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朝阳在县城呆了三个多月就回家了,因饭店老板一再拖欠工资,她回家的车费还是罗小丽和罗小霞给她凑的。
罗小霞比吴朝阳小一岁,她的姐姐去县城打工后,家里人都指望她能像她大姐一样,干男人的活路,做女人的家务。罗小霞个子矮了她姐姐一个头,缩肩驼背,圆头宽肩,头和肩膀的距离很短,远远看去,她的头像是直接放到了肩膀上置着一样。她的下身又很纤瘦,和上身完全不在一个尺码范围内。
两姐妹站在一起,没有人会认为是一个妈生的。罗小霞犁不了地也耙不了田,好不容易站上犁耙,牛刚走一步,她就稳不住重心的往后倒。她的老父亲罗顺德唉声叹气,“人比人,气死人。你去县城把你姐换回来可成?再这样下去全家该吃土了。”
罗小霞的嘴随了她母亲,“俺不是带把的,让俺干带把的活,你们爷俩丢不丢人呐?俺就是个做针线活的,让俺来干你们汉子人干的活,那你们要干什么?也没见你们两个缝出个鞋垫什么的。”
坐在地坎边上兜里揣着玉米种子的李佃从躺枪,他从地上掰了一块土块团扔向罗顺德,“天天不干人事,让姑娘家来学犁地,你来干什么?拿起犁头赶紧犁地。阿霞,你回家背柴去吧。”
罗顺德摸着被土块打中的肩膀,很不耐烦的说:“你姐能干这些活,你咋就不能了?你更金贵还是咋的?俺告诉你,就算你以后找了婆家,每年两季犁地耙地,你都得给俺回来干活,你耳聋了?回来干活……”
罗小霞不管她父亲在后面怎样抱怨喊叫,她挎上篮子,头也不回的大跨步往坡上走。
吴朝阳假期期间常常约罗家两姐妹上山背柴,罗小丽去了县城后,罗小霞要干的活路太多,每天早出晚归。吴朝阳约不到人就只能和其他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们上山砍柴。四五个人的背柴伙伴中,其中一个就是白鬼婆的姑娘王贵萍,因她继承了白鬼婆的能力,村里人喊她小白鬼。小白鬼小吴朝阳一岁,吴朝阳初中毕业了一年,她才上初一。
村里有人打趣:“小白鬼,你没有读书的脑子,浪费那些钱干什么,回来干活找婆家算了,你哥那么聪明,留那些钱给他读书得了。”
小白鬼翻个白眼:“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了。”
小白鬼和背柴的姑娘们炫耀:“有一个在镇上工作的找人来俺家说媒,俺不答应,丫口村半坡寨的人家,那么穷,谁想嫁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哟。”
吴朝阳个性安静温和,对小白鬼的炫耀总是一笑而过。
其他几个心直口快,“真假?吃公家饭的找个村姑?”
“丫口村半坡寨可不穷,不就是前几年有牲口口蹄疫,别村就乱传说这个村的牲口都死光了,变穷了。”
“人家没牲口还不照样吃上公家饭了,阿萍啊,你还是找县城的,他爹妈当官那种好。”
“阿萍你可是俺们村的村花,眼光就是要高一点,这种镇上的小鸡小鸭还是留给俺们吧。”
小白鬼在伙伴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中变得谦逊起来,“哎呀,人生大事,俺可做不了主,俺还是要听俺爹妈的。”
话题一转,几个小姐妹的注意力又转到吴朝阳的身上,“朝阳,你都初中毕业一年多了,都十七岁了吧?该找婆家了,俺们几个比你大两三岁,早几年前,十四五岁就开始瞧着啦。”
吴朝阳红着脸说:“俺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年后收割完地里的蚕豆,几个女孩子又像往常一样背着柴叽叽喳喳的往家走,距王林秀家还有一段路时突然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谁家死爹妈了,这哭得人心都要碎了。”走在最前面的小白鬼说。
“哭声这么近,怕不是林秀嬢吧?她病了很久了。”
“什么病?”
