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山间的绿意愈发浓稠,蝉鸣开始喧嚣,盛夏的气息笼罩了栖霞村。苏凌霜的伤势在孟家堪称“奢侈”的照料下,稳定而缓慢地好转。她已经可以独自在院内缓慢行走,无需搀扶,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体内灵力恢复缓慢得令人心焦。
孟小雨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在晨光熹微中练习他的“健身操”。苏凌霜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后来渐渐变成了倚在门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却牢牢锁定着院内那道腾挪跳跃的身影。
少年身形颀长,动作间充满了山野特有的活力与韧劲。他练习时极为专注,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薄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光。那套动作,乍看依旧笨拙可笑,像猿猴舒臂,像猛虎伏地,像老熊晃膀,像仙鹤(如果他那个扑腾算的话)展翅……但看得久了,苏凌霜冰灰色的眸子里,疑惑越来越深。
不对。绝不只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
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都卡在某种呼吸与身体韵律的节点上。举手投足,牵引的不仅是肌肉筋骨,仿佛连周身的空气、光线,乃至更细微的什么东西,都随之隐隐流动。尤其是他呼吸的节奏,悠长、深远、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一呼一吸之间,苏凌霜能“感知”到极其微弱的天地灵气被牵扯、吸入他体内,但下一刻,又如同沙漏漏沙般,瞬间消散,无法在他经脉中留存分毫。
这太诡异了。要么,这少年是万古无一的“漏灵之体”,吸纳灵气的速度还赶不上自然散逸的速度,是修行界公认的绝顶废材;要么……他修炼的是一种她闻所未闻、迥异于当今主流修仙体系、不依靠灵根储存灵力,而是另辟蹊径的古炼体法门!而且,这套法门的等阶,恐怕高得吓人!还有他那对深藏不露的爷爷奶奶……
苏凌霜的思绪不由得飘向那夜驱散阴魂虫的温暖力量,飘向每日饮食中那丝奇异生机,飘向孟小雨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和阅历不符的惊人悟性与身体素质。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这对隐居山村的老夫妇,恐怕是修为通天的隐世大能!而孟小雨,也绝非普通山野少年,很可能是两位大能暗中培养的传人!
这个认知,让苏凌霜面对孟小雨一家时,心情变得无比复杂。最初的警惕与疏离仍在,但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欲望,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种平淡温馨生活的微弱贪恋。
在宗门,她是高高在上、万载难遇的冰系天灵根天才,是师尊的掌上明珠,是同门仰望的目标,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靶心。她的世界只有修炼、历练、争斗、肩负宗门的期望。而在这里,在这个简陋却干净的小院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伤者,吃着最普通的食物,听着最琐碎的家长里短,看着一个少年日复一日练习着可笑的“把式”,却奇异地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这天午后,孟小雨从山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草药,还抱回一只右后腿血肉模糊、被兽夹伤到的小鹿。那鹿不大,毛色黄白相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恐与痛苦,看着可怜极了。
“奶,你快来看看,能救不?”孟小雨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将小鹿放在院中阴凉处。
孟奶奶放下针线,走过来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伤着骨头了,得固定。不然这腿就废了。小雨,去把你爷那坛子老药酒拿来,再找几块平整的木板和干净布条。”
孟小雨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地窖拿药酒,又找来木板和布条。苏凌霜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屋门口,静静地倚着门框看着。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清冷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光。
固定伤腿是个细致活。孟小雨负责按住小鹿不断挣扎的身体,孟奶奶则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上粘连的泥土草屑,然后倒上气味浓烈的药酒消毒。小鹿疼得浑身颤抖,哀鸣不止。
“按住喽,小雨,马上就好。”孟奶奶声音温和,下手却稳准快。
就在孟奶奶拿起木板,准备夹住伤腿时,小鹿可能是疼痛到了极点,猛地一挣!孟小雨正全神贯注地按着它的前半身,猝不及防,被它后蹄一蹬,手臂一麻,力道稍松。小鹿的脑袋猛地向上一顶,正撞在孟奶奶拿着药酒坛子的手腕上!
