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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梦

柿柿如意 景芽钰 5634 2026-05-06 15:43

  偷听到刘志明的安家计划后,何端玉每天吃不好睡不好,看到吴朝阳缝布鞋的手艺有长进,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更加忧愁了。蚕豆收割回来晾晒在走廊上、柴垛上,猪圈楼和牛圈楼上也堆满了蚕豆秸秆。

  熊家俩兄弟走后,吴朝河和吴朝溪搬到牛圈楼上住,蚕豆秸秆把他们的床铺围得严严实实,上楼睡觉扒开蚕豆秸秆比开门都要费力。何端玉常常魂不在身上,割蚕豆秸秆割破了两个手指。吴朝阳让她歇着,她却倔得像一头驴,一声不吭的走到地坎边掐蒿子尖放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刀口上,又一声不吭的背起蚕豆秸秆回家。

  吴朝江念叨:“阿妈,你别和阿姐置气了,你回家歇着吧,俺们几个割快一点,到晌午些就可以搞完了。”

  何端玉还是不吭声,又装满一篮子蚕豆杆,弓起脖颈把背带放上头顶,憋足劲起身。割破手指后连续几天晚上梦到去世的阿奶和她要衣服鞋子,她想和阿奶说些话,倒些苦水,但在梦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第五天一大早,何端玉把家里的大小事交代给吴朝江和吴朝河后,挎着篮子出了门去大树村半坡寨子,找她的老母亲商量对策,因为走得急,把要带走的半块腿子腊肉忘在饭桌上。

  吴朝阳提着半块腿子肉追着出门,何端玉听到大女儿的喊声更是加快了脚步,快得脚下灰尘飞舞,一口气跑到半坡寨的沟边才反应过来,要带去孝敬老父老母的腊肉不在篮子里,走了大半的路程去也不是回也不是。何端玉站在沟边发愁,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找老母,眼下要紧事就是阿奶的事,至于腊肉,可以明天再跑一趟半坡寨子。

  年后天气暖和了不少,这个时候山里的蛇都出洞蜷缩成一堆在太阳底下取暖。何端玉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边拍打路边的草丛树干边往前走,第一次走这条半坡小路,她的心里紧张得七上八下的。走进大树村的半坡寨子时,何端玉惊讶的发现大树村的人在半坡安家盖窝铺的人家不少,牛羊的叫声、铃铛声从坡上和坡下的牲口棚里传出来。刚从茂密的山林小路上跑出来的何端玉终于能好好的喘口气,擦一擦脸上的汗。

  “三妹,端玉?”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坡地上传来,看清真是何端玉后大步走下来。

  “大姐,还不到撒种的时候,你们咋就开始挖地了?”

  “这草长太高了,到时候用犁头不好使劲。”

  姐妹俩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何端玉提起最近让她不顺心的事。

  “好讲歹说,她那脑子就是什么都听不进,怕是被那刘志明给下了药了。”

  何端秀劝她:“三妹呀,人家是文化人,不兴搞这些,人家相互中意是好事嘛。”

  “唉,俺也不想管了,以后的日子是她自己过,俺今天来不是为这事来的,这几天总是梦到阿奶和我要衣服鞋子,俺这心里慌呀,不晓得该给还是不该给。”

  “阿妈哪懂这些?她现在怕是天天火烧心,不好过。”

  何端秀说起他们两口子把两个老人接到半坡寨后日子没清净几天,老二又隔三岔五跑来家里叫苦连天,说她的大儿子不管她的死活,有什么好吃的都藏起来吃。近几个月又说大儿子要讨媳妇,家里玉米砂没有半口袋,怕饿到新媳妇,天天来找桂芬老太和何老汉哭诉。

  “俺和你大姐夫现在收庄稼都不敢往家里搬,直接借几头牲口驮到对门去晒,阿妈把米缸打开给二妹看,半口袋的米她也要舀几碗带走。也只能这样受着了,老二阿德上一年毕业在县城找了工作,过年回来,爹和阿妈就问他们的孙子要钱,说要买水果糖吃,给了十块,到现在都没见老两个买过糖。二妹今天不晓得会不会来,你先回去看看。”

  何端玉一听她的老父老母开口和孙子们要钱,心里没了底,要是背着那块腊肉来还好说。

  “你和俺一起回去吧,早上走得急,把备好的腊肉忘家里了。”

  灶房里,柴火烧到了火塘边外,锅架上置着的铜壶壶嘴正“噗噗噗”往外吹着热气,灶房里空无一人。何端秀拿起锣锅到屋里盛米煮饭。

  “阿妈怕是又去邻舍讲话去了。”

  提着空锣锅进堂屋,又提着空锣锅出来,“端玉,俺家怕是进贼了,昨天还剩的半口袋米没了。”何端秀着急的说,“你在家帮俺守着,俺去喊你大姐夫回来。”

  何端秀把锣锅扔在灶房门口,鞋都来不及穿就跑,还没跨出门槛,桂芬老太串门回来了。

  “阿妈,你出门也不上锁,家里进贼了。”

  老太太没好气的说:“进什么贼,俺天天在家看着,老鼠蚂蚁都不敢进一只。”

  “那米缸里的半袋米去哪了?”

