟前面那份地图上的字一样,是顾长风的:“昆仑山北麓,东经XX,北纬XX。埋着一样东西。不要挖,不要碰,记住位置就行。”
昊天把那张纸条上的坐标反复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布袋,系好口子,塞到铁床下面。
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那个坐标。
昆仑山北麓,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地方。
最近的一个标注点,距离那个坐标大约四十公里,是一个废弃的矿区。
昊天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手机,靠在墙上。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开了。
孟大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昊天先生,有人要见您。但不是在这里。请跟我们走。”
昊天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个金属箱。
跟赵万山准备的那个采血箱,是一个牌子。
“又是抽血?”昊天问。
孟大校没有回答。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昊天身边。
昊天没有反抗。
他跟着他们走出铁门,穿过走廊,走到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医疗床,旁边摆着各种仪器,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架,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门,正在看电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或者企业高管。
他看到昊天,笑了一下,笑容很职业,露出八颗牙。
“昊天先生,久仰。我姓陈,陈天明。‘女娲’组织的中国区代表。”
昊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天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昊天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很白,嘴唇干裂。
禾禾。
“您女儿的病,不是普通的血液病。”陈天明说,笑容还挂在脸上,“她的病,跟您的‘战神体’有关。简单说,您身上的某种基因突变,遗传给了她。而那种突变,会导致造血功能逐渐衰竭。”
他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点。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救她。”
昊天低头看着女儿的照片,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块石头。
石头烫得像一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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