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灵坊的喧嚣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刷着孟小雨的耳膜。他像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被淹没在光怪陆离的人潮中。
粗布麻衣，赤着一只缠满树皮的脚，背着简陋藤篓，拄着焦黑木棍，脸上、手上是未愈的伤疤和污迹。他这副尊容，在衣着各异但至少整洁的修士、武者、商人中，扎眼得像乞丐闯进了盛宴，引来无数或好奇、或鄙夷、或冷漠的侧目。
空气里混合着药材的苦香、矿石的土腥、金属的冷冽、丹火的焦糊、灵兽的膻臊，以及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气息。街道两旁，摊位上的东西让他目不暇接：会自发嗡鸣的断剑、封在晶石中缓缓蠕动的虫卵、装在玉瓶里氤氲霞光的液体、刻画着繁复纹路隐隐有光流过的兽皮、还有关在笼子里长着三只眼睛的兔子……
“瞧一瞧！黑水泽新出的‘墨玉苔’，炼制水行符箓的上佳材料，十斤只要五块下品灵石！”
“辟谷丹！正宗百草阁出品，一粒管饱十天，杂质极少！一瓶十二粒，仅售二十灵石！”
“疾风狼幼崽！潜力巨大，培养好了是绝佳灵宠坐骑，只要三百灵石，机不可失！”
灵石……孟小雨摸了摸怀里，只有几枚爷爷给的、早已被水泡得发白的铜钱。他连最便宜的、闻着有股馊味的“杂粮辟谷丸”（一块灵石三颗）都买不起。
腹中雷鸣。他看到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卖的是“灵谷馒头”，馒头雪白，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一丝微弱的灵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声音干涩：“老板，买个馒头。”
摊主是个满脸油光的胖子，瞥了眼那枚凡俗铜钱，又上下打量孟小雨，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哪来的土包子？凡间铜臭也想买灵食？滚一边去，别碍着老子做生意！”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油腻的大手。
孟小雨脸一热，窘迫地收回手，默默退到街边角落。他蜷缩在墙角阴影里，从背篓里摸出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蕨根，用力啃着，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必须尽快弄到灵石，了解这里的规矩，找到获取“星陨之谷”信息的途径。
正思忖间，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和哭骂。
“小杂种！偷到你黑煞爷爷头上了？活腻歪了！”一个满脸横肉、身高近九尺、胸口纹着狰狞黑熊头颅的巨汉，蒲扇般的大手像抓小鸡一样拎着一个瘦弱少年。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衣衫破烂不堪，脸上青紫交加，嘴角流血，却死死攥着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
“我没偷！是……是它自己掉地上的！我捡的！”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拼命挣扎。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刚买的‘大力丸’！一转眼就到你手里了？分明是盯上老子了！今天不剁你一只手，老子‘黑煞熊’的名号倒过来写！”巨汉狞笑，另一只戴着金属护腕的手扬起，就要朝少年细瘦的手臂砸下！看那力道，若是砸实，骨头定然粉碎。
周围人群迅速散开一圈，指指点点，面露不忍，却无人上前。那“黑煞熊”一身凶悍气息，隐隐有炼气中期的灵力波动，还是个锻体的体修，等闲人不敢招惹。
孟小雨皱眉。那少年眼神惊恐绝望，深处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他认得那油纸包，是旁边一个卖劣等丹药的摊位掉落的，里面最多是颗没什么效用的“伪大力丸”，值不了一块灵石。为这个剁手？
眼看巨汉的拳头就要落下，孟小雨猛地起身，一步跨出人群，沉声喝道：“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野少年特有的清朗和一股因连日生死搏杀而磨砺出的冷冽。人群一静，目光齐刷刷投来。
黑煞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孟小雨，见他一副难民模样，眼中凶光更盛：“又来个不知死活的？想学人路见不平？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一个丸子，何至于下此重手？”孟小雨直视对方，不卑不亢，“多少钱，我替他赔。”
“你赔？”黑煞熊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上下打量孟小雨，哈哈大笑，“就你这穷酸样？行啊，一颗‘大力丸’，市价三块下品灵石，拿来！”
三块下品灵石？孟小雨心中冷笑，果然讹诈。他摇摇头：“我没有灵石。”
“没有就滚！”黑煞熊失去耐心，一把推开孟小雨，再次举拳砸向少年。他这一推用了暗劲，寻常壮汉也得跌个跟头。
孟小雨被他推得身体一晃，体内气血本能流转，瞬间稳住下盘，脚下生根。眼看那拳头带着恶风就要砸碎少年手臂，他不再犹豫，眼中寒光一闪，脚下步伐如鬼魅般滑出，正是“混元星斗诀”基础身法中“星移”之变，瞬间贴近黑煞熊身侧，并未攻击，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闪电般点向巨汉手腕内侧某个位置。
这一指，看似轻飘飘，却蕴含“引星篇”初步掌握的、凝聚气血为“星力暗劲”的技巧，快、准、狠！
“哎哟！”黑煞熊只觉手腕一麻，仿佛被毒蜂蜇中，整条右臂瞬间酸软无力，凝聚的力道散了大半，拳头软绵绵落下。他又惊又怒：“小子！敢偷袭？！”
他怒吼一声，身上腾起一层稀薄的土黄色光晕（炼气期护体灵光），左手成爪，带着呼啸风声，直抓孟小雨面门！这一抓，五指隐隐有黑气缠绕，显然动了真怒，用了某种粗浅的爪功。
孟小雨不敢硬接，脚下步伐连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方寸间连续晃动，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他能感觉到对方爪上蕴含的力道和那丝阴寒灵力，绝非自己目前纯靠身体能抵挡。他顺势侧身，肩膀在对方腋下轻轻一靠，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用的全是巧劲和时机把握。
“砰！”
