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

　　从六岁到八岁，杨辰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成功把自己卷成了青石镇公认的头号狠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灵纹浓度拉胯，龙血血脉为零，普通罡气功法的运转路线和他的体质八字不合——别人练《青罡诀》，体内罡气顺着经脉走一个小周天，暖洋洋的；他照着练，罡气刚走到第三条经脉就堵住了，像水管被塞了团破布，憋得他胸口发闷差点吐血。

　　霍焱检查了一遍，给出诊断结论：“你体内灵纹太稀薄，经脉分支比别人少，标准功法运转路线对你来说是死胡同。硬练会炸脉。”

　　“那怎么办？”

　　“走你曾祖父的老路——纯体魄。”

　　杨辰当时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霍焱记到现在的话：“所以我的修炼路线就是，没有路线？”

　　霍焱想了半天，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说出来太打击人了，于是换了个体面的说法：“这叫返璞归真。”

　　杨辰点点头：“懂了，就是硬练。”

　　于是青石镇的训练场上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别人在运转罡气淬体，杨辰在举石锁。那块石锁是铁岩从后山搬来的，净重四十斤，杨辰第一次举的时候脸憋得像煮熟的螃蟹，举到第三次胳膊直接罢工。一年半后，这块石锁已经被他举得包了浆，铁岩往上面又加了个十斤的铁环。

　　别人在修炼灵纹引导术，闭目冥想感应天地元素，杨辰扛着一根比他人还粗的原木在训练场上绕圈跑。原木是刚从后山林子里砍的，树皮还带着潮气，压在肩膀上硌得骨头咔嚓响。罗大力第一次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以为杨辰在受罚，后来才知道这是日常训练。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罗大力问铁岩。

　　铁岩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他脑子没问题。是他身体有问题——灵纹浓度不够，练不了正常功法。”

　　“那他这么练有什么用？”

　　铁岩转头看了罗大力一眼，那眼神让罗大力后背一凉：“等他能扛着那根木头追上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罗大力不信。一个练不了罡气的人，光靠举石头扛木头能变多强？他决定亲自验证一下。训练结束后他拉住正准备回家的杨辰：“辰哥，咱俩碰一下，纯力气，不用罡气。”

　　杨辰把擦汗的布巾搭在肩上：“你确定？”

　　“确定！”

　　杨辰想了想，把布巾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摆出架势。罗大力比他大一岁，个头高小半个头，从小吃得好长得壮，人称“小青牛”。他不欺负小孩，但作为青石镇第二能打的孩子（第一是个叫铁柱的十四岁大个子），他对自己的力气很有信心。

　　两人肩膀顶在一起，开始角力。

　　三秒后，罗大力的后背砸在了训练场的泥地上，仰面朝天，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杨辰弯腰伸出一只手：“没事吧？”

　　罗大力握住他的手被拉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用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杨辰：“辰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龙渊家族还是狂牛家族的？你爹是不是抱错了？”

　　杨辰面无表情：“你不懂。这叫物理型灵纹武者。”

　　“什么型？”

　　“物理型。灵纹不够，物理来凑。”

　　罗大力目瞪口呆。他头一回听说“物理型”这个词，但仔细一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灵纹技再厉害，一石锁砸脑门上也得倒；罡气再浑厚，被几百斤的力气正面撞上也得飞。他就是刚才飞出去的那个活证据。

　　杨辰拍拍他的肩膀，拎起石墩上的布巾转身回家，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还来不来？”

　　罗大力揉着摔疼的后背，咬了咬牙：“来！”

　　“那你明天换一招，别用肩膀硬顶，用腰劲带。”

　　罗大力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他忽然觉得练不了罡气好像也没那么惨——杨辰都能练成这样，他一个灵纹正常的人还有什么脸偷懒？

　　从那天起，“物理型灵纹武者”这个杨辰随口瞎编的词，开始在青石镇的孩子们中间流传。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霸气，铁岩听到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放屁。他练的是正宗的体修路子，什么物理型不物理型的。”

