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霜昏迷了整整五天五夜。
这五天,孟小雨就在自己屋里打了五天五夜的地铺。他的房间本来就不大,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衣柜和一张小木桌,几乎别无他物。如今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苏凌霜,孟小雨就只能抱了床旧棉被,铺在靠墙的泥地上。
地上潮湿,即便垫了厚厚干草和褥子,寒气依旧往骨缝里钻。更别提山村夜晚活跃的各种小虫子,窸窸窣窣,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多足爬虫从手背上路过。第一晚,孟小雨几乎没怎么合眼,一方面担心床上那气息微弱的“冰疙瘩”,一方面实在睡不惯。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山里寻了些驱虫的草药,碾碎了撒在铺盖周围,情况才好了些。
孟奶奶每日三次,用那黑陶坛子里黏稠如膏、气味辛辣古怪的药膏,混合着捣烂的新鲜草药,仔细给苏凌霜清洗、敷药、包扎。那药膏果然神奇,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上去,流血立止,且没有丝毫红肿化脓的迹象。孟爷爷则每日熬制参汤米粥,用干净的软布蘸着,一点点润湿苏凌霜干裂的唇,再极有耐心地慢慢喂下去些许。
孟小雨帮不上太多忙,除了打地铺,就是负责跑腿、烧火、清洗染血的布条。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长时间地观察一个“外面”的人,尤其是这样一个美丽得不像真人,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姑娘。他注意到她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常常微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与他这种常年劳作、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手截然不同;她身上那被奶奶换下的、破烂不堪的白衣,料子细腻光滑得他从未见过,绝非棉麻。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孟小雨正蜷在地铺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一个激灵醒来,抬眼看去,正好对上一双冰魄般的浅灰色眸子。苏凌霜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与审视。晨曦微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棂透进来,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微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愈发强烈。
“你醒了?”孟小雨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地上凉,扯过外衣披上,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憨笑,“太好了!你都睡了五天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直白和关切,扑面而来。
苏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移动视线,打量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泥土地面,粗木房梁,糊着发黄旧纸的墙壁,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歪腿的衣柜,以及地上凌乱的铺盖。最后,她的目光回到孟小雨身上——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下面只穿了一条及膝的麻布裤,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是因为少年的“失礼”,而是这环境与她所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从未有过的虚弱与无力。内视之下,经脉破损严重,灵力近乎枯竭,道基动摇,霜华剑灵性沉寂……伤势之重,远超预估。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这是何处?”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清冷的质感。
“我家啊,栖霞村。”孟小雨一边套上短褂,一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从瓦罐里倒了半碗温水,端到床边,“你先喝点水。我奶奶在灶房熬粥呢,你流了好多血,得吃点东西才能好。”
苏凌霜看着递到面前的粗陶碗,碗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碗里的水清澈,能照见她模糊憔悴的倒影。她没有接,目光转向被放在床尾、用粗布仔细包裹着的霜华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干净、却明显是粗布制成的、带着补丁的陌生衣物,眼神微微波动。
“我的衣物……和剑……”
“哦,你的衣服破得不能穿了,我奶奶帮你换了,洗了晾着呢,就是……补了几个口子。”孟小雨有点不好意思,“剑我给你擦干净包起来了,你放心,没别人碰过。”