黑煞熊下盘本就不甚稳当（体修常见毛病），加上孟小雨那一靠的暗劲和精准的绊腿，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激起一片尘土，摊位都被撞歪了一个。
“哗——”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乞丐、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少年，竟然用如此精妙的身法和技巧，放倒了一个炼气中期的体修！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用灵力！
黑煞熊又惊又怒，更多的是羞辱。他怒吼着爬起，脸色涨成猪肝，眼中凶光几乎要喷出来，手猛地摸向腰间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储物袋），显然要动用武器或符箓。
“放肆！”
一声清冷的低喝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场中嘈杂。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青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凝练，竟有炼气后期的修为！他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剑形徽记。
看到此人，黑煞熊气势一馁，悻悻地收回手，指着孟小雨叫道：“林执事！是这小子先动手挑事！坏了坊市规矩！”
来人正是隐灵坊执法队小队长，林寒。他目光扫过场中，在孟小雨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黑煞熊，声音冷淡：“黑熊，我亲眼所见，是你先动手伤人，且欲讹诈。可是如此？”
“我……他……”黑煞熊语塞，周围人群有低语证实。
“欺行霸市，讹诈未遂，还想在坊市内动用灵力武器伤人？”林寒语气转冷，“念你初犯，罚没三日营收，并向这位小兄弟道歉。再敢犯事，逐出隐灵坊，永不得入内！”
黑煞熊脸色变了数变，最终不敢违逆这明显背景不小的执法者，对着孟小雨草草一拱手，从牙缝里挤出“对不住”三个字，捡起掉在地上的油纸包（里面果然只是颗劣质药丸），灰溜溜挤进人群跑了。
林寒又看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拿了，走吧。坊市求生不易，莫要再行差踏错。”
少年接过银子，又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对着孟小雨和林寒各磕了个头，飞快地钻进旁边小巷消失了。
处理完毕，林寒才仔细看向孟小雨，眼中讶异更浓。这少年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显然历经磨难，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坚定，刚才那几下显露的身手，绝非寻常武功能及，倒像是某种极为高明的炼体术，且火候不浅。更奇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气血却异常旺盛精纯。
“小兄弟好身手。炼体士？师承哪位前辈？”林寒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
孟小雨心中一凛，知道刚才出手引起了注意，抱拳道：“山野之人，胡乱练过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而已，并无师承。多谢执事主持公道。”
林寒点点头，也不深究。隐灵坊鱼龙混杂，多有奇人异士或身怀秘密者，只要不犯规矩，他懒得理会。他抛过来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既入坊市，便需守坊市规矩。此乃坊市须知与简图，赠你一份。好自为之。”说完，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很快没入人流。
孟小雨接过玉简，触手温凉。他尝试集中精神“看”去，果然，一股信息流入脑海，包含了坊市几条铁规（严禁杀人夺宝、强买强卖、非指定区域动用灵力斗法等），区域划分（商铺区、自由摆摊区、客栈区、任务发布区、斗法台等），以及一些基本常识（如灵石兑换、常见禁制等）。
“原来灵石分下、中、上、极品……客栈最便宜的通铺一晚也要半块下品灵石……”孟小雨皱眉，当务之急是赚取灵石。
他收起玉简，正准备离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从旁边巷口探出头，正是刚才那偷包子的少年。少年脸上还带着伤，眼神怯怯，但比刚才多了些光亮，压低声音飞快道：“大哥，刚才谢谢你！那个……你是不是需要灵石？我知道两个地方，来钱快，就是……很危险。”
孟小雨看着他：“什么地方？”
“坊市西头，‘斗兽笼’和‘试毒屋’。”少年语速很快，“斗兽笼是跟抓来的低阶妖兽搏杀，赢了有灵石；试毒屋是试吃新炼的丹药或者辨认未知毒物，根据效果和风险给报酬。我看大哥你身手好，或许能行。但……真的会死人的，残了也没人管。”
斗兽？试毒？孟小雨眉头紧锁。这的确危险，但似乎是眼下最快获取灵石和实战历练的途径。他需要资源，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战斗方式，也需要在生死边缘逼迫自己更快掌握“混元星斗诀”的力量。
“你叫什么？为何帮我？”孟小雨问。
“我、我叫小豆子。清河下游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少年眼神一黯，随即亮起，“大哥你刚才帮了我，是好人。而且……我觉得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不嫌弃我。”他指的是孟小雨眼中没有常见的鄙夷。
孟小雨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我姓孟。”
“孟大哥！”小豆子眼睛一亮，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这边走，我带你去西区。那边乱，大哥你小心点。”
孟小雨跟在小豆子身后，穿过拥挤的街道。坊市西区明显比东区杂乱破败，建筑低矮肮脏，行人神色也更多彪悍或阴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野兽和劣质丹药的混合气味。
远远地，他就听到了野兽的咆哮、嘶吼，以及人群疯狂的呐喊声。那是“斗兽笼”的方向。
而在另一个方向，一块歪斜的木板上，用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写着“试毒屋”三个字，门口挂着破旧的黑布帘，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息。
前路艰险，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