那粗陶坛子顿时脱手,朝着坚硬的地面坠落!里面可是爷爷珍藏了十几年、号称能“肉白骨”的老药酒!
电光石火之间,孟小雨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脚下步伐自然而然地一滑,正是那套“健身操”中一个类似“猿猴绕树”、用于卸力转身的步法,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斜插出去,左脚为轴,右腿划出半个圆弧,带动腰身扭转,左手如灵蛇出洞,在坛子距离地面不足三寸时,稳稳地托住了坛底!同时,他按鹿的右手并未完全松开,借着身体旋转的势头,化按为带,一股柔劲送出,将受惊挣扎的小鹿轻轻按回原地,让它另一条完好的后腿着地,避免了二次伤害。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等孟奶奶反应过来,药酒坛子已经稳稳落在孟小雨手中,小鹿也被安抚下来,只是低声哀鸣。
“呼——好险!要是把我爷这酒摔了,他非得心疼半年不可。”孟小雨长舒一口气,将坛子小心放在旁边,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孟奶奶也松了口气,笑呵呵道:“咱们小雨这手脚,是越来越利索了,跟个小猴子似的。”她接过药酒,继续给小鹿包扎。
只有倚在门边的苏凌霜,冰灰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她眼中,孟小雨刚才那看似本能的反应,绝非“利索”二字可以形容!那步伐,暗合某种高深身法的“缩地”与“转折”奥义;那一托一带,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劲力运用更是圆转如意,刚柔并济,将对自身力量和周围环境的掌控提升到了近乎“入微”的境界!这绝不是普通山野少年,甚至不是一般炼气期、筑基期修士能轻易做到的!没有对肉体每一分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没有千锤百炼形成的战斗本能,绝无可能!
她再次深深看向孟小雨。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肉身强度虽然远超常人,但并未达到“炼体有成、气血如炉”的明显标志。可他刚才的表现……难道,他修炼的古法,走的是极致内敛、返璞归真的路子?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天赋异禀,在无知无觉中,将一套绝世炼体术练到了“身意合一”的境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苏凌霜这个见惯了天才的“天之骄女”感到心惊。她看向孟小雨的目光,除了探究,更添了一抹凝重。
又过了几日,村里来了个说书先生。
先生姓墨,自称墨闲,是个瘦高个,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长衫,背着一个磨破了边的旧书箱,在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支了个摊子,一块惊堂木,一把破蒲扇,便开始了营生。
墨先生其貌不扬,面皮焦黄,颌下几缕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倒是颇为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懒散。但他肚子里故事是真的多,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讲到江湖恩怨、狐仙鬼怪,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很快便吸引了一群光屁股娃娃和闲来无事的村民,每天准时聚在槐树下听书。
孟小雨也常去,有时去得早,还会帮墨先生摆摆凳子,递碗水。墨先生也不客气,接过粗陶碗咕咚咕咚灌几口山泉水,用袖子抹抹嘴,便拍着惊堂木,给孟小雨和围拢来的孩子们多讲一段奇闻异事。
“话说那中州之地,莽莽群山之间,有一隐世宗门,名曰‘天机阁’。”墨先生唾沫横飞,蒲扇摇得呼呼响,“此门中人,不修移山倒海之术,不练长生不老之功,专精一门——推演卜算,窥测天机!上可算星辰运转,下可测黎民生死,端的是神秘莫测,厉害无比啊!”