“和赖妹一样,心病呗。”几人走到王林秀家的柴垛侧边伸头往屋子里瞧。
“果真是,阿霞和她的两个妹子在堂屋哭呢,棺材都备好了,怕是早料到了。”
几人转身往自家跑去给大人们报告情况,半个时辰不到,各家各户有提着大米的,有提着玉米砂的,有提着旱烟丝的,统统往村头王林秀家走去。
岔沟村的白事都是按自家的能力送粮食送烟酒,妇女们会自带菜刀到有白事的人家去帮忙洗菜切菜。吴全光从黑黝黝的墙上取下一捆沾满火烟渍的旱烟叶,提到院子,把头转到一边,捂上嘴巴鼻子,使劲抖动烟叶把上面的黑烟渍抖掉。吴全光很享受烟叶切成烟丝的过程,他拿着切刀在磨石上磨了又磨,磨得发光刺眼他才罢休。
看着吴全光慢腾腾的切着烟丝,等了半天的何端玉耷拉着嘴巴,把手里的干萝卜丝和半包盐装进篮子。
“俺们先上去吧,等不得你爹了。”何端玉带着吴朝阳出了大门。
罗小霞趴在她母亲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连续晕倒几次,脑门撞到棺材上撞出了一个羊角一样大的包。邻舍的妇女们怕她过度伤心走熊家老大和老二的路,连忙上前拉住她,被她一顿拳打脚踢,有一个妇女还被她扇了两巴掌,妇女们纷纷退到堂屋外,不敢再进屋劝阻。
罗小英牵着四岁多的罗小晚跪在棺材的侧边,呜呜嘤嘤的哭着,她的哭声被她二姐的哭叫声盖过,要不是看到她脸上的泪水,根本看不出她在伤心难过。她哭得很克制,梨花带雨的。她和她的大姐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又高又瘦,但皮肤却不是她大姐那种小麦色,像是擦了一层胭脂的淡粉。她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是白里透红的,甚是可爱。
才十五岁就出落得这般迷人,是真正的美人胚子。但她的人生已被熊成才毁得差不多了,十里八乡没一个媒婆敢来说媒。白鬼婆说都是生得太好看造的孽,要不是她长得这般漂亮,吸了大黑熊的魂,也不至于在病急乱投医时被大黑熊下药。
罗小晚哭累了就靠在姐姐罗小英身上,半睡半醒。罗招弟背着罗家宝跑进跑出、忙前忙后。何端玉和吴朝阳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听着其他人讲着近几个月来村头村尾的长长短短,吴朝阳想去安慰罗小霞,被何端玉拉住了。
“不要近棺材,你身体不好。”她低声说。
吴朝阳被母亲拉回凳子上,看到又哭晕过去的罗小霞,她坐立难安,不知罗小丽此时是否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呢!
“唉,命呀,都是命,阎王让你三更死,你咋能活过五更呢!”白鬼婆无比同情的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棺材说,“大黑熊,讨命鬼,这几年连续害死了五个人了。”
“五个?哪五个?”众人转头质问白鬼婆。
她掰着手指头数:“赖妹家三个,林秀和她老三姑娘,不是五个?”
“人家阿英好好的,你这不是咒人家吗?”
“十多岁就被污了身子,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俺要是林秀,拼个球的生儿子,早带娃跑外省改名换姓了。”
“哎哟哟,老白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你要也是早死的命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俺现在说这些话确实像是在放马后炮,但老早以前俺就来找过林秀啦,俺劝她不要怀着娃还整天以泪洗面,要为自己着想,哭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医。”
王林秀去世的第二天晚上她的大女儿才赶到家,她抱起跑到院子里迎接她的罗小晚,径直走进堂屋,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响头,又跪着走到棺材前拉开白布,和她的母亲说了些话,盖上白布,对她父亲说:“盖上吧,等了那么久该上路了。”
院子里的客人围着篝火而坐,个个装模作样的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又转头的,其实是借机瞟一眼罗小丽的反应,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性子刚烈的罗小丽会像她的二妹一样拍打着棺材,让她们的母亲醒过来。
棺材盖上,她抱着罗小晚进了灶房,随后灶房里传出咒骂声:“没拿到工钱?你骗鬼呢?你妈的棺材钱谁去给?这棺材钱是赊账的,人家已经来催了好几次了。”
“我管不着,人还没死,你们就去造棺材,你们盼着她死,那你们就去付账。”
罗顺德压着声音说:“阿丽,你这说的什么话呢,谁会盼着你阿妈死?”
