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酒店。
这地方在2010年确实算得上是排场,门口两尊石狮子瞪着眼,活像两个收保护费的。
裴子默那辆崭新的宝马5系停在台阶下的时候,周围几个刚下出租车的同学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人均月薪还不到两千块的年代,宝马这两个字,基本等同于“家里有矿”。
裴子默推开包厢门,动作很刻意,生怕别人看不见他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表。
他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把那把带蓝白标的车钥匙往转盘上一扔。
“当”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安静两秒。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稍微有点堵,这新车动力太足,油门踩重了容易窜。”
裴子默一边说着,一边装作随意地解开西装扣子。
孙浩这种职业狗腿子早就准备好了,立马凑上去,眼珠子恨不得贴在车钥匙上。
“哎哟,裴少,这得五十多万吧?啧啧,咱们还在等录取通知书呢,您这都开上宝马了,这差距,真是让人想一头撞死在五菱宏光上。”
裴子默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
“也就一般吧,我爸非说庆祝我毕业,随便买辆代步,我说买个奥迪就行,他非说奥迪太老气,不衬我。”
陆景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已经凉透了的拍黄瓜。
他没看裴子默,也没看那把车钥匙。
他正盯着手里那部诺基亚E71,塞班系统的反应速度在他这个重生者看来,简直慢得像是在用算盘。
万达证券的账户里,那50万已经躺得稳稳当当。
他正在给周强发短信,让对方明天开盘直接帮他建仓另一只妖股。
裴子默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陆景山身上。
他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像是猎人在看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景山啊,怎么坐那么远?来,坐近点。”
陆景山没抬头,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
“这儿挺好,离拍黄瓜近,我爱吃这个。”
裴子默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欢了。
“也是,这种家常菜确实适合你。听说你爸还在化工厂三班倒?那地方烟尘大,伤身体,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他故意把“不容易”三个字咬得很重。
孙浩在旁边接话。
“那确实,我听说化工厂那种地方,干一年肺都黑了。景山,你要是大学学费凑不齐,别硬扛,跟裴少打个招呼。”
裴子默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里全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我爸在城北那个项目刚开工,正缺人手,你要是想勤工俭学,去搬搬砖,我一天给你开两百,管够。这可比你爸在工厂挣得多多了。”
周围响起一阵零星的哄笑声。
几个平时跟裴子默混得好的男生,看向陆景山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戏谑。
在他们看来,陆景山这种穷学生,除了学习好点,一无所有。
而学习好,在金钱面前,屁都不是。
陆景山终于收起了手机。
他看着裴子默,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搬砖确实挺锻炼身体的,要是裴少以后家里破产了,想学这门手艺,我可以免费教你。”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裴子默的脸黑得像锅底。
“陆景山,你嘴硬什么?就凭你这身地摊货,也敢跟我谈破产?”
就在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宁诗曼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得像是夏天里的一阵凉风。
包厢里的糙汉子们齐刷刷地吸了一口气。
裴子默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刚才的阴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以为绅士的温柔。
他快步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蓝色小盒子。
“诗曼,你总算来了。这是我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施华洛世奇,觉得特别衬你,祝贺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宁诗曼停下脚步,看都没看那个盒子一眼。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寻找着,最后定格在角落的陆景山身上。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疑惑,有震惊,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急迫。
“不用了,我不喜欢带这些东西。”
宁诗曼声音清冷,礼貌而疏离。
她绕过僵在原地的裴子默,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陆景山旁边的空位。
“这里有人吗?”
陆景山挪了挪屁股,把那盘拍黄瓜往旁边推了推。
“没人,但只有凉了的黄瓜,不嫌弃就坐。”
宁诗曼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全场死寂。
裴子默拿着盒子的手还在半空僵着,像是个滑稽的雕塑。
他觉得脸皮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这种挫败感,让他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陆景山。
“服务员!”
裴子默吼了一嗓子。
服务员赶紧推门进来。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红酒拿上来,要02年的拉菲,先开两瓶。”
裴子默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陆景山,眼神里全是挑衅。
“今天这顿我请,大家随便喝。陆景山,你平时喝的最贵的估计就是五块钱一瓶的燕京吧?今天裴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上流社会。”
两瓶红酒很快送了上来,价格标着两万八一瓶。
裴子默故意把酒瓶在陆景山面前晃了晃,那架势,恨不得把价签贴在陆景山脑门上。
“这一口下去,可能就是你爸半年的工资。没事,今天管够,别客气,省得以后去工地搬砖了,连红酒和红糖水都分不清。”
陆景山看着那酒瓶,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
“裴少,你确定这酒是真的?”
裴子默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这是江城大酒店,这种档次的地方能卖假酒?你以为是你家楼下的小卖部?”
陆景山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02年的拉菲在江城这地方,假货比真货多。而且,这瓶子的封装工艺明显不对,你要是真想在宁小姐面前显摆,建议你还是换瓶长城干红,至少那是真的葡萄汁。”
裴子默气得手都抖了。
“你个穷鬼,连酒都没喝过,也敢在这儿装品酒大师?服务员,给我满上!我看他喝不喝!”
陆景山没理他,因为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宁致远发的。
“陆同学,合同我看过了,晚上谢师宴结束,我在酒店门口等你,咱们聊聊。”
陆景山收起手机,看着还在那儿蹦跶的裴子默,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酒确实是假的。
但他没打算告诉裴子默,毕竟两万八一瓶的假酒,配裴大少这种智商,简直是绝配。
他转头看向宁诗曼,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看,眼神里满是探究。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金子?”
陆景山问。
宁诗曼低声开口。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奇怪。”
陆景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冰凉的黄瓜塞进嘴里。
“没说什么,就教了他一点怎么防小人的常识。”
他看了一眼正端着酒杯到处敬酒、显摆自己那块表的裴子默。
“毕竟,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觉得,只要喉咙里灌点红色的液体,就能把自己肚子里的黑水给遮住。”
宁诗曼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
那是她今天进门以来,露出的第一个表情。
裴子默此时正举着杯子走过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来,景山,这杯我敬你。祝你以后搬砖愉快,争取早日当上工头!”
他把杯子往陆景山面前一递,大半杯红酒晃荡着,眼看就要洒在陆景山的衣服上。
陆景山没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裴少,酒虽然是假的,但后劲儿挺大,你现在要是去厕所照照镜子,可能会发现你现在的脸色,跟你这酒一个颜色。”
裴子默刚要发火,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正是江城大酒店的经理。
他理都没理裴子默,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景山身上。
“请问,哪位是陆景山陆先生?”
全场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角落那个穿着回力鞋的少年身上。
裴子默愣住了。
孙浩愣住了。
宁诗曼也愣住了。
陆景山放下筷子,抽出一张廉价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我是。”
经理一路小跑过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认错爹了。
“陆先生,万达证券的周经理在楼下等您,说是有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周经理说,您的那笔资金已经全部到账了,问您明天是继续加杠杆,还是先提现一部分。”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加杠杆?
提现?
裴子默手里那杯两万八的假红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看起来,确实挺像猪肝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