娃娃们听得目瞪口呆,孟小雨也津津有味。
“可俗话说得好,天机不可泄露。这窥天机者,必遭天妒!”墨先生语气一转,变得低沉而沧桑,“就在百年前,天机阁内部不知因何生变,起了纷争。一夜之间,火光冲天,喊杀震地!一场惊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数珍贵典籍、秘传法宝付之一炬,门人弟子死伤无数,幸存者也是四散飘零,隐姓埋名……唉,可惜,可叹啊!自此之后,天机阁便成了传说,那窥天之术,也几乎绝迹人间咯……”
他说到动情处,声音竟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忙拿起破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遮掩着擦了擦眼角。
孟小雨和孩子们都跟着叹息,只当是故事感人。只有不知何时也悄然站在人群外围、倚着自家门框晒太阳的苏凌霜,清冷的眸子在墨先生身上停留了许久。天机阁?百年前内乱覆灭?她似乎在师尊某次提及上古秘辛时,隐约听到过这个名号,但语焉不详,只说是“犯了忌讳,遭了天谴”……这落魄的说书先生,如何得知得这般详细?是道听途说,还是……
她的目光又掠过蹲在槐树另一侧、正对着蚂蚁窝发呆的铁匠家傻儿子阿土。阿土与孟小雨年龄相仿,也就十五六岁,但个头比孟小雨还猛半头,虎背熊腰,胳膊比寻常成年人的大腿还粗,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五官憨厚,眼睛不大,总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嘴角常挂着一丝傻笑。此刻他正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蚂蚁,试图帮一只背了太大食物碎屑的蚂蚁“减轻负担”,结果把蚁群搞得一团糟。
苏凌霜的神识扫过阿土,微微一顿。这少年的气血……旺盛得不像话,如同一个人形火炉,却又异常沉凝,与大地隐隐相合。这似乎是……某种罕见的先天体质?而且,他体内似乎有极其隐晦的封印波动?这小小的栖霞村,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墨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惊堂木一拍,又换了个江湖侠客快意恩仇的故事,听得众人如痴如醉。他摇着蒲扇,眯缝着眼,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听故事的孟小雨,扫过发呆的阿土,又掠过远处门边的苏凌霜,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光芒,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啧啧,厚土战体,冰魄灵体,还有个因果线乱得像团麻、被隐世高人用逆天手段遮掩了命格的小子……这穷乡僻壤,还真是……风云汇聚之地啊。有趣,实在有趣。”
盛夏的山林,并不总是宁静的。这天,墨先生正讲到“剑仙一剑光寒十九洲,魔头伏诛天下宁”,村外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和嘈杂的奔跑声。
几个村民连滚爬爬地跑回来,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不好了!后山!后山黑风洞那头老熊罴又跑出来了!王猎户、李大叔他们被堵在野猪沟那片林子里了!那畜生发了狂,见人就扑啊!”
黑风洞的老熊罴,是这片山林的霸主,据说活了几十年,比寻常黑熊大了近一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能生撕虎豹。前几年村里组织过几次围猎,都让它跑了,还伤了好几个人。平时它都在黑风洞附近活动,不知为何这次跑到了靠近村子的野猪沟。
村里顿时炸了锅。男人们拿起柴刀、猎叉、锄头,女人孩子哭喊一片。老村长急得直跺脚,组织青壮准备去救人,可谁心里都清楚,面对那等凶兽,去多少人恐怕都是送死。
孟小雨一听,拎起墙角的柴刀就要往外冲。王猎户对他不错,经常教他布置陷阱辨认兽踪。
“小雨!回来!别犯傻!”孟爷爷一把拉住他,咳嗽了两声,脸上是真实的焦急,“那畜生成了精的!凶得很!你去不是送死吗?”
“可是爷爷,王叔他们……”
“我去!”一个闷雷似的声音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依旧赤着上身,露出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手里拎着的不是柴刀猎叉,而是他爹铁匠铺里那柄最大的、用来锻打铁胚的实心铁锤!那铁锤光是锤头就有脸盆大,黑沉沉的,怕不有百十斤重,在他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
他平日里那双茫然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激怒的火焰。“熊,坏!打!”他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阿土!回来!你找死啊!”铁匠在后面急得跳脚,想冲过来拉他。
但阿土已经迈开大步,咚咚咚地朝着后山方向冲去。他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那气势,竟不比传闻中的熊罴弱多少!
孟小雨眼睛也红了:“爷,我不能看着阿土一个人去!他再大力气,那也是头熊!”他猛地挣开爷爷的手,也抄起柴刀跟了上去。“我去帮忙,至少能把人引开!”