“我以前拿回来的那些钱都用到哪里了?阿英的那一千块的赔偿金又用去了哪里?”
“阿丽啊,这油盐不都是要钱买的嘛,全家人的衣服裤子鞋子,哪样不需要钱?”
“人家学校陈老师的工资一个月十五块,一年下来总共一百多块钱,人家照样供着三个娃上学,三个娃穿的都没有补丁,你们呢?一千块钱呐,看看,看看小霞她们三个,哪一块布是好的?把妈吃干抹净,小英也毁了,现在要来吃我了?”
“白把你养这么大,哎哟老天爷呀。”
十多天后的一天正午,罗小丽带着罗小霞来何端玉家的大门口找吴朝阳,何端玉招呼姐妹俩进门。两人拘谨的站在门口,说头上有孝就不进门了,就在门外讲两句就行。吴朝阳抬了凳子给她们。
“朝阳,俺妹说你想到县城打工?”
吴朝阳点头说:“嗯,俺想出去看看,出去个年把再回来,俺现在天天在家,经常有人来说媒,俺还不想找婆家呢。”
“俺这次去县城,要带阿霞一起,本来也想带上阿英,但她不愿意,说要留下照看小晚和家宝,你要愿意的话,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当天晚上,吴朝阳把吴朝河给她缝的新布鞋拿出来放在床边,明天早上要早起,晚上把要穿的衣服鞋子都准备好。吴朝阳想着,鞋子有了,那衣服呢?去县城总不能穿得这么寒碜吧?吴朝阳摸摸肩膀上、膝盖上的补丁,早上就要下山到桥头拦车,去哪借一身像样的衣服呢?她苦恼的坐在床边思来想去。
何端玉走进屋子,“年前买的布料还没来得及缝衣服,要不你过两个月再进城吧?穿这身破烂衣服去县城,人家怕是会像看耍猴的一样瞧你。”
“过两个月再去,俺和谁去?俺一个人咋敢去?”吴朝阳委屈。
大门咯吱一声响,吴朝河和吴朝溪挤着进门,又一前一后的跑上走廊。
“阿姐,俺给你带了好东西。”吴朝溪说。
吴朝河在旁边说:“是俺们,你咋每次都把别人的功劳抹掉?”吴朝河从灶房拿来煤油灯置在堂屋的柜子上。
“什么好东西呀?”吴朝阳从屋里伸出头来。
“是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吴朝溪把手里的麻袋递给吴朝阳说。
何端玉出来接过麻袋,“你们去哪弄的衣服,该不会?”她不敢想这两兄弟也会像村里的陈四代一样手脚不干净。
“借的,和双美借的,也不算借,她说送给俺了,她们姐妹俩现在穿的可都是灯芯绒布料呢,俺们穿的棉布料人家现在都看不上啦。”
何端玉从麻袋里拿出来一条裤子在煤油灯下细细查看,“这一点破洞都没有,怕是都没穿过几次吧?”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吴朝溪。把裤子递给吴朝阳让她试试,何端玉又拿出上衣,看看手袖看看衣角,“哎呀,都没什么问题,你确定是人家不想要的?”何端玉抬头看了一眼吴朝溪又低下头继续摸着衣服。
“你不信问二哥嘛,这是双美上上年的旧衣服了,她们姐妹俩的衣服都是她爹到县城买的,不是自己缝的,人家用的可是缝纫机,这做工肯定比俺们手缝的牢固。”
吴朝阳换上一套借来的衣服站在堂屋给大家帮她瞧,“手袖有点长,裤子也长了一点点,不过挺合身。”何端玉站在吴朝阳的旁边,帮她卷一卷手袖,提一提裤头。
“双美双丽的个头都比阿姐高,不过阿姐在俺们四个人当中也是最矮最瘦的一个呀,阿姐去县城吃好一点吧。”吴朝溪说。
吴朝阳人生中第一次坐班车,半路拦到的班车已经挤满了人,司机打开车门转头对后面的乘客说:“往后挪一点,腾点位置。”人头攒动的车里传来一声声抱怨:“挪不了啦,再挪就成人肉饼啦。”
罗小丽拉着两个紧张得差点裤腿筛糠的丫头挤进车里,“抓紧栏杆,朝阳,阿霞,快点。”罗小霞的手速比司机慢了一步,班车移动时,她像坠崖一样往后倒去,双手慌乱的抓东西,差点抓住旁边站着的一个妇女的脸,那妇女惊恐的一甩头,罗小霞抓了个空,倒在一个年长的大叔身上。好心的大叔用肩膀抵住罗小霞,“抓住”,他用下巴示意罗小霞前面的栏杆说。后来谈到为什么要找个大她十多岁的对象结婚时,她说就因为今天的这暖心的一幕吧,她说她出门才发现,外面的人心比家里的暖多了。