苏凌霜沉默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接过了陶碗。指尖触到碗壁,温的。她顿了顿,将碗凑到唇边,小口啜饮。水温适宜,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植物的清新气味,里面泡着孟小雨顺手摘的几片薄荷叶。干渴到冒烟的喉咙得到滋润,她冰封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多谢。”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孟小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啥,总不能见死不救。你等着,我去看看粥好了没。”
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苏凌霜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清水倒影。孟小雨……这个救了她、打地铺守了她五天、眼神干净得像山中清泉的少年,还有他那对看似普通、却总能拿出不普通东西,的爷爷奶奶,比如那效果奇佳的黑药膏,比如那参汤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生机,这看似平凡的山村,处处透着不寻常。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又是七八日过去,山中季节已入初夏,草木愈发葱茏。
苏凌霜的伤势在孟家精心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她已经能自己坐起,甚至可以在孟小雨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片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有了一点玉质的润泽。只是她依旧惜字如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试图凝聚那微乎其微的灵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可惜收效甚微。那套看似可笑的“健身操”,孟小雨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动作流畅自然,隐隐与周遭环境相合,每次他练完,周身空气都似乎清新一分。苏凌霜看得越多,心中疑窦越深。这绝非普通锻体之术。
而那只引发后续波澜的“鸡”,是在苏凌霜醒来后的第十天,孟小雨在后山陷阱里发现的。
那是一只异常神骏的野鸡。体型比寻常野鸡大了近乎一倍,羽毛并非普通雉鸡的斑斓,而是呈现出一种金属质感的、流光溢彩的暗金色,长长的尾羽拖曳在身后,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烁着彩虹般的光泽。它被陷阱套住了一只脚,正在奋力挣扎,看见孟小雨过来,非但没有惊慌,那小小的、圆溜溜的赤红色眼睛里,竟然很人性化地流露出一丝……嫌弃和恼怒?
孟小雨也乐了:“嘿,还是个有脾气的?”他伸手去抓,打算拎着翅膀提起来。
那野鸡猛地一挣,力道大得出奇,带着锈迹的简陋铁夹子竟然发出“嘎吱”的呻吟。它翅膀扑腾,带起的风都刮得孟小雨脸颊生疼,几片闪光的羽毛脱落,轻飘飘落下,在触及地面枯叶时,竟发出细微的、金石交击般的轻响!
孟小雨心中微讶,不敢再大意。眼看这怪鸡就要挣脱,他脚下不自觉地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步上前,右手如电探出,用的正是“健身操”中一招“灵猿探爪”,五指微屈,带着一种奇异的抓拿劲道,精准无比地扣向野鸡的脖颈。
那野鸡眼中拟人化的惊骇一闪而过,似乎想扭头啄击,或者喷出点什么,但孟小雨的手太快、太准,在它做出反应前,已经稳稳捏住了它的后颈皮。入手处,羽毛下的皮肉紧绷结实,温度也比寻常禽鸟高,仿佛握着一块温玉。
野鸡浑身一僵,瞬间老实了,只是用那双赤红的豆眼死死瞪着孟小雨,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充满不甘的闷响。
孟小雨没想太多,只觉得这鸡长得怪,力气大,炖汤肯定补。他利索地解下裤腰带,只是一条结实的麻绳罢了,将野鸡的双脚和翅膀捆在一起,倒提着掂了掂,满意道:“分量真足,够炖一大锅了,苏姑娘正好需要补补。”他美滋滋地往回走,没看到手中野鸡眼里闪过的一丝绝望,和它微微张嘴,喉间隐约有赤芒吞吐,却又因脖颈被制、气机不畅,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委屈的“咕”……
当晚,小院里飘出的浓郁香气,让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孟奶奶将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野鸡栗子汤炖得汤汁奶白浓稠,栗子金黄软糯,鸡肉酥烂脱骨,混合着山野菌菇的鲜香,令人食指大动。
连在屋内静坐调息、试图“辟谷”以减少“凡俗浊气”影响的苏凌霜,在那霸道香气无孔不入的侵袭下,长而卷翘的睫毛都忍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腹中传来的空虚感,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难以忽略。
孟小雨这次学乖了,盛了满满一大碗,汤多肉嫩栗子饱满,小心翼翼地端进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床边小凳上,然后退开两步,假装去收拾桌子,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
苏凌霜静坐了片刻,终是没能抵挡住那香气和身体本能的呼唤。她微微侧身,伸出那只完好的白皙如玉的手,端起粗陶碗。动作依旧优雅,哪怕端着缺口陶碗,也仿佛手持玉盏,品尝琼浆。
她先是小口抿了抿汤。鲜!极致的鲜甜在味蕾绽放,瞬间激活了沉睡的食欲。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一股温和却精纯的暖流,顺着汤汁流入腹中,继而缓缓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损的经脉和道基,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舒适感!这汤里蕴含的生机和某种奇异能量,比之前那些普通食物强了何止十倍!