  “借给你二姐家去了,她说过几天就还了。”

  “那俺们吃什么?”何端秀都快哭出来了。

  “随便将就一下,不吃一顿饭又饿不死。”

  何端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阿妈,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你不干活路饿一顿没什么事,那大姐和姐夫一天到晚干活路咋顶得住?”

  “俺还没说你呢,你倒是管起俺来了,年把不见一次人影,来就空手来,俺和你爹白养你了。”

  何端玉想说出门太急忘了拿,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说出来这顽固的桂芬老太又得酸她一顿。

  “俺刚才去串门,你李叔家有大米,你去借些回来。”桂芬弯着食指指了指隔壁说。

  “你咋不借?是不是谁借谁还?老二家说借,借了十多年了什么时候还过?”何端秀气得一下子声音尖锐洪亮起来,“还借什么米,家里有玉米砂,”转头对何端玉说:“三妹,来者是客,也只能跟着俺们将就一下了。”

  “你这说的,玉米砂也是饭。”

  桂芬急了:“吃什么玉米砂,你让俺这牙口咋吃得下?”何端秀没理会老太太。

  何老汉抬着一棵柴回来,看到娘母三个谁也不说话,桂芬老太摆着一张愁苦脸坐在饭桌旁。何老汉左看右看,终于注意到让桂芬不高兴的源头是锅里还没煮沸的玉米砂。

  “咋煮玉米砂,这年月哪还有人吃玉米砂?”

  “要吃白米饭也得米缸里有。”

  “你二妹过几天就还了,你在这跟俺置什么气,跟邻舍借几碗来吃不就行了?”

  桂芬转个身,后背对着何端玉姐妹俩。

  “半口袋都抬走了?”何老汉瞪着眼睛问,“你是想去讨饭了,她家老二要接新人过门关俺们什么事?”

  “那俺这个当妈的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家死人了吗?上一年一下说接大儿媳妇过门,一下又说给大儿媳妇做月子米酒,俺还盼着她赵家五个儿子来孝顺孝顺,一把老骨头了还要继续喂他们赵家的儿孙?……”老俩个为了半袋大米吵了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桂芬吵不过开始寻死觅活的要撞墙,见没人拦她,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拍打着地,边哭边骂:“白眼狼,都是白眼狼,你们都巴不得俺撞死,好给你们省下一碗粮食……”

  饭桌上一锅玉米砂饭,一碗腌萝卜干,罗大山吃得津津有味。从屋后回来他就闻到了玉米砂的香味,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懒得再追问大米的去向。桂芬老太端着碗,手里的筷子抬起又放下,犹犹豫豫。

  “俺这牙齿不得力啦,咬不动这干萝卜。”说着扒了一小口玉米砂饭进嘴里,没嚼,含着,端着碗看吃得正香的罗大山。

  “阿妈,你也别瞧大山了,以后这个家就一个月买一袋米,不够吃就吃玉米砂,那半袋大米还够吃半个月的,那你说是二妹借几天就还,那就等她还回来再煮,她不还就一直吃玉米砂,下个月初俺才会买米。”何端秀顿了顿,“还有,以后三妹四妹五妹拿回来的东西,她们要说是买给你们两个的,俺不会管,你们想留还是想送人俺也不会管,但是明说是给家里的,你们也别动。”

  何端玉心事重重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以前回娘家能诉苦解决问题,现在回一趟娘家能憋一肚子气回来,到底是物是人非了,连她的母亲桂芬也变得不讲理,胳膊肘往外拐。但真要论谁对谁错,就只能怪做母亲的都心软吧,谁都看不得自己的子女过得不好。前几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桂芬不是也经常给朝阳姐弟几个塞饼子,做好吃的,她的父亲何老汉还给她家秧了四棵柿子树苗。想到这,何端玉又想起了让她糟心的亲事。唉,都是做父母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第二天早上,她盛了几碗米,让吴朝江和吴朝河送到何端秀家。

  “你阿婆要是问,就说是给家里的,千万不能说是孝敬她的。”

  “阿妈,给谁不都一样嘛?”吴朝江不解。

  “你要说错话说孝敬你阿婆的,你阿婆阿公、你大姨和你老表们怕是一口都吃不上,到时候都进你二姨家那几个讨饭鬼嘴里了。俺们现在大米也不多,就给几碗吧,吃几天也好。”

  吴朝河心细说:“家里还有柿饼呢,大姨家搬到半坡寨子怕是也没得吃了,给她们送几串吧?”