　　但私底下，他看杨辰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霍焱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

　　八岁的杨辰个子抽高了一大截，肩膀开始变宽，胳膊上有了清晰的肌肉线条。最明显的是他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气质——沉着、能忍、不服输。每天回家身上都带着新伤，要么是抗打击训练被木刀抽的，要么是举石锁磨的血泡破了结痂又磨破，要么是跟大孩子对抗留下的淤青。但他从没喊过一声疼，最严重的伤势也不过是找福伯要了卷纱布自己缠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又骄傲。

　　那天晚上吃饭，霍焱破天荒地多炒了一个菜。

　　杨辰看着桌上那盘多出来的炒蛋，抬头看他爹：“今天是什么日子？”

　　霍焱没说“给你补身体”之类的话，只是夹了一大筷子蛋放进杨辰碗里：“吃你的。”

　　杨辰没再多问，低头扒饭。吃到一半，霍焱忽然开口：“你曾爷爷霍镇山，走的也是这条路。纯体魄，没靠任何灵纹血脉加成。”

　　杨辰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他练到什么程度？”

　　“七级武者。一拳打穿过铁骨犀的头骨。”

　　杨辰咀嚼的动作停了。铁骨犀他知道，六级魔兽，皮厚到普通刀剑劈上去只留一道白印。一拳打穿头骨，这已经不是力气大能解释的了，这是行走的攻城锤。

　　“那他能打几个？”杨辰问。

　　霍焱夹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打同级的一个，能赢。”

　　“那打多了呢？”

　　“……被三个同级的追着打过。”

　　杨辰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微妙：“追着打？”

　　“追着打。”

　　“跑了？”

　　“跑掉了。”

　　杨辰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想象了一下曾祖父被三个七级武者追着满山跑的画面。他艰难地总结道：“所以这个流派的核心……是抗揍？”

　　霍焱老脸微微发红，急忙纠正：“不！是生存！生存能力强！”

　　杨辰又沉默了。

　　他看了看父亲的体格子——一米八出头，肩膀宽厚，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保持着，虽然三十多岁但一看就是练过的。原来这就是体修家族遗传。不是想练体修，是灵纹不给力只能练体修。龙血灵纹武者的荣光早就蒸发得干干净净，留给子孙后代的只有抗揍属性和逃跑技能。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给出了他的总结：“曾祖父——七级武者靠体魄，能单挑，三个以上就跑。我爹——六级武者靠体魄，当年在灵兽山脉被四级魔兽撵了三座山头。”

　　霍焱：“……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铁岩大叔讲的。”

　　霍焱决定明天去找铁岩聊聊。

　　杨辰没注意到他爹的心理活动，他正在算一笔账。曾祖父七级，他爹六级，到他这一代灵纹浓度退化到连普通功法都练不了。如果按这个趋势推下去，他这辈子可能连七级都摸不到。而他的目标是把战刀“碎空”找回来——一把在苍澜大陆排名前十的神兵，持有者大概率在圣域以上。

　　一个可能连七级都到不了的人，要去直面圣域级别的存在，还要从人家手里把刀拿回来。这不是虎口夺食，这是蚂蚁挑战食蚁兽。

　　但杨辰产生了一个更朴素的想法——

　　“爹，曾祖父打不过三个的时候，跑得有多快？”

　　霍焱：“……你为什么关注点是这个？”

　　“因为我觉得我也会用到。”

　　霍焱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儿子那双认真到令人心慌的眼睛注视下，艰难地给出了答案：“据说，很快。”

　　杨辰郑重点头：“那我明天开始加练跑步。”

　　当天晚上，霍焱破天荒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天那段对话。他儿子八岁，灵纹废了，功法废了，唯一的出路是体修。换成别的孩子，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至少会消沉一阵子。杨辰倒好，不仅没消沉，还开始给自己规划逃跑路线了。

　　这是什么品种？

　　第二天清晨，杨辰果然多跑了一圈。训练结束后他找到铁岩，开门见山：“铁岩大叔，你教我跑步吧。”