孟爷爷和孟奶奶对视一眼,孟奶奶眼中有关切,但孟爷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袖中似乎掐算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
墨先生摇着破蒲扇,眯着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后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倚在门边、手指几不可察地屈起、指尖有冰蓝微光隐现却又瞬间熄灭的苏凌霜,用破蒲扇遮住半边脸,低声嘀咕:“啧啧,莽撞,莽撞啊……不过,厚土战体对上一头快成精的黑罴,倒也有看头。那小子身上的因果……嗯,吉凶参半,死不了。老头子我还是继续讲故事吧,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说着,惊堂木又是一拍,“话说那剑仙斩了魔头,正要离去,忽听得身后一声娇叱:‘贼子休走!’……”
后山,野猪沟。
王猎户几人背靠着一块陡峭的巨石,手持猎叉、弓箭,与一头人立而起、足有两丈高的巨大黑熊对峙。这黑熊体型骇人,浑身黑毛如同钢针,胸口有一道陈年旧伤,更添凶戾,血盆大口中涎水直流,腥臭扑鼻。它一掌拍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咔嚓”一声,松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几人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手中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阿土如同一头发狂的小犀牛,赤着上身,抡着那柄巨大的铁锤,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对着黑熊发出一声怒吼:“嘿!大家伙!来啊!”
黑熊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激怒,放弃王猎户等人,转身面向阿土,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扑面!
阿土毫无惧色,反而更兴奋了,大吼一声,脚下发力,地面都被蹬出一个小坑,抡圆了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黑熊拦腰砸去!那气势,竟有种一往无前的惨烈!
“铛——!!!”
一声巨响,如同敲响了巨钟!铁锤结结实实砸在黑熊格挡而来的粗壮前臂上,火星四溅!黑熊吃痛,怒吼一声,另一只磨盘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拍向阿土!
阿土不闪不避,竟也怒吼一声,微微沉肩,用自己厚实的肩膀和胸膛硬抗了这一下!
“砰!”闷响声中,阿土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上身晃了晃,古铜色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熊掌红印,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肩膀,眼中凶光更盛,再次抡锤上前!竟是纯粹的、野蛮的、力量与力量的对撼!
孟小雨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如同蛮荒巨兽搏杀般的场景,心惊肉跳。他知道阿土力气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地步,也没想到他这么抗打!
但黑熊毕竟是山林霸主,战斗本能强悍。几次硬撼后,它似乎被眼前这个“小不点”激起了真怒,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朝着阿土压去,血盆大口张开,腥臭扑鼻,直咬阿土头颅!这一下若是咬实,铁打的脑袋也得碎掉!
“阿土小心!”孟小雨眼看救援不及,情急之下,全身血液仿佛轰然冲向头顶,心脏如擂鼓般狂跳!他体内那运行了十五年的“健身操”路线,无需任何意念催动,骤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猛地爆发,流遍四肢百骸!
脚下步伐自然而然踏出,正是那套身法中最迅疾、最诡异的一式!只见他身形一晃,仿佛化作了一道贴着地面的青烟,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斜窜而出!他不是冲向黑熊,那是以卵击石,而是冲向旁边一棵被黑熊之前拍断、正斜倚着另一棵大树的树干!
“给我断!”孟小雨暴喝一声,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血、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这一脚上!他凌空跃起,右腿如同钢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踹在树干中断、已然开裂的地方!
“咔嚓——轰隆!!!”
本就断裂的树干,被他这蕴含了“混元星斗诀”炼体劲力、远超寻常的一脚彻底踹断!巨大的树干连同繁茂的树冠,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朝着正要扑下的黑熊当头砸落!
黑熊虽凶悍,但野兽对危险的直觉让它瞬间察觉到头顶的致命威胁,扑击的动作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试图向旁闪躲。
就这一瞬间的耽搁,足够了!
阿土虽憨,却不傻,战斗直觉惊人。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一声,放弃了笨重的铁锤,合身扑上,如同蛮牛冲撞,用自己钢铁般的肩膀,狠狠撞在黑熊因闪躲而露出的腿弯处!
