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之下，长街染血。

　　一具无头尸体，横在污雪泥泞中，暗红的血液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在一起，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周遭用木栏围着，拉起麻绳，挂上白布，将一群惊恐又好奇的百姓隔绝在外。

　　白布围起的区域内，那十余名侥幸生还的衙役，依旧惊魂未定，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目光惶然无助地望着不远处，那位正蹲在尸身旁仔细勘验的县尉大人。

　　杨毅伸出两指，轻轻触碰尸体胸前塌陷处，未曾发力，指节便将那层失去弹性的皮肉捅破，瞬间没入其中。

　　他瞳孔骤然缩紧！

　　借着天光，他小心翼翼移开手指，朝破口中看去。只见胸腔里，肋骨断成无数细碎骨茬，与糜烂如浆的内脏搅成一团，惨不忍睹！

　　这般狂暴、凶戾的可怕掌力，他曾经在狱里操刀鬼的尸体上见过。

　　只是这一掌，力量远比当初凝炼！

　　杨毅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怒火吐出三个字：“楚渟渊！”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至那队衙役面前，目光如电，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仔仔细细讲给我听。”

　　几个胆大一点的衙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他们有些语无伦次，但通过相互补充，也大抵将事情的经过还原了出来。

　　大张旗鼓杀人，手段残忍，割下头颅，这是云水间的投名状……

　　杨毅面色愈发阴沉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楚渟渊被云水间所擒，在郭不驯这等凶人胁迫下，杀死了吴都头，作为加入云水间的投名状。

　　当他听到最后楚渟渊阻拦郭不驯杀人时，眼中厉色稍缓，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些衙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压压惊。”

　　这些人都是平头百姓，无权无势，被衙门强征入队，本就不该受到过多的苛责。

　　做完这些，他对身后两名都头吩咐道：“收敛吴都头尸身，厚恤其家属。另外，张榜通缉楚渟渊。”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嗯……他极其危险，仅排在郭不驯后。”

　　“是！”两名都头凛然应命，迅速分头行动。

　　不多时，忘川县城内，张贴在各处的通缉榜更新了。

　　【衙门通缉重犯榜】

　　第一：云水间大头领，身份不详，炼炁境，极度危险。

　　第二：晏倾城，炼炁境，极度危险。

　　第三：郭不驯，废了的炼炁境，极度危险。

　　第四：楚渟渊，锻骨大成中堪称顶尖，极度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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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楚渟渊杀死吴都头，投靠云水间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日之内，他就从茶楼酒肆说书人口中的少年英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畏之如虎的凶残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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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间客栈。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灌进一股冷风。

　　左昭明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上带着不敢置信，声音微微颤抖：“嫂子，不好了，外头都传遍了，说楚师兄杀了吴都头，投降了云水间！”

　　砰的一声，水杯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柳三娘猛地从椅上站起，身体晃了晃，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般又坐了回去。她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不……不会的……渟渊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江小诗坐在柳三娘旁边，不见丝毫慌乱，镇定自若道：“昭明，把你听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她心中料定，云水间会对柳三娘下手，以此要挟楚渟渊，故而喊上了父亲，几人埋伏在这里，等待那些贼子自投罗网。

　　可惜，最后只抓到一个小角色，分量太轻，不够拿来交换楚渟渊，便直接杀了。

　　左昭明镇定下来，缓缓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听完，江小诗她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是郭不驯逼迫渟渊立下的投名状，要的就是他身败名裂，只余投奔云水间一途。”

　　她望向泪眼婆娑的柳三娘，温声道：“三娘姐，别担心，这是好事！原本我还担心渟渊宁死不屈，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机会将他救出来。”

　　柳三娘愁眉稍展，眼底闪过一丝微亮的光，但心中仍有几分不安：“可是，这次事情闹这么大，杀了官差，以后衙门容得下他吗？”

　　江小诗站起身，搂住她的脖子，笑道：“在这个世道，只要自身足够强大，许多规矩、立场，都是可以变通的，你不用担心。”

　　此时，坐在一张客桌旁自斟自饮的江枫，放下手里的酒杯，淡淡道：“小诗，你说得不错。但眼下，衙门的颜面还是要顾及的，面上的态度我们不能不给。”

　　江小诗剑眉微扬，露出一抹慧黠的笑容：“楚渟渊背弃道义，龙吟门深以为耻，故而收回其名下产业，转而交给柳三娘掌管。爹爹，你看如何？”

　　江枫哑然失笑：“这不是左手出，右手入嘛！这态度……也太敷衍……”

　　见女儿不善的目光瞥来，他连忙轻咳一声，改了口：

　　“这主意真是太妙了！一方面，向衙门表露了态度，给足了他们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衙门，让他们看在龙吟门的面子上，不对渟渊下杀手。”

　　左昭明在一旁听着，见这对父女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下了对策，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原本还想把陈馨失踪的事说出来，但看了看眼前紧紧相依的两位女子，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昭明。”

　　江小诗忽然看向左昭明，语气凝重道，“明天我会带三娘姐回龙吟门暂住。嗯……你自己小心，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你如今是虎啸堂的大弟子，没事的话，与我们不可太多往来。”

　　她说话时，并未争取谁的意见，语气隐隐带着一丝吩咐的意味，偏偏在场之人，都下意识听从，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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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渟渊跟着郭不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翻越了城墙，值守的卫兵，竟无一人察觉。

　　走至云烟泊时，眼前霍然开朗。

　　天边泛着一丝鱼肚白，寒气与浩渺的湖水氤氲成一片白蒙蒙的雾霭。

　　不远处，碎冰零落浮沉，泊着三艘黑沉沉的楼船，水面空濛，只能隐隐约约看清森然的轮廓与如戟的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