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风岚王国地图上一个需要用放大镜找的小点。全镇人口不超过两千，特产是石头、野草和满大街的土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镇口那块被风吹了八百年还没碎的大青石——镇名就是这么来的，敷衍得令人发指。

　　但小地方不妨碍有大梦想。青石镇每个当爹的，都幻想自家崽子有一天能成为圣域武者，光宗耀祖，最好还能在王国热搜榜上挂三天。

　　天还没亮透，全镇最大的噪音源准时开工。

　　“小崽子们！蕴灵式——起！”

　　铁岩这一嗓子，惊飞了镇口老槐树上的三窝麻雀，吵醒了还在做梦的狗，顺便把二十几个孩子从被窝里活生生拽了出来。他是镇上唯一的六级罡气武者，脸上有道从眉心斜到下颌的旧疤，据说是当年在灵兽山脉被一头四级魔兽挠的。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咧嘴一笑：“那头畜生的角现在挂在我家客厅。”

　　杨辰·龙渊站在第一排，双腿微曲，双臂平伸，蕴灵式的标准起手。这个动作他做了六百多天，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摆出来，体态端正得能当教学挂图。

　　但端正不等于轻松。

　　他腿肚子在抖，后背的汗从肩胛骨滑到腰窝，痒得让人发疯，但他纹丝不动。旁边的罗大力就没这么能装了，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壮实小子脸憋得通红，汗水把头发糊了一脑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辰哥……你是不是偷喝灵兽奶了？每次都是你最稳……你腿不酸吗？”

　　杨辰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酸。”

　　“那你怎么不抖？”

　　“抖了多丢人。忍着。”

　　罗大力肃然起敬，试图模仿这种高级面瘫技能，坚持了大概三秒，重新开始龇牙咧嘴。

　　铁岩背着手在队伍中间溜达，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他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姿势，嘴里不停输出毒鸡汤：“罗大力你抖什么抖！你是站蕴灵式还是踩了火纹？张石头你屁股撅那么高干嘛，让你练功不是让你当靶子！”

　　走到杨辰面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杨辰的姿势挑不出毛病，呼吸节奏也稳，虽然汗淌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整个人像钉进地里的一根铁桩。铁岩往他旁边一站，冷不丁开口：“杨辰，坚持多久了？”

　　“没数。”声音很稳。

　　铁岩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转身对其他孩子吼：“看到没有！六岁的小崽子比你们稳！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是他师兄，你们是他反面教材！”

　　罗大力带着哭腔：“教官，我腿麻了……”

　　“麻就对了！麻说明你的灵纹在动！不麻才要哭！”

　　杨辰面无表情，内心弹幕飘过一行大字：“麻是血液不流通，跟灵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这话说出来要加练，闭嘴保平安。”

　　半个时辰后，铁岩终于大发慈悲喊了停。一半孩子直接瘫在地上，剩下的一半就地坐下，表情统一得像刚经历了一场天灾。杨辰收了势，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动作不紧不慢——不是不累，是瘫着太难看，他对自己的形象管理有严格的底线。

　　铁岩往中间的大石头上一坐，拍了拍巴掌：“都围过来，今天讲圣域武者的故事。”

　　瘫在地上的孩子们瞬间弹了起来，精神头比刚才练功时好了十倍不止。这反应让铁岩噎了一下：“……你们这帮小崽子，听故事比练功积极一万倍。”

　　“因为故事不累！”罗大力理直气壮。

　　铁岩懒得理他，清了清嗓子进入说书模式：“今天讲一个特别的——龙血灵纹武者。”

　　安静的空气突然变得更安静了。有几个孩子偷偷扭头看向杨辰，眼神里带着一种“大佬竟在我身边”的错觉。

　　“龙渊家族的初代老祖，就是这个级别。”铁岩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说书人特有的节奏，“体内龙血灵纹觉醒后，肉身堪比巨龙。一拳，碎山；一脚，断河。当年暗夜同盟入侵，十个圣域围殴他一个，他一个人守了一座城，打了三天三夜，硬是没让敌人踏进城半步。”

　　孩子们发出整齐的“哇——”，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罗大力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杨辰的胳膊猛摇：“辰哥！他说的是你家老祖！你家！”

　　杨辰被他摇得脑袋直晃，表情依旧维持淡定，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内心OS疯狂刷屏：“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摇了再摇我早上喝的粥要出来了……但是，十个圣域？老祖你当年是不是开挂了？”

　　铁岩继续讲，从龙血灵纹武者说到圣域强者，从圣域强者说到终极灵纹武者，一口气讲了一炷香的时间。散场的时候，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我要变强”的亢奋，走路都带风。

　　杨辰没跟着大部队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跑几步追上铁岩。

　　“铁岩大叔。”

　　“嗯？”铁岩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不点。

　　杨辰仰着脸，表情很认真，背后是青石镇灰扑扑的土路和老旧的石头房子，头顶是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每个孩子迟早都会问的问题——

　　“我能成圣域吗？”

　　铁岩愣了一下，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粗粝豪爽，把路边土墙上蹲着的一只花猫吓得跳下来跑了。“好小子！有志气！”他一只大手拍在杨辰肩上，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人拍进土里，“能不能成圣域我不知道，但你小子这股劲儿——行！”

　　杨辰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锲而不舍地追问：“那到底行不行？”

　　铁岩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再这么练下去，咱镇的围墙都不用修了——你一个人全给它撞塌了。”

　　杨辰：“……”

　　这是夸我还是说我能当人形攻城锤？

　　不过仔细一想，能撞塌围墙至少说明头铁，头铁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决定把这当成正面评价收下了。

　　铁岩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明天开始跟大孩子组练，敢不敢？”

　　杨辰站直了：“敢。”

　　“迟到了翻倍。”

　　“不迟到。”

　　铁岩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杨辰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肩膀垮下来，甩了甩酸痛的胳膊，转身往家跑。

　　青石镇的晨光从东山头翻过来，金红色的光铺在土路上，把小孩奔跑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早点铺的大婶探头喊了一声“小辰这么早就练完啦”，杨辰边跑边应了一声“嗯”，脚下没停。

　　他脑子里还飘着铁岩讲的那个画面——一个人，一座城，十个圣域，打了三天三夜。

　　“老祖宗牛逼，但那是老祖宗的事。我姓龙渊不假，可龙血灵纹又不是自动到账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道若隐若现的灵纹纹路在皮肤下暗淡得像断流的河床。别的小孩在这个年纪早就显现出至少一道完整的灵纹了，他的还跟打草稿似的糊成一团。

　　但他没太放在心上。六岁的杨辰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对“天赋”二字的理解停留在“练了就会变强”的朴素阶段。他觉得只要起得早、练得狠、不偷懒，总能把这道破纹路给盘活了。

　　“先定个小目标——不被铁岩大叔骂。”

　　他跑得更快了。

　　镇东头的老宅院子里，霍焱·龙渊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劈柴刀。他今年三十出头，面容硬朗，眉骨很高，穿着打补丁的灰色短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农民——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的话。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远处，精光一闪，又沉下去。

　　福伯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远处跑过来的小身影：“少爷回来了。”

　　霍焱把劈柴刀翻了个面，在磨刀石上继续蹭，声音淡淡的：“嗯。让他先吃饭，下午还有课。”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进屋。霍焱继续磨刀，刀刃在石头上擦出规律的沙沙声，但他的目光还是往远处那个跑过来的小身影上飘了一下。

　　儿子练得狠，他知道。

　　但练得狠能不能弥补天赋的差距，他不知道。

　　霍焱·龙渊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各种“不知道”闷在肚子里。他继续磨刀，没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