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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证劵公司里的“疯子”学生

重生之妖股元年 青要之野 8640 2026-04-25 15:42

  万达证券的大厅里,空调冷气开到了最大档,出风口呼呼地喷着白雾,但依旧盖不住那股子顽固的味道——老坛酸菜牛肉面的酱料包味儿,混着劣质烟草烧过之后留下的焦油气息,再掺上七八月里老人们的汗味儿。这三种味道在大厅的空气中充分融合、发酵,酿成了一种独属于散户交易大厅的、让人一进门就想转身逃走的气味。

  一群穿着大裤衩、趿拉着塑料拖鞋的老头老太太,正伸长了脖子盯着大屏幕上那一片绿油油的数字。脖子伸得老长,青筋都绷出来了,像一排被掐住脖子拎起来的鸭子。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溅,仿佛那屏幕上跳动的每一个数字都欠了他们家八辈子的债,跟他们家祖传的菜窖有血海深仇。

  陆景山站在人群最外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白T恤,领口的螺纹已经松垮得像一根用旧了的橡皮筋,下摆有几处线头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脚下一双回力球鞋,鞋帮的橡胶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鞋带系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显得讲究的地方。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攥得皱巴巴的,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里面装着五万块现金。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是他重生之后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这副模样,在这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证券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只误闯进养鸡场的野猫,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年轻得过分的脸而微微凝固了一下。

  陆景山穿过人群,走到业务柜台前,抬手敲了敲玻璃。指关节叩在玻璃上,发出三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动。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抬起头来。眼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显然断过不止一次。发际线已经退守到天灵盖,额头亮得像一面擦了油的铜镜,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光。他叫周强,在万达证券混了五年,从一个发际线正常的年轻人混成了一个头顶能当镜子的中年男人,自诩见多识广,阅人无数,什么样的韭菜都割过。

  周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陆景山的脸扫到他那件起毛球的T恤,再扫到那双回力鞋,最后落在那只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这两秒里,他已经完成了对陆景山的全部判断。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敷衍,那种敷衍甚至懒得掩饰,明晃晃地挂在嘴角。

  “同学,走错地方了吧?网吧在对面街角,左拐,不用过马路,不送。”

  陆景山没动。他把黑色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塑料袋底部和柜台的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开户。”

  两个字,不多不少。

  周强看着那个塑料袋,嘴角往上一扯,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里面的轻蔑却浓得像没兑水的醋。

  “开户嘛,起步资金虽然没有硬性要求。但你这装的是啥?高考复习资料?还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两根黄瓜?”

  陆景山没接他的话茬,也没露出任何被激怒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捏住塑料袋的一角,往下一拉。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给周强留足了调整表情的时间。

  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纸币是新的,四角锋锐,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带着轻微刺鼻感的香气。那香气从塑料袋里涌出来,钻进周强的鼻孔,让他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五万块,在2010年的江城不算一笔小钱,够买下市中心商品房的一个卫生间,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两年。但在证券公司,这点钱顶多算个小卡拉米,扔进交易池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周强的眼睛微微直了一下。就一下。瞳孔轻微地收缩又放大,像相机镜头在光线变化时的那一次快速对焦。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死鱼眼的样子——眼皮半垂着,眼珠一动不动,像是在说“就这”。

  “行吧,身份证拿来。”

  陆景山把身份证递过去。身份证是新的,磁条还没磨损,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像在拍一张囚犯照。他把身份证推过柜台的同时,语气平静地加了一句。那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跟摊贩说“再搭两根葱”。

  “顺便,我要开通融资融券业务。杠杆,给我拉到最高。十倍。”

  周强刚伸出去接身份证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悬停,距离身份证的边缘大约还有三厘米。这三厘米维持了整整两秒。然后他收回手,用小指的指甲伸进耳孔里掏了掏,掏出一小团淡黄色的耳垢,弹到垃圾桶里,再重新看向陆景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晚熬夜看球——中国队对巴西队,输了七个球——看出了幻听。

  “你说啥?你要干啥?”

  陆景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十倍杠杆。”

  四个字,和刚才说开户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多不少,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周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摔——不是放,是摔。塑料卡片和大理石台面撞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一点一点,节奏轻快,像是给自己配了个BGM。

  “同学,你是不是魔兽世界玩多了,把这儿当成刷副本加Buff的地方了?还十倍杠杆——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去申请个宇宙飞船驾驶执照呢?”