刚到县城车站,吴朝阳紧闭着嘴巴拼命往车门钻,下车后就像个无头的苍蝇在车站蹿来蹿去,她此时口里含着一口呕吐物,食道里还有一部分在排队等着出来。吴朝阳此时内心绝望极了,蹿来蹿去都找不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她觉得车站里的人都像怪物一般看着她。
罗小丽拉着罗小霞,好不容易拽住吴朝阳的衣角,她就像头红眼发狂的牛甩开罗小丽。“朝阳,去外面,去垃圾堆那边。”罗小丽把吴朝阳拉到车站外一个臭烘烘、苍蝇乱飞的垃圾堆旁。垃圾堆旁左一堆右一堆的呕吐物,让吴朝阳吐得差点翻白眼晕倒。
吴朝阳和罗小霞做工的地方是一家车站附近的小餐馆,从车站出来往右拐走个五六百米就到了。吴朝阳和罗小霞第一次出远门,两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到县城的第二天,罗小丽带着两人出去找工,出门没走几步就问到一家餐馆招洗碗工,但只要一位,愿意的话当天就可以做工。吴朝阳和罗小霞扭捏着不说话,罗小丽急了,“你们两个倒是说话呀,哪个愿意留下做工呢?”
吴朝阳支支吾吾:“俺们不能一起么?去你上班的那个地方做工?”
“朝阳呀,我昨晚就和你们两个讲啦,那个饭店不招新手,你们两个先在外面做一段时间,等你们熟悉县城的环境了,我再找经理问问。”
罗小霞翻了个白眼:“洗个碗还需要练手熟悉县城环境?又不是什么技术活,不去你在的饭店也行,那能不能把俺们弄到一个地方呢,俺们人生地不熟的,害怕。”
没办法,罗小丽只好在上班的间隙给吴朝阳和罗小霞找工作,找了五天才问到一家合适的。没有做工的那五天,两人在罗小丽的出租屋里,大门不敢跨出一步。
吴朝阳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几个小孩在玩画格子踢石子游戏,呢喃了一句“俺之前玩过”便马上关上窗户,像是怕别人听到一样,没过几分钟又悄悄打开看。罗小霞则和她完全相反,她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整天整夜都在呼呼大睡,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起来,吃完没过一会儿又睡着了。
吴朝阳每天在出租屋里发呆,她无聊到想出门到院子里和那些小孩玩踢石子游戏,但当她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过道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大力开门关门的声音,她马上像乌龟一样缩回屋里。五天里,吴朝阳回忆过去,想起在山头家里的种种,读了那么多年书,她从来没有想过用知识改变自己以后的生活,每学期每年都是被动的去学校,被动的走进教室,被动的听课,她既不是班里的尖子生,也不是班里的差等生,她一直在不好不坏的区域默默的过着自己的世界。
这不好吗?不争不抢,只拿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从来不争不属于自己的。她的母亲一直教育她:你该有的,你出生的时候老天爷就分配好了,你就安分的享受属于你的那一份吧。争来的抢来的是留不住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