  何端玉一拍手说:“对呀,年纪大了都记不住事,俺昨天还想着今天就忘了,还是朝河心细。”说着跑进堂屋柜子里拿了五六串柿饼装进口袋,两个儿子出门前还不忘叮嘱:“记得把口袋拿回来,过几天打蚕豆要装豆子呢。”

  吃过早饭,赶着猪和牛上山,何端玉和吴朝阳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了一大截,路过的村里人都看出来这母女俩结了仇怨。

  “娘母俩个咋还有隔夜仇呀,有什么事明说不就是了?”白鬼婆侧身看着像陌生人的何端玉母女,“俺和俺姑娘还不是经常吵架,吵了再和好。”

  吴朝阳停住脚步,一脸尴尬的笑笑,听白鬼婆说教完。何端玉斜着眼翻了个“多管闲事”的白眼,赶着猪牛继续走。猪群在路边、草丛里悠闲的啃吃着猪鼻子草,何端玉想把猪牛一起赶进树林里,顺便砍些柴棍存放起来,早上上山背柴就可以多背几趟了。用棍子抽打正吃得起劲的猪屁股根本没有用,哼唧几声,转个屁股继续吃。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吴朝阳,喊道:“杵在那干嘛?来牵着牛。”

  何端玉在自家的树林里搜刮了半天,只砍到一篮子的的柴棍,树苗生长的速度都跟不上烧柴的速度了。她走出树林边上,看着黑压压的黑卡林发呆,那里面也有吴家的几亩树林。

  现在这年月,岔沟村倒是还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那片阴暗的原始森林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黑卡林里走出一个满脸疲惫的老人——老二笨,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锄头。

  “阿舅,你这是去林子里干什么呢?”

  “挖洞砌坟呢。”见何端玉没接他的话,他接着说:“俺没说笑,俺都六十多了,趁身子骨硬朗把这要紧事搞出来,心里就会舒坦多了,要不然天天夜夜睡不好,俺婆娘天天托梦催俺。”

  说到托梦,何端玉像是遇到救星一般,把老二笨请到树林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俺正为这事发愁呢,愁得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俺阿奶连续几天晚上来给俺托梦,说让俺给她烧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俺这到底该不该烧给她呀?她活着的时候说不要听托梦鬼的话,依着托梦鬼的话做,以后还会来索命。”

  老二笨嘿嘿一笑,转而又变得严肃起来,“这,俺也不是很懂,清明节快到了,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梦到过世的亲人呢?你要一直想着这事也不是办法,那就等清明节那几天选个日子去上坟,烧些纸钱和衣服鞋子。”

  何端玉露出担忧的神色,“俺一个人去心里会发毛,带上子女去打不打紧呢?”

  “清明节上坟有什么打紧不打紧的,这是传统,教子女孝敬地底下的亲人不是什么坏事嘛。”老二笨看到吴朝阳牵着牛站在路边听着两人说话。

  “你要实在太害怕,到时喊上你那未来女婿,那伙子身上阳气足得很。”

  吴朝阳听老二笨这么一说,脸颊发烫,悄悄牵着牛走远几步。

  为了不和老父老母遇到,在清明节的前一天,何端玉带着全家,除了吴朝阳,去大树村后山给她的阿奶上坟烧纸钱和衣物。路上吴朝溪问何端玉为什么不让阿姐一同前往。

  “你阿姐身体弱啊,再像以前一样病怏怏的,怕是连那姓刘的都不敢要她。”

  “刘老师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俺不晓得,处对象和过日子是两码事,天天病怏怏不干活谁会一直忍着,你那个刘老师不说,他爹妈饶得了她?”

  “可是这祭拜祖宗是好事呀,让阿姐一起来许些愿不是更好吗?”

  “祖宗还托梦要钱要衣服呢,咋帮你们哟?不想靠自己,就想着给祖宗许愿,祖宗看到你们都害怕。”

  “不管,俺就给阿祖许愿,俺希望她帮俺瞧瞧熊家两兄弟去哪了,俺得找到那两兄弟问问他们有没有良心。”

  “你提那些过去的事干嘛,他们也有苦衷的吧,要不然怎么会连朝河给他们缝的鞋子都没穿走呢。”母子俩突然陷入沉默。

  吴朝江替两人换了话题,“阿妈,大姐嫁过去的时候俺们要陪嫁什么?现在是不是也该有个准备了?”

  “俺想着给他们置办一套刀具,看看吧,看到时候你爹能不能弄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吴全光皱眉:“你让俺一个人搞一套刀具出来,俺现在这把岁数了,哪还有那个打铁的力气,家里又不是没有那点置办刀具的钱,去街道上买一套吧。”

  吴朝江来了精神,近两年来他一直想学点手艺,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没去过县城,去镇上也只是去买些油盐和大米,在粮食铺子来回转悠,他的思想就局限在撒种手艺、养殖手艺,其他手艺呢?寻寻觅觅,得来全不费工夫,打铁手艺!

  关键这手艺还不用去求人,家里不是有人可以教嘛!

  “爹,你教俺吧,俺和你一起学打铁,要是学得好,以后俺可以给岔沟村需要的人家打。”

  “你可太看得起你爹了,俺就那点三脚猫功夫,咋教你呢?俺觉得,你也别学打铁了,学编竹筐、簸箕、筲箕之类的,俺倒是能教教你编织手艺。”

  “那都是娘们学的东西,俺不想学,那东西去街道上买就买得到,还便宜,刀具在瓦坝镇就只见到一两个人卖的,俺要学就学男人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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