  周围几个老股民听到了动静。他们正看盘看得心烦意乱,大盘绿得跟呼伦贝尔大草原似的,正缺个出气的地方。听到这边有热闹,纷纷转过头来,像村口看耍猴一样看着陆景山。有人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就等着看这出戏怎么往下唱。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秃顶老头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嘿,这娃子有意思,五万块钱就想玩杠杆?怕是还没开盘就要爆仓去跳江哦。江城大桥离这儿不远,打个车起步价。”

  旁边一个烫着小卷毛的大妈接过话茬,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现在的年轻人,心气比天高,命比纸薄啊。我儿子也这样,去年说要创业,把我养老钱全赔进去了。”

  周强一脸鄙夷地摆摆手。摆手的方向是朝着门口,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驱赶一只误飞进来的苍蝇。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我还得给大客户办业务呢。现在的学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爹妈挣这点钱容易吗?五万块,得攒多少年?拿来这儿找刺激,你回去怎么跟他们交代?”

  他甚至已经把手伸向了桌角那颗红色的按钮。那是呼叫保安的按钮。按钮表面被按得掉了漆,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底,可见没少被用过。

  陆景山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周强。他斜过眼,目光越过周强那颗反光的头顶,落在柜台后面墙上那块大屏幕上。屏幕上,几只科技股正跌得惨不忍睹,K线图像一道从悬崖上摔下去的瀑布,绿得触目惊心。

  他随手指了指其中一只。

  “那只股,看到没?”

  周强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灿烂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那只股票叫“华东科技”,今天的走势图就是一根从高处笔直扎下来的绿柱子,像一根钉进棺材板的钉子。

  周强冷笑。冷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凉意。

  “看到了。怎么,你想说它要涨?这玩意儿今天跌停板钉得死死的,封单堆了十几万手,神仙来了也撬不开。别说是神仙,玉皇大帝带着十万天兵天将都救不活它。”

  陆景山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子钟。红色数字跳动着,十点零五分。

  “现在是十点零五分。三分钟后,华东科技会在五块四毛二的位置遇到强支撑。然后,会有一笔三千手的买单出现,强行拉升。十点十五分,它会翻红。涨幅,在三个点左右。”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只等时间验证的剧本。

  周强愣了一下。愣的时间比刚才那次稍长。然后他笑得更欢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身体都在抖。他拍了拍桌子,桌上的笔筒跟着跳了跳。

  “你当你是庄家啊?还三千手买单?你要是能算准,我今天当场把这键盘吃了!生吃!不放盐!”

  旁边一个正愁眉苦脸盯着屏幕的老头凑了过来。这老头叫刘大发,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格子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是这儿的资深韭菜,外号“刘大赔”。赔了二十年,从万元户赔成了贫困户,但依然风雨无阻地来,比上班还准时。

  刘大发盯着屏幕上华东科技那条已经躺平了的走势线,又看看陆景山,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犹豫的光。犹豫里混着期待,期待里又掺着不敢期待的小心翼翼。

  “小伙子,真的假的?我这华东科技可是套了老命了。棺材本都在里面,一共八万块,套了我两年半。”

  陆景山没理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眼睛不眨,呼吸平稳,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在等待某个必然时刻到来的雕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在骂庄家不是东西,有人在抱怨老婆不给零花钱,有人在讨论中午是吃盒饭还是吃拉面。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十点零八分。

  原本死气沉沉、被压在跌停板上一动不动的华东科技,价格突然跳了一下。像是死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那个数字变了——从跌停板的绿色,跳成了另一个数字。

  五块四毛二。

  紧接着,屏幕下方的成交明细开始疯狂滚动。数字跳动得太快,快到人眼几乎跟不上。一行红色的数字从密密麻麻的成交记录里杀出来,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跌停板的封单上。

  三千手。

  “卧槽——!”

  刘大发尖叫一声。那声尖叫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大厅里嗡嗡嗡的背景噪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天花板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都被震下来几粒。

  “三千手!真的是三千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三千手啊!”