在家里和学校宿舍睡的床只垫一床玉米叶席子,吴朝阳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同宿舍的同学和她一样家境的女生,第一学期放假跑去镇上给人家盖新房的搬砖赚钱,新学期也垫上了棉絮垫子。初中三年毕业,在桥头遇到和她同年的罗小丽穿着漂亮得体的衣服鞋子,她的脑袋像是被一波水流冲击到一样,生出一点点贪念嫉妒之心。可是当她向自己想要的东西跨出第一步时,她害怕了,太陌生了,一想到要在这陌生的地方生活,她的心里就开始慌乱烦躁。
“你们两个白天出去走走看看,别总在屋里憋着。”罗小丽早上出门前嘱咐两人。
吴朝阳把罗小丽晚上下班带回来的菜和饭拿出来,想到院子侧面的灶房里热饭菜,犹豫了半天还是把罗小霞喊起来陪她一起去。罗小霞倒是适应得很快,去了几次公共灶房就和邻舍们熟络起来,大哥大嫂阿爷阿奶的热情打着招呼。吃过饭,吴朝阳拉着罗小霞出门逛逛,还没走几步就被汽车的鸣笛声吓了一大跳,她像小孩一样挽紧罗小霞的手臂,出去没几分钟就拉着罗小霞回出租屋了。
洗了三个多月的碗,老板一再拖欠工资,脸皮薄如纸的吴朝阳不想干了,她想回家,回到那个能让她心安的母亲的身旁去。
罗小霞不顾吴朝阳的劝阻,去和老板理论:“老板,我们房租都欠了三个月啦,你能不能把工资结一部分给我们?再不交房租就要被赶出来啦。”
老板给两人出了个主意:“你们两个别在那边住了,过来这边,我把仓库房腾出来给你们住。”两人气得牙痒痒,回出租屋的路上咒骂了一路。
下定决心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下班时,吴朝阳去和店里的所有人道了别,包括老板,感谢她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你的工钱等过一段时间给罗小霞,让她给你寄回去。”
“来县城三个多月了,你还是一股清水呀,你要回去就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罗小霞说,“我是不会再爬那个坡了,生活在岔沟村,太苦太累了,况且现在妈也没了,那个家也不再是家了。”
吴朝阳不解:“家里人都是你的亲人,咋就不是家了呢?你阿妈不在了,但你还有你爷奶,你爹还有妹妹和弟弟呢。”
“唉,朝阳,你是一点都不了解我家,阿姐为什么执意要来县城找活路做,不就是家里人都指望不上么,所有人都指望她干活养一家子。她进城了阿奶和爹就把指望放在我身上。以前妈在的时候还能有个帮手,现在都是一张张讨饭的嘴。阿英也是不争气,要带她出来她硬是不要,说她也走了的话,小妹可能就活不久了。你知道么,小晚是被赖妹救回来的,但是阿英……这些帐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罗小霞深呼一口气,“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就算在县城讨饭也不会回去了。”
两姐妹请了三个小时的假把吴朝阳送到汽车站,罗小丽像个长辈一样叮嘱吴朝阳:“朝阳,在车上看着路,要到桥头的时候提前和司机讲,不要坐过头了,这五块钱你先拿着,以防路上用到。”
吴朝阳提着老板送的五斤大米,身子往提着大米的侧边歪着,怎么都不肯接那五块钱。
“你拿着,到时候要到工钱了就从你的工钱里扣。”罗小霞把钱接过来塞进吴朝阳的衣兜。
第二年的农历二月,吴朝阳收到两姐妹的来信,信封里夹着两张十元纸币,信上字迹潦草:朝阳,工钱要到了,不过和那老板娘干了一架,呵呵,想不到会接到我的信吧,是不是很惊讶,我在这里学认字,认了不少字,还会读拼音,阿姐现在也在认字,她说她下次再给你写。听村里人说,你处对象啦,为你高兴!