　　铁岩正在擦他的战刀，手一顿：“跑步？你不是天天在跑？”

　　“我是说跑得特别快那种。逃命用的。”

　　铁岩把刀插回鞘里，上下打量他：“有人追你？”

　　“暂时没有。但我曾祖父当年打不过三个人的时候跑了，我觉得我以后也会遇到打不过的时候。”

　　铁岩嘴角抽搐。这孩子想得也太长远了，才八岁就在为将来被人围殴做准备了。但他转念一想，忽然笑了，笑得相当意味深长：“行。正好有一套步法叫‘铁马步’，低级功法，不要罡气也能练。本来是给斥候用的，跑起来跟野马似的，一气能跑出三里地不带喘。”

　　杨辰眼睛发光：“练！”

　　从那天起，训练场上又多了一个场景：杨辰踩着铁马步的步点，在场地边缘来回折返跑，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尘烟。铁岩在旁边掐着表，嘴里时不时吼一句“快！”“慢了！”“左腿蹬劲没到位！”“你以为敌人会等你调整姿势吗！”

　　罗大力坐在旁边一边压腿一边观看，看了好几天之后忍不住感慨：“辰哥怎么什么都能练得这么来劲？”

　　旁边另一个孩子说：“因为他不练就没得练了。”

　　罗大力被这句话堵住了，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偷懒的理由全都不成立了。

　　他自己灵纹正常，能练罡气，能修灵纹引导术，铁岩教的每套功法他都能学。但说实话，他哪样都没练到极致。杨辰只有一条路，所以那条路被他走宽了。

　　“明天我跟他一块练跑步。”罗大力说。

　　“你疯了？跑步又不算考核项目。”

　　“跑得快至少不会被打死。”

　　春去秋来，杨辰的八岁在这一年的寒风中结束。他的身体越来越大，石锁加重了三次，原木换成了一根更粗的，铁马步从跑一圈喘三喘变成了跑十圈还活蹦乱跳。他仍然没有练出一丝罡气，体内的灵纹纹路仍然糊成一团打草稿。

　　但他能扛着一百二十斤的原木跑完整个训练场，能举着六十斤的石锁蹲起一百次，能踩着铁马步甩开所有同龄人三条街。他开始在对抗训练中和大他四五岁的孩子打成平手——不是靠技巧，是靠蛮力。那种不讲道理的、纯粹的、一拳下去让你骨头叫疼的蛮力。

　　有一天铁岩看着他训练，忽然对旁边的霍焱说：“你儿子把体修这条路走到头了。”

　　霍焱没有回答。他知道铁岩的意思：走到头，就是天花板。体修的上限在那摆着，八级九级几乎不可能，圣域更是痴人说梦。但霍焱看着远处那个扛着原木咬牙冲刺的小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等级更重要。

　　是什么，他暂时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杨辰洗完澡趴在床上，福伯帮他在后背的淤青上抹药酒。药酒味道刺鼻，抹上去火辣辣地疼，杨辰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不吭。

　　德林老叟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

　　“小娃娃，你今天扛着那根木头绕圈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是魔兽变的。”

　　杨辰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我是物理型灵纹武者。”

　　德林老叟沉默了一会儿——他活了一万多年，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你说什么？”

　　“物理型灵纹武者。灵纹不够，物理来凑。”

　　德林老叟的沉默更长了。杨辰甚至怀疑这位灵魂形态的老爷爷是不是掉线了。过了好半天，德林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多了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复杂意味：“老夫纵横大陆万年，教过的天才不计其数，像你这样理直气壮走体修路子的灵纹废柴……头一回见。”

　　“那您觉得我行不行？”

　　德林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

　　“行不行另说，但你这种把短板变成棍子反过来砸人的思路，老夫很欣赏。”

　　杨辰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后背的药酒还在火辣辣地烧，胳膊上的肌肉还在酸痛，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闭上眼睛，心想：短板就短板，棍子就棍子。反正都是打人，用什么打不是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