“嗷——!”黑熊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一个趔趄,被倒下的树干和枝叶劈头盖脸砸个正着!虽然粗壮的树干未能将其重创,但枝叶迷眼,砸得它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王猎户几人见状,哪能放过这机会,恐惧化为勇气,一阵箭矢、猎叉、石块雨点般投掷过去!虽然大多被黑熊厚皮和树干挡住,但也让它身上添了不少血口,吃痛不已。
黑熊见势不妙,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吃大亏,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挣脱枝叶,拖着有些瘸拐的后腿,窜入密林深处,逃之夭夭。
危机解除。阿土拄着铁锤,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身上除了肩膀那个清晰的熊掌印和些许淤青,竟无大碍。他看向孟小雨,又露出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竖起大拇指:“小雨,厉害!踹树,准!”
孟小雨则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树干,大口喘息,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后背。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腿,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和速度,还有体内那股奇异的热流,都远超他的认知。那套“健身操”……还有爷爷给的那本银册……
王猎户等人围上来,千恩万谢,看孟小雨和阿土的眼神如同看怪物,尤其是孟小雨那惊世一脚。谁也没注意到,远处高高的树梢上,一片不起眼的、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树叶,悄然飘落,在落地前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经此一役,孟小雨在村里的地位隐隐提升,孩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崇拜。他和阿土的关系也更铁了,阿土没事就来找他,两人比力气,或者一起进山,阿土那身蛮力,开路、扛猎物都是一把好手。
苏凌霜对孟小雨的“健身操”越发关注。她伤势好转一些后,甚至偶尔会在孟小雨练完,状似无意地提点两句,用词极其晦涩,如“气发于踵,行于腰,贯于指梢”、“意动而身随,神凝而力聚”等。孟小雨虽听不懂那些玄乎的术语,但照着感觉去调整呼吸、意念专注点,发现动作果然更顺畅,发力更轻松,效果也似乎更好。他挠头憨笑:“苏姑娘,你懂得真多,跟说书先生似的。”
苏凌霜则往往别过脸,看向远山如黛,沉默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提点,看到孟小雨那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的悟性,她冰封的心湖,都会泛起一丝微澜。这少年,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是包裹在顽石中的稀世奇珍。那对老夫妇,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传授的,又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法门?
墨先生还是每天在老槐树下说书,只是看孟小雨和阿土的眼神,多了些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他还“无意”中送给孟小雨一本破旧泛黄、边角卷起的《山海拾遗录》,说是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记录奇闻异事的本子,旧了,送给孟小雨看着解闷,好歹认了几个字。
孟小雨很是欢喜,山里娱乐少,这本书里光怪陆离的山川地理、奇珍异兽、神话传说,大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他当宝贝似的收着,睡前常翻看几页。他没注意到,苏凌霜看到那本书古朴封面和某些内页笔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与深思。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因为阿土的憨直、墨先生的故事、苏凌霜偶尔的“指点”,以及孟小雨对那本银册和《山海拾遗录》的钻研,而比之前更多了些生气。孟小雨有时会觉得,如果苏凌霜不那么冷,如果她没有那些神秘得让人不安的背景,如果爷爷奶奶能一直这样慈祥康健,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夏去秋来,山间层林尽染,瓜果飘香。村民们忙着收割、储存过冬。孟家小院里,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孟奶奶开始腌制过冬的咸菜,孟爷爷依旧编着他的竹筐,偶尔抬头看看天边流云,眼神深邃。
苏凌霜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然灵力恢复缓慢,但行动已与常人无异,只是依旧清冷少言。她开始更长时间地站在院中,望着天际,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
孟小雨则沉浸在银册“引星篇”的玄奥中,夜晚对着星空观想,白日练习动作时尝试感应那虚无缥缈的“星辰之力”,虽进展甚微,但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却日渐壮大,五感也越发敏锐。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孕育、生长。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那是初秋一个晴朗的早晨,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些许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