  周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瞬间冻结的。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彻底退潮,露出底下那片空白的、不知所措的滩涂。那表情,就像是刚吞下了一只活苍蝇,苍蝇还在嗓子眼里扑棱翅膀,腿上的绒毛刮着他的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贴上了显示器,呼出的热气在屏幕表面蒙上一层薄雾。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华东科技那条走势线。

  华东科技像是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K线从跌停板上弹起来,一根直线直插云霄,角度陡峭得像是在挑战地心引力。红色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气势如虹,短短几分钟,不仅抹平了全部跌幅,还一路冲破零轴,杀进了红盘区。

  十点十五分。

  涨幅,百分之三点二。

  整个证券大厅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落针可闻——不,是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没有,因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群原本在骂街的老头老太太,此刻全都张着嘴,下巴挂在胸口,像一群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强机械地转过头。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一格一格地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当然这是错觉,但那个动作之僵硬,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这种错觉。他看着陆景山,嘴唇哆嗦了两下,上嘴唇碰下嘴唇,碰了两次,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

  陆景山拍了拍柜台。指腹敲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两声轻响,像句号一样干脆。

  “键盘什么味的?需要我帮你倒杯水顺顺吗?”

  周强老脸一红。红色从他的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喉结,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最后连那面反光的额头都泛起了红晕,整个人憋得像一颗熟透了的猪肝。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真正被扔上岸的鱼。

  “那个……可能……可能是巧合。对!绝对是巧合!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景山又抬起手。这次指的是旁边另一只股票。

  “那只,大唐电信。两分钟后会有一波诱多——突然拉高,骗人进场。然后,直接砸穿前低,比前低还要低十个点。你要是不信,可以再等等。”

  周强这次没敢吭声。一个字都没敢说。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一动不动,甚至忘了眨眼。眼角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分泌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都没顾上擦。

  两分钟后。

  大唐电信果然如陆景山所说。先是猛地往上一蹿,K线拉出一根漂亮的大阳线,成交量急剧放大,像在说“快来买呀快来买呀”。散户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冲啊”。紧接着,那根阳线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九十度自由落体,一头栽下去,砸穿前低,砸穿所有支撑位,比跳水运动员跳得都顺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大发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大腿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子。他眼珠子都红了,红得像是连熬了三个通宵。

  “神了!真是神了!活神仙!活财神!”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陆景山的胳膊。那劲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五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陆景山的皮肉里。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一股子汗湿。

  “小兄弟——不,小老师!小师父!小祖宗!你快帮我看看,我手里这只中青宝咋样?我全家老小都在里面了啊!老婆的嫁妆、儿子的学费、我老娘的养老钱,全在里面了!”

  陆景山低头,看了一眼刘大发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早上剥茶叶蛋留下的酱油渍。然后他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周强。

  周强现在哪还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经理样。他那张写满傲慢的脸,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完成了一次惊人的物理变形——眉头的褶皱被熨平了,嘴角从下撇变成了上翘,眼角的纹路从讥讽的弧度切换成了讨好的弧度。那张脸,瞬间换成了一副职业化的、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速度快得像是换了一张面具。

  他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不是走,是绕——绕过柜台,绕过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绕过垃圾桶,亲自走到陆景山面前,亲手帮他拉开了VIP室的门。门把手是铜的,被擦得锃亮,映出周强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哎呀,陆先生是吧?刚才是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来您是位真人不露相的高手。高手在民间,高手在民间啊。”

  “来来来,咱们去VIP室谈。十倍杠杆是吧?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别说十倍,只要您需要,我们万达证券的门槛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咱们万达证券最欢迎您这种有远见、有魄力的投资者了!”

  周强一边说,一边恨不得把腰弯成九十度。脊椎弯下去的弧度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标准的服务行业鞠躬礼。

  陆景山拎起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发出熟悉的摩擦声。他斜了周强一眼,目光从眼角斜出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凉意。

  “不叫保安了?”

  周强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是颧骨上方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干笑两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看您说的,保安那是给捣乱的人准备的。您可是我们的贵宾——贵宾中的贵宾。”

  陆景山走进VIP室。房间不大,但装修明显比外面高了一个档次。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角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好歹还活着。他坐在真皮沙发上,沙发面凹陷下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质感的叹息。他把那一袋子现金随手扔在桌上,钞票和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

  “开户吧。速度快点,我赶时间。”

  刘大发也想跟着钻进来。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被周强一把拦在外面,手臂横在门口,像收费站的那根栏杆。

  “老刘,这儿是贵宾室,你凑什么热闹?”