她不动声色,继续小口吃着。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很快,一碗汤连带鸡肉栗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过于苍白的唇瓣,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闭目内视片刻,再睁眼时,冰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这鸡汤,对她的伤势恢复,竟有不小的裨益,远超预料。
“尚可。”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没那么干涩了。
孟小雨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一本正经地接过空碗:“能入您口就好。明天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摸两条鱼。”
苏凌霜没说话,重新闭目,继续她那收效甚微的调息。只是这一次,她苍白脸颊上那丝极淡的血色,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久了一点点。
当夜,孟小雨依旧在墙角地铺上沉沉睡去,怀中抱着那本墨先生给的《山海拾遗录》。床上,苏凌霜呼吸均匀,面色是几日来少有的安宁。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一股阴冷、滑腻、充满贪婪与恶意的微弱波动,如同潮水般悄然漫过小山村,最终汇聚、锁定了孟家小院,确切地说,锁定了屋内苏凌霜身上那无法完全收敛的、属于高阶修士的微弱灵力残韵,以及……那残留的、属于“五彩锦翎雉”(若她全盛时定能认出)本源精华的气息。
十几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窗外,冰冷地“注视”着屋内。它们没有实体,仿佛只是凝聚的阴气与恶念,散发着对生灵精气的渴望。
苏凌霜骤然惊醒!冰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阴魂虫?此地怎会有这等污秽之物……”她心中警铃大作,试图调动丹田内那可怜的、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哪怕只是激发护身气劲驱散这些低阶鬼物。然而灵力甫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周身那刚刚凝聚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晕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窗外的幽绿光点似乎受到了刺激,变得更加兴奋,开始无声地撞击窗纸。薄薄的窗纸迅速被腐蚀出一个个针尖大小的小孔,阴冷的气息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孟小雨也被一种莫名的心悸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到那十几点幽绿鬼火贴在窗纸上,以及苏凌霜嘴角刺目的鲜红和痛苦的神色。他一个激灵坐起:“什么鬼东西……”
就在这时,隔壁屋里传来孟爷爷一声含糊的梦呓,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烦:“大晚上的,哪来的苍蝇……嗡嗡嗡的,吵死个人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随着这声抱怨,一股无形无质、却温暖祥和如春日阳光般的气息,如同水波般轻柔地拂过整个屋子,乃至小院。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璀璨的异象。
然而,就在这股暖意拂过的瞬间——
窗外那十几点幽绿鬼火,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噗”地一声,便湮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阴冷气息也被涤荡一空。屋内,连油灯的火苗都没有晃动一下。
苏凌霜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的气血翻涌,竟被这股暖意无声无息地抚平了。她僵在床上,冰灰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隔壁墙壁的方向!刚才那股力量……浩瀚、精纯、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御!那绝不是任何“苍蝇”能解释的!那是……那是远超她理解范畴的、近乎“道”的显化!是了,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那效果奇异的黑药膏,那鸡汤中精纯的生机,这少年古怪的炼体术……
这看似平凡的山野老夫妇,竟是隐居于此的、无法想象的绝世高人!
而孟小雨,则只是挠了挠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山里虫子是怪多的……爷说得对,就是些烦人的苍蝇。苏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他见苏凌霜脸色似乎好了一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倒头又睡,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苏凌霜缓缓转回头,看着地上秒入睡的少年,又“听”了听隔壁孟爷爷均匀悠长的呼噜声,冰封般的绝美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困惑、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神秘一家和这平静山村的好奇与……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