  刘大发急得直跳脚。在原地蹦了两下,拖鞋差点甩出去。

  “我跟着小师父买两手不行啊?又不占地方!小师父,你还没说中青宝呢!我那中青宝到底咋样啊!”

  陆景山转过头,看着门口急得满头大汗的刘大发。老头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

  陆景山开口了。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一杯泡过了三道的茶。

  “中青宝,拿住了。别松手。哪怕它跌成狗——跌到你晚上睡不着觉,跌到你老伴跟你闹离婚——你也得给我死死抱着。手指头抠进肉里也得抱住。”

  刘大发愣了一下。然后如获至宝,疯狂点头,点得脑袋像是装了一根弹簧,下巴反复撞击胸口。额头的汗珠被甩飞出去,落在门槛上。

  “好嘞!听您的!跌成灰我都不卖!灰飞烟灭我都不卖!”

  VIP室内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均匀的冷气,和周遭隔绝开,连大厅里的嘈杂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周强亲自给陆景山倒了一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慢镜头中绽放的花。他倒茶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杯底落在茶托上,一声脆响都没有。

  “陆先生,您的五万块资金已经入账了。十倍杠杆权限也特批下来了——我亲自跑了一趟风控部,找他们经理签的字。您真的打算……全仓杀入中青宝?”

  周强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屏幕上跳出一个资金配置的界面。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屏幕,但余光一直在瞟陆景山的表情。

  在他看来,中青宝这股现在虽然有点苗头,但盘子小、波动大,是一只出了名的妖股。涨起来像坐火箭,跌起来像跳悬崖。全仓加十倍杠杆,意味着只要股价反向波动百分之十,这五万块就会瞬间烟消云散——不,不是烟消云散,是变成负数,倒欠证券公司的钱。不是开玩笑的。

  陆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滚过舌尖,一股淡淡的苦涩化开,然后从苦涩的底部,慢慢返上来一丝回甘。他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城街道,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远处的楼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父母苍老的背影——父亲佝偻的脊背,母亲花白的鬓角,两个人站在老房子的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两个看不清面目的黑点。

  “全仓。”

  陆景山放下茶杯。杯底落在茶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斩钉截铁的轻响。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越过电脑屏幕,直直落在周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深邃得让周强不敢直视——不是锐利,不是凶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站在了时间的下游,回头望向此刻的江面,所有的波澜与暗礁都一览无余。

  “不仅全仓。等它涨到十块钱的时候,我会继续追加杠杆。有多少加多少。”

  周强手一抖,食指撞在鼠标滚轮上,鼠标在桌面上滑出去一截,差点被带飞到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按住鼠标,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疯了。

  这个人绝对是个疯子。

  但他看着陆景山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肩膀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均匀,目光平静,没有一丝赌徒特有的那种亢奋与紧张——周强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那股寒意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上升,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住,让他的头皮微微发麻。

  如果这小子不是疯子……

  那他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收割机。一台提前知道了所有答案的考试机器,一个拿着标准答案走进考场的人。

  陆景山看着电脑屏幕上中青宝那条平缓的、暂时还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走势图。K线像一条冬眠的蛇,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浅到周强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2010年的夏天,真的很燥热。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叫得声嘶力竭,柏油路面被晒出了一层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冰棍糖精水混合的味道。

  但这只是个开始。

  裴子默。裴氏财团。你们准备好迎接这场风暴了吗?

  陆景山站起身。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打直的时候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身体的重心从沙发转移到脚底的过程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往低处。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VIP室,走出了证券公司的大门。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大厅里那股老坛酸菜牛肉面混着劣质烟草的气味隔绝在里面。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肩膀上。白T恤被照得微微透光,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直接打在脸上。眼睑合上,视网膜里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今天的风,不仅甜,

  还带着一股名为“财富”的硝烟味。那股味道,像是远处某个地方正在燃烧着什么——不是火灾,是引线。一根很长很长的引线,正在嗤嗤地烧着,火苗沿着线一路蔓延,朝着某个堆满炸药的终点,不紧不慢地前进。

  他睁开眼睛。

  阳光在他瞳孔里凝成一个极亮极小的点。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下台阶,走进江城燥热的、被蝉鸣灌